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逃到巴勒斯坦管轄區(qū)尋求安全，隨后又遭定居者襲擊，暴力定居者不只是把巴勒斯坦人從以色列控制下的土地上驅離。如今，他們也開始襲擊那些以色列曾同意由巴勒斯坦人實行自治的地區(qū)。

上周，在約旦河西岸杰里科東北部、位于以色列占領下的阿爾奧薩杰，45歲的穆罕默德·加瓦內梅在襲擊發(fā)生后不久，和妻子及兩個年幼的兒子坐在自家?guī)づ裢狻Ｄ潞蹦隆ぜ油邇让芬谎劬驼J出了停在帳篷前的那輛黑色皮卡。緊隨其后的，還有一輛全地形車，車上坐著他同樣認得出的以色列定居者。

今年1月，在以色列占領的約旦河西岸，暴力定居者一再襲擊他的村莊。他們手持突擊步槍，甚至在他居住的社區(qū)中間設立據(jù)點。加瓦內梅一家在那里生活了40多年，直到最后一刻，他才帶著妻子、孩子和其他親屬離開，成為20多戶最終放棄希望、被迫撤離的家庭中最后一戶。

走投無路之下，他在阿爾奧薩杰搭起了一頂帳篷。這是他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這里地處一片被巖石山坡切割出的、被太陽曬得發(fā)白的土地深處，毫無爭議屬于巴勒斯坦行政管轄區(qū)。就在上周末，這些同樣的定居者又出現(xiàn)了，一共7人。最近剛剛流離失所的幾戶人家蜷縮在帳篷里，驚恐不安，45歲的加瓦內梅則站在帳篷外。

襲擊立刻開始了。近年來，定居者暴力在約旦河西岸已變得司空見慣。這是一場由騷擾、虐待和強迫遷移構成的持續(xù)行動。自1967年中東戰(zhàn)爭中以色列占領約旦河西岸以來，已有超過700000名以色列人定居于此，與300多萬巴勒斯坦人雜居。

據(jù)聯(lián)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xié)調廳稱，自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主導襲擊以色列以來，在右翼政府的鼓動下，暴力定居者已迫使數(shù)以千計的巴勒斯坦人離開家園。巴勒斯坦人被禁止攜帶武器，而定居者往往全副武裝。《紐約時報》的一項調查發(fā)現(xiàn)，以色列軍方和警方不僅經(jīng)常未能制止這類暴力，還常常出手偏袒猶太定居者。

在上周末的襲擊中，加瓦內梅說，蒙面的定居者朝他噴射胡椒噴霧，令他一度失明。根據(jù)其家人拍攝并向《紐約時報》展示的一段襲擊視頻，其中幾人對他實施毆打，另一些人則在一旁望風。

當加瓦內梅22歲的大兒子艾哈邁德開始高聲呼救時，定居者一度逃離現(xiàn)場。但襲擊并沒有結束。他們開著車在周圍兜圈觀察。等發(fā)現(xiàn)這家人孤立無援、其他男人都在附近農(nóng)場干活后，他們又折返回來。加瓦內梅說，他當時也想過反抗，但他知道那樣做不會有好結果。

據(jù)家屬說，定居者還朝加瓦內梅43歲的妻子阿莉婭扔石塊，砸傷了她的腳，甚至還打到了他們4歲的兒子奧拜達。“他們會開槍打死我，或者最后進監(jiān)獄的會是我。”襲擊發(fā)生數(shù)小時后，他說這番話時，襯衫和褲子上仍滿是血跡，“所以我只能任由他們打。”

他說，定居者扔出一塊石頭，擊中他后腦，幾乎把他打昏過去。隨后，他們又用一根釘著釘子的棍棒，在他倒地后繼續(xù)毆打，腿上被撕開一道很大的傷口。這兩處傷都縫了多針。家屬還說，定居者朝加瓦內梅的妻子阿莉婭扔石塊，砸傷了她的腳，甚至還打到了他們4歲的兒子奧拜達。

家人表示，直到加瓦內梅的兄弟們沖上山坡、被定居者看見后，這些人才一邊朝空中鳴槍，一邊逃離現(xiàn)場。以色列軍方在回應這起襲擊時表示，軍方“強烈譴責”這起暴力事件。聲明還說，在接到有關暴力事件的報告后，以軍已向該地區(qū)部署士兵。報告稱，數(shù)名以色列平民進入巴勒斯坦人的私人土地，投擲石塊并朝空中開槍。

軍方表示，士兵抵達后搜索了該區(qū)域，但沒有發(fā)現(xiàn)嫌疑人。聲明稱，以色列警方、法證人員和士兵已收集證詞和證據(jù)，軍方正在調查此事。過去，一些以色列官員曾淡化定居者暴力的嚴重性。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就曾把部分施暴者稱作“來自破碎家庭的幾個孩子”。

據(jù)聯(lián)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xié)調廳稱，自最近一場與伊朗的戰(zhàn)爭爆發(fā)以來，約旦河西岸針對巴勒斯坦人的定居者襲擊進一步惡化。過去幾個月，平均每天記錄到7起襲擊。

剛過去的這個周末尤為殘酷。巴勒斯坦媒體報道稱，幾乎發(fā)生了20起不同的襲擊，遍及整個地區(qū)，涉及縱火、闖入和毆打。周三，在約旦河西岸一處由巴勒斯坦方面管轄的區(qū)域，暴力定居者再次大肆作亂。巴勒斯坦目擊者稱，以色列軍隊在這一過程中槍殺了一名巴勒斯坦少年。

目擊者說，定居者在以色列士兵陪同下闖入拉姆安拉附近數(shù)個村莊，毆打居民，偷走牲畜和拖拉機，并砸毀汽車車窗。目擊者還說，當一些巴勒斯坦居民試圖阻止他們時，以色列士兵向他們開火，打死了這名少年。

以色列軍方則表示，士兵是在發(fā)生“伴有投石行為的暴力騷亂”后開火的。軍方聲明稱，以軍當時試圖阻止沖突升級，帶走牲畜，并護送所有以色列平民離開該地區(qū)。

目擊者阿亞德·賈夫里說，當時沒有人投擲石塊。不過，上周末這起襲擊仍被視為一次明顯升級，尤其是因為事發(fā)地點名義上處于巴勒斯坦控制之下。定居者傳遞出的信息再清楚不過。“對我們來說，已經(jīng)沒有安全的地方了。”穆罕默德的兄弟納伊夫·加瓦內梅說。

20世紀90年代簽署的《奧斯陸協(xié)議》把被占領的約旦河西岸劃分為三個區(qū)域。近年來的大部分暴力事件集中在被劃為Ｃ區(qū)的土地上。在那里，以色列軍方同時負責民政管理和安全事務。

這些土地大多是鄉(xiāng)村地帶，生活著貝都因社區(qū)。那里的村莊由拖車、帳篷和鐵皮羊圈組成，散布在起伏的地形之間。隨著越來越多這樣的土地被清除巴勒斯坦人的生活痕跡，暴力定居者運動正向過去難以想象的地區(qū)推進，逼近巴勒斯坦主要城市邊緣，并進入按《奧斯陸協(xié)議》本應完全由巴勒斯坦自治的區(qū)域。

上周末發(fā)生襲擊的阿爾奧薩杰，被劃為Ａ區(qū)，即由巴勒斯坦權力機構管理的土地——這已經(jīng)是最接近主權領土的區(qū)域。據(jù)熟悉該家庭情況、并記錄了他們此前居住地所遭襲擊的以色列活動人士喬納森·波拉克說，周三遇害的少年優(yōu)素福·卡卜納一家，此前也因原居住地遭定居者襲擊而被迫遷往Ａ區(qū)。

如今加瓦內梅一家居住的地方，是約旦河西岸城市杰里科東北部一處沒有樹木的山坡，住著不少最近流離失所的人。去年夏天，定居者進入東穆阿拉賈特村，隨后將數(shù)百名巴勒斯坦人驅逐出去。這個村莊位于約旦河中部河谷，距離這里西南方向僅數(shù)英里。巴勒斯坦人廢棄的房屋和牲畜棚至今仍留在傾斜的山谷里，像一片幽靈般的廢墟。

但定居者并未止步于東穆阿拉賈特。相反，他們又繼續(xù)發(fā)動新一輪攻勢，目標轉向拉斯艾因奧賈——那里正是加瓦內梅一家的家鄉(xiāng)，從那里可以望見東穆阿拉賈特。《紐約時報》記者多次前往當?shù)夭稍L，目睹了定居者反復實施攻擊。當?shù)鼐用裾f，定居者在這兩個地方使用的是同一套恐嚇手段，晝夜不停地殘害村民，直到人們別無選擇，只能逃離。

加瓦內梅說，這也正是為什么上周六襲擊他時，他一眼就認出了這些定居者和他們的車輛，即便他們戴著面罩。襲擊一開始，這家人就四處求助，聯(lián)系了一個又一個機構。但他們說，以色列警方?jīng)]有接電話，巴勒斯坦權力機構也沒有回應，而后者的安全部隊基地距離這里只有幾英里。

巴勒斯坦權力機構在回應此事時表示，他們不會對定居者襲擊作出反應，理由是，一旦巴勒斯坦當局與定居者或以色列軍隊發(fā)生對抗，可能帶來政治后果。以色列士兵最終趕到后，對目擊者進行了詢問。加瓦內梅的兒子艾哈邁德告訴他們，他目睹了全過程，自己也遭到了襲擊。

不過，據(jù)家屬和在襲擊發(fā)生后立即趕到現(xiàn)場的活動人士說，士兵并沒有當場記錄艾哈邁德的證詞，而是給他戴上手銬，將他帶走問話。在兒子下落未明之際，加瓦內梅的妻子一瘸一拐地從臨時搭起的遮棚下走出來，右腳纏著紗布。

她喃喃地問，接下來該怎么辦。她說，在一家人逃離拉斯艾因奧賈之前，定居者已經(jīng)偷走了他們一半的羊，她確信，這次他們是沖著剩下那一半來的。“他們還會回來，”她說，“而且會一直來，直到把我們所有的東西都搶光。”后來，她的兒子被釋放，回到了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