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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教了那么多“殊”,為什么學生沒有看見“一”?
答案在這篇文章里,也在八百年前的那句譬喻里:因為我們的教學,一直在“萬川”里打撈月影,卻從未帶學生抬頭看一看天上那輪真實的月亮。
文丨邱子華
編輯丨當代教育家編輯部
本文字數2367,預計閱讀時間8分鐘
辦公室里的困惑
期中考試結束,李老師抱著試卷走進辦公室,眉頭緊鎖。
“浮力計算題,我剛講過的原題,換了個數字,三分之一的學生不會做。”旁邊的王老師嘆氣:“歷史也是。鴉片戰爭的背景講了三遍,考到甲午戰爭,學生還是不會分析因果關系。”
幾位老師的感慨,道出了當前學科教學的深層困境:學生記住了大量知識點,卻“見木不見林”;刷遍了典型例題,換道題就束手無策。
我們教了那么多“知識”,為什么學生沒有長出“思維”?
學科思維是學科認識世界、解釋世界的獨特視角。
沒有“學科認識視角”的統領,“學科知識”只是一地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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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角即思維:學科的“眼睛”是如何長成的
每一門成熟的學科,都擁有一雙獨特的“眼睛”。
物理學的“眼睛”長在“相互作用”上。為什么蘋果落地、月亮繞地、潮汐漲落,在物理學家看來是同一個問題?因為他們戴著同一副眼鏡——萬有引力。從牛頓到愛因斯坦,公式變了,但那雙“眼睛”從未更換:世界是由物質及其相互作用構成的。
歷史學的“眼睛”長在“時間”上。一起交通事故,交警記錄責任歸屬,記者報道現場經過,而歷史學家會問:這條路是什么時候修的?這個路口的車流量十年間如何變化?這座城市的發展規劃經歷了哪些調整?歷史學家看見的不是“事件”,而是事件在時間坐標上的位置與意義。
生物學的“眼睛”長在“適應”上。為什么蝙蝠有超聲波,駱駝有駝峰,仙人掌有刺?生物學家不把它們當作孤立的“神奇特征”,而是追問:這個結構幫助生物解決了什么生存問題?
語文學科的“眼睛”呢?它不是“認字”,不是“分段”,不是“概括中心思想”。語文學科賦予學生的,是對語言選擇的敏感。面對同一件事,記者寫新聞、作家寫小說、詩人寫詩、廣告商寫文案——語言材料都是漢字,成品卻天差地別。為什么?因為表達目的不同,決定了表達策略的不同。這就是語文學科的認識視角:一切語言形式,都是特定語境下為特定目的而做出的選擇。
“由殊歸一”與“由一到殊”:視角習得的必經之路
學科認識視角不是靠“告訴”就能傳遞的。你不能站在講臺上說:“同學們,從今天開始,請用生物學的視角看世界。”視角只能經由實踐而習得,在往返中而內化。
這個過程,恰如朱熹所言的兩條路——
第一條路:由殊歸一。學生接觸大量具體的“分殊”——案例、現象、文本、數據,觀察、比較、歸納、抽象,最終從萬千殊相中“認出”那雙眼睛。
第二條路:由一到殊。學生戴上這雙眼睛,去審視新的“分殊”——陌生的情境、未知的問題、復雜的文本。視角在實踐中被檢驗、被校準、被深化。
兩條路循環往復,螺旋上升。
優秀的學科思維教學,不是把“眼睛”做成標本掛在墻上讓學生瞻仰,而是帶著學生一遍遍摘下它、戴上它,在不同的光線下觀察不同的景物。
為每一門學科尋找“那雙眼睛”
“理一”不是抽象的口號。每一門學科都必須誠實地回答:我的那雙眼睛,究竟是什么?
這不是在課程標準里“抄”一句現成的話,而是學科教研共同體的核心使命。
數學的視角是什么?不是“計算”,不是“公式”,甚至不是“邏輯”。數學賦予學生的,是從紛亂現實中抽象出數量關系和空間形式的自覺。面對同一個游樂場,工程師看見承重結構,營銷經理看見客流動線,而數學家的第一反應是:這個問題能不能轉化成方程?
科學的視角是什么?不是“實驗步驟”,不是“儀器操作”。科學賦予學生的,是用證據檢驗假設的思維習慣。面對“手機害了這代人”的流行論斷,具備科學視角的孩子不會立刻贊同或反駁,而是問:這個結論的證據是什么?證據可靠嗎?還有別的解釋嗎?
歷史的視角是什么?不是“背年代”,不是“記人物”,歷史賦予學生的,是把當下事件放進時間河流中理解的眼光。今天看到一條政策新聞,歷史視角會問:這件事以前發生過嗎?以前的人們怎么應對?我們今天的不同在哪里?
語文的視角我們已經說了——對語言選擇的敏感,對“為什么這樣說而不那樣說”的追問。
藝術的視角是什么?是用形式表達情感的意識。
體育的視角是什么?是用身體與自我對話的能力。
每一門學科,都是一扇觀看世界的窗。學科思維教學的使命,不是讓學生背下窗框的尺寸數據,而是幫他們推開那扇窗,并從此再也無法用“沒學這門課”的方式看世界。
從“視角習得”到“心智自由”
一位高中物理教師曾向我展示學生的單元反思作業。一個男生寫道:“以前我覺得物理就是套公式。這個學期學‘守恒’,從動量到能量,從電荷到質能,我突然發現,我不是在學公式,我在學一種看世界的方式。世界那么復雜,但就那么幾條規則。以前我只看見‘變化’,現在我能看見‘不’了。”
這段話讓我動容。當學生習得了一門學科的視角,他獲得的不是“解題能力”,而是一種心智的自由。
他不再懼怕陌生情境,因為無論情境多新,他都有那雙“眼睛”。歷史視角讓他習慣在時間軸上定位事件,科學視角讓他習慣追問證據,數學視角讓他習慣尋找結構。
他不再迷信權威結論。因為他知道,任何結論都是在特定視角下得出的。換一雙眼睛,風景不同。這不是相對主義的虛無,而是認知的謙遜與彈性。
他甚至獲得了一種存在意義上的安頓。世界是紛繁的、多變的,常常令人困惑。但當一個人擁有多扇觀看世界的窗時,他便不再被單一敘事所囚禁。他可以切換,可以選擇,可以在不確定性中保持心智的清明。
這不是知識教育能單獨達成的境界,這是思維教育通向的人格修養。
月亮就在那里
回到開頭那間教師辦公室。李老師和王老師的困惑,其實是同一個困惑:我們教了那么多“殊”,為什么學生沒有看見“一”?
答案在這篇文章里,也在八百年前的那句譬喻里:因為我們的教學,一直在“萬川”里打撈月影,卻從未帶學生抬頭看一看天上那輪真實的月亮。
那輪月亮,不是一個單元主題、一個核心概念、一道典型例題,那是學科認識世界、解釋世界的獨特視角。
它是每一個學科教師,可以用六年、三年,甚至整整一生,鄭重其事地交給學生的那份禮物。
月亮就在天上。我們要做的,只是帶著孩子,走出屋子,抬一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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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邱子華,山東省聊城市東昌府區教育科學研究中心負責人。山東省特級教師,二級正高級教師,聊城大學兼職碩士生導師。在《當代教育科學》等全國中文核心期刊發表文章46篇,出版教育專著《仰望教育星空》《耕耘教育田地》《思維教學導論》3部。在縣域教育科研工作方式、中小學教育科研方法、課堂教學改革等領域頗有建樹,省內外作學術報告366場。主持完成山東省教育科學規劃課題3項、山東省基礎教育教學改革重點項目1項。《教育科研共同體促進城鄉教師協同發展的實踐探索》獲得2018年山東省基礎教育教學成果特等獎、國家級基礎教育教學成果獎二等獎,《中小學學科思維教學的關鍵策略與實踐路徑》獲得2026年山東省基礎教育教學成果一等獎。
來源:《當代教育家》2026年4月第4期[上半月]
編輯:孫彥晗
二審:董慧慧
三審:張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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