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肅宗李亨一生處處被壓著，連娶妻都隨時面臨被迫休妻的風險。

但在"誰來繼承皇位"這件事上，他繞開了所有有嫡子資格的兒子。

把江山交給一個宮人所生的庶長子。

——《壹》——

公元738年，唐玄宗李隆基立第三子李亨為太子，這一年，原太子李瑛剛以"謀反"罪名被廢殺，一同被廢殺的，還有鄂王李瑤、光王李琚，史稱"三庶人案"。

玄宗一日之內賜死三子，朝野震驚。

輪到李亨上位，沒人敢說這是好事，因為宰相李林甫在立太子這件事上一直推的是另一個人，現在李亨頂著李林甫的反對坐上了這個位置，兩人的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李亨性格本就溫和，做太子之后更是刻意收斂，連冊立典禮都主動要求降低規格。

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父皇不喜歡太子手上有勢力，宰相恨不得把他拉下馬，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別出事。

但他沒能做到，或者說，那個時代不允許他做到。

天寶五載（746年）正月十五，元宵夜，一場普通的街頭偶遇，把他逼進了最險的境地，那晚李亨出游，在街上碰到了太子妃的哥哥韋堅。

韋堅后來又約了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兩人在城內的景龍觀見了面。

這本來是常事，但被李林甫的人全程盯梢，消息報上去，李林甫立刻以"皇親國戚私結邊將，圖謀擁立太子"為由，上奏玄宗。

玄宗大怒，將韋堅、皇甫惟明貶官。

這一刀砍下來，李亨的處境極度被動，他岳父被株連，好友被賜死，隨后太子良娣杜氏一家又被李林甫借"杜有鄰案"整垮，杜有鄰被杖斃于大理寺。

短短兩年，三起大案接踵，李亨被迫兩次因案休妻。

其中韋妃與他已育有四個子女，情深意切，從此削發為尼，更難受的是，在幾場無妄之災中，眾多朝臣畏懼李林甫的囂張氣焰。

幾乎無人為李亨說話，甚至有人為虎作倀配合陷害。

這就是李亨做太子的底色，整整十八年，他沒有一天是踏實的。

——《貳》——

公元756年，安史之亂爆發的第二年，一切都變了，叛軍勢如破竹，潼關陷落，唐玄宗帶著楊貴妃倉皇出逃，目的地是四川。

這支逃亡隊伍走到馬嵬驛時，禁軍發生嘩變，楊國忠被殺，楊貴妃被逼死。

事前，禁軍統領陳玄禮找的不是玄宗，而是先和太子商量，得到首肯后才動手，這個細節說明，李亨在這場兵變中并非旁觀者。

馬嵬驛之后，父子兩人分道揚鑣。

玄宗繼續向南入蜀，李亨帶著一部分禁軍北上，目標是靈武，朔方軍的大本營，他之前遙領節度使的地方。

天寶十五載（756年）七月十二日，李亨在靈武城南門城樓舉行簡單的登基儀式，改元至德，遙尊玄宗為太上皇。

這是唐朝歷史上第一次皇帝在京城之外即位。

玄宗得到消息時，逃亡隊伍剛到漢中，防了太子一輩子，終于還是被兒子架空，玄宗滿腔憤怒，卻毫無辦法。

他隨后打著"替兒子分擔"的旗號，把韋見素、房琯等宰相級別的親信陸續派到靈武，名義是輔佐，實際上是安插眼線。

父子之間的這場博弈，以兒子的勝利告終。

但李亨心里清楚，這場勝利代價極大，為了借來回紇騎兵參與平叛，他許下了一個羞恥的承諾：攻下長安之日，土地和百姓歸唐朝，金銀財帛和女子歸回紇。

這個條件，讓戰后的洛陽遭受了回紇軍隊三天的劫掠。

贏了叛軍，但大唐的臉面，丟了很大一塊。

——《叁》——

李亨的原配太子妃韋氏，為他生了兩個兒子：兗王李僴和絳王李佺。

按照規矩，這兩個兒子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但問題在于，韋氏早在天寶五載（746年）就被迫出家為尼，此后法理上已非太子之妻。

兩個嫡子的地位，隨著母親的出局而陷入了模糊地帶。

等到李亨稱帝，身邊最親近的女人是張氏，張氏后來被封為皇后，她也有兒子，興王李佋，出生于天寶十載（751年）。

如果張氏的地位穩固，她的兒子才是新的嫡子。

這樣一來，繼承人的問題就變成了多方競爭：韋氏所出的兩個"舊嫡子"，張皇后所出的幼子，以及一大批沒有嫡子身份的庶子。

庶長子廣平王李俶（即后來的唐代宗李豫），母親是宮人吳氏，開元十八年（730年）就已去世。

按照任何一種嫡庶邏輯，他都不占優勢。

但他有一樣東西，其他人都沒有：戰功和民心，至德元載（756年），肅宗即位后，便以長子李俶擔任天下兵馬元帥，統領郭子儀、李嗣業等諸將發起大規模反攻。

次年九月，大軍于香積寺北大破叛軍，斬敵六萬，一戰收復長安。

百姓夾道痛哭相迎，兵將士氣大振，肅宗事后感嘆："朕不如廣平王。"

公元758年（乾元元年）五月十九日，肅宗正式冊立李俶為皇太子，改名李豫，這一年，李豫三十二歲，距他第一次出征已過去兩年。

嫡子與庶子的爭論，在這個節點被肅宗用一道詔書畫上了句號。

——《肆》——

選定了太子，并不意味著風波結束，張皇后不是省油的燈，她很清楚，太子李豫和已死的建寧王李倓情誼極深，自己當年正是誣告李倓"謀害廣平王"才讓肅宗賜死了他。

李豫一旦即位，她沒有好結果。

至德二年（757年）正月，李輔國與張良娣（張皇后前身）聯手向肅宗誣告建寧王李倓，稱其"恨不得為元帥，謀害廣平王"，肅宗輕信，一怒之下賜死了李倓。

這是肅宗一生中最為史家詬病的一個錯誤。

這個兒子忠勇善戰，馬嵬驛之變后正是他力勸父親與玄宗分道揚鑣、北上抗敵，結果死在父親的一紙賜死令下。

建寧王死了，張皇后與李豫的仇徹底結下。

寶應元年（762年）四月，玄宗病逝，肅宗悲慟加劇，病情急轉直下，張皇后判斷機會來了，暗中把越王李系召入宮中，謀劃廢除太子李豫、改立越王。

她先召太子進宮，要他幫著除掉宦官李輔國，被太子拒絕。

隨后，她與內官組織了兩百余名武裝人員，準備動手，這場政變的消息被李輔國的人獲知，寶應元年四月十八日（762年5月16日），李輔國命令程元振率禁軍入宮平亂。

逮捕張皇后，誅殺越王李系。

病重的肅宗在深宮中聽到這一切，受驚駕崩，享年五十一歲，就在肅宗咽氣后不久，李輔國在其靈前擁立太子李豫即位，是為唐代宗。

唐玄宗與唐肅宗父子，同年去世，前后相差僅十三天。

李豫即位后，追封被父親冤殺的弟弟建寧王李倓為"承天皇帝"，以前所未有的規格加以昭雪，這是中國歷史上極為罕見的以皇帝尊號追封一位亡于讒言的皇子。

代宗與李倓之間的兄弟情義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