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咱們得先搞清楚一個最基礎的問題:啥是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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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人會說,這還不簡單?我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在干嘛,知道疼、知道開心、知道眼前的東西是啥,這就是意識啊。
你說的沒錯,但這只是最表面的理解。說白了,意識沒有一個統一的定義,不過咱們平時也不用搞得那么復雜——只要你能意識到某種感覺、某個物體的存在,或者意識到自己的行為、自己的情緒,這就算是一種意識活動了。
比如,你現在看著手機屏幕,意識到自己在看一篇關于意識的科普文;比如,你不小心碰到了熱水,意識到“疼”;再比如,你想起昨天吃的火鍋,意識到“開心”,這些都是意識在發揮作用。
那意識到底藏在大腦的哪個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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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常說的大腦皮層,就是人類意識最核心的“發源地”——它是咱們大腦的最高級神經中樞,里面的神經網絡復雜到堪比全球最密集的交通網,密密麻麻的神經元相互連接,每天都在高速運轉。
可能有人會問,那是不是只要有大腦皮層,就有意識?
也不是這么絕對,但目前所有的研究都表明,大腦皮層是人類意識的神經基礎,沒有它,意識基本上就無從談起。
咱們再說說,外界的信息是怎么傳到大腦,變成意識的。
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咱們的嗅覺很特別——聞到香味,瞬間就能反應過來,不用經過太多“手續”。但其他的感覺,比如視覺、聽覺、觸覺,就沒這么“直接”了。
除了嗅覺,咱們絕大多數的感覺,都會先傳到一個叫“丘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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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丘腦,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大腦的“信息篩選器”,它會先把外界傳來的雜亂信息進行初步整合、篩選,過濾掉那些沒用的垃圾信息,然后再通過專門的“神經通道”,把有用的信息傳遞到大腦皮層。
舉個例子,你看到桌上的手機,這個視覺信息不會直接傳到大腦皮層讓你“意識到”這是手機,而是先經過丘腦,丘腦篩選出“手機的形狀、顏色、位置”這些關鍵信息,再傳給大腦皮層,大腦皮層再進行處理,最后你才會意識到“哦,這是我的手機,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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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就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大腦皮層的功能是分區的——有的區域負責處理視覺,有的負責處理聽覺,有的負責處理觸覺,各司其職。但當我們意識到一個物體時,它包含的信息卻是復雜的,不是單一的。
還是拿手機舉例,你意識到自己的手機放在桌上,這個意識里,同時包含了手機的位置(桌子上)、大小(手掌那么大)、顏色(黑色),如果這時候手機來了短信,還會包含短信的聲音(鈴聲)、畫面(短信內容)。這些信息,分別來自大腦皮層的不同區域,但最終卻能被我們整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意識——這就是意識最神奇的地方之一。
咱們平時大腦里會暫時儲存一些記憶,比如你現在記住這篇科普文里的一句話,比如你暫時記住要去買牛奶,這些暫時儲存和加工的記憶,就叫做“工作記憶”。
諾貝爾生理學獎得主杰拉爾德·埃德爾曼就說過,工作記憶里的信息,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被整合,這個整合的過程,就能在我們的大腦里產生一個穩定的“世界表象”。
說白了,就是讓我們對眼前的世界、對自己所處的環境,有一個清晰、連貫的認知,而不是一堆雜亂無章的碎片信息。
可能有人會覺得,這聽起來很玄乎,有沒有什么科學方法能證明這種“信息整合”呢?
還真有——大腦功能的貝葉斯方法,就成功預測了大腦對多種感覺信息的整合過程。不過咱們不用深究這個方法到底是啥,你只要知道,科學家已經通過科學手段,證明了大腦確實在主動整合各種信息,為意識的產生做準備就夠了。
這里就要引出一個關鍵問題,也是意識研究里最核心的難題之一——“綁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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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是綁定問題?說白了就是:大腦的不同回路,比如負責感覺的回路、負責動作的回路、負責語言的回路,它們怎么協同工作,把各種零散的信息整合在一起,產生一個統一、連貫的意識?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咱們來看四種圖形:一個紅色的圓圈、一個藍色的正方形、一個藍色的圓圈、一個紅色的正方形。咱們的大腦能輕松判斷出這四種圖形的區別,能清楚地知道“紅色圓圈”和“藍色圓圈”不一樣,“紅色正方形”和“藍色正方形”也不一樣。
你可能覺得這很簡單,不就是看顏色和形狀嗎?
但其實,這背后就是大腦在進行“視覺特征綁定”——把“紅色”這個顏色信息,和“圓圈”這個形狀信息,綁定在一起,形成“紅色圓圈”的意識;把“藍色”和“正方形”綁定在一起,形成“藍色正方形”的意識。
別小看這個過程,這可是意識產生的關鍵。
如果大腦不會進行這種“綁定”,那么我們看到的世界,就是一堆零散的碎片:只看到顏色,看不到形狀;只看到形狀,看不到顏色;聽到聲音,不知道聲音來自哪里;摸到東西,不知道是什么東西。那樣的話,我們根本無法形成完整的意識,也無法正常生活。
所以說,只要能解決這個綁定問題,咱們就相當于敲開了意識世界的大門。那咱們的大腦,到底是怎么做到這種“信息綁定”,怎么統一我們所感知的世界的呢?
這就不得不說說大腦皮層的結構了。
咱們的大腦皮層,看起來平平無奇,厚度也就2~4毫米,但里面的結構卻非常復雜——總共分成6層,每層都有不同的神經元,各司其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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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6層結構里,主要有三種神經元:錐體細胞、梭形細胞、顆粒細胞。其中,錐體細胞是大腦皮層特有的,也是最主要的“信號發射器”——它會把大腦處理好的信號,傳遞到其他腦區,相當于大腦里的“快遞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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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錐體細胞,不管在哪個層級,都有非常豐富的“樹突”——你可以把樹突理解成錐體細胞的“觸角”,這些觸角相互連接,把整個大腦皮層的神經元都聯絡在一起,形成一個龐大的神經網絡。
尤其是第五層的大型錐體細胞,它們發出的神經纖維會集合成束,能傳遞到大腦的各個部位,比如基底核、丘腦、延髓、腦干等等。也就是說,這些錐體細胞,就是大腦各個區域之間的“聯絡官”,負責傳遞信息、協調工作,為信息整合打下基礎。
除了神經元的連接,大腦里還有一種很重要的現象——神經振蕩。
啥是神經振蕩?
說白了,就是大腦里的神經元群體,會周期性地興奮和抑制,就像咱們平時鼓掌一樣,有節奏地一起動,這種有節奏的同步放電,就形成了神經振蕩。而神經振蕩產生的電波,就是咱們常說的“腦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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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腦電波中,有一種叫做“γ波”的,和意識的關系特別密切——頻率在25Hz以上的γ波,被證明和我們的工作記憶、認知、注意力、感知、情緒都有關系。簡單來說,你越清醒、越專注,大腦里的γ波就越活躍。
而這種γ波,最常出現在“丘腦皮層環路”里——丘腦向不同的腦區投射信號,不同的腦區也會向丘腦反饋信號,形成一個循環的回路。在我們有意識地感知某個東西的時候,大腦皮層里很多廣泛分布的區域,都會通過這個環路,進行同步通信。
科學家研究發現,在丘腦皮層環路中,不同大腦區域的γ波放電頻率是同步的——也就是說,它們在“同頻共振”。而且,警覺性和專注度越高的動物,大腦里的γ波就越突出。比如,當我們專注地看一個單詞、聽一句話的時候,大腦里的γ波就會出現跨皮質區域的同步振蕩,相當于大腦各個區域在“齊心協力”處理這個信息。
這些研究都說明,意識活動不是大腦某個區域單獨完成的,而是多個區域協同工作的結果,而γ波,就是這些區域協同工作的“信號”。有研究者就認為,這種能讓大腦遠程區域之間同步工作的能力,正是我們能形成連貫感知、產生意識的關鍵。
再說說丘腦的作用——丘腦中央的核團,主要負責喚醒和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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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丘腦受到一點點損傷,人就可能出現意識障礙,甚至陷入深度昏迷,醒不過來。這也從側面證明,丘腦在意識產生過程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所以,現在很多科學家都認為,丘腦皮層環路對信息的整合處理,極有可能是意識誕生的基礎。而且不光是人類,所有的哺乳動物,都有這樣的意識基礎;就連那些沒有新皮層的鳥類,它們的意識基礎,也能在大腦皮層的同源物中找到。
雖然丘腦皮層環路被認為是解決綁定問題的關鍵,但要真正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工作的,搞清楚意識的真相,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好在,科學家們已經做了很多實驗,試圖追蹤意識活動的軌跡,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雙眼競爭”實驗。
啥是雙眼競爭?
簡單來說,就是當你的兩個眼睛分別看不同的物體時,你的視野會出現兩種情況——要么兩個畫面融合在一起,要么兩個畫面互相替換,一會兒看到這個,一會兒看到那個。
你自己也可以做這個實驗:找兩個卷起的紙筒,分別用左右眼看眼前的物體,而且要靠得足夠近,讓左右視野重疊。這時候你會發現,兩個眼睛看到的畫面,要么重疊在一起,要么交替出現。
如果兩個眼睛看到的畫面區別很大,比如左眼看鍵盤上的字母N,右眼看字母M,那么其中一個眼睛看到的畫面會更占優勢,你會一會兒看到N,一會兒看到M;如果兩個畫面比較相近,比如都是圓形,只是顏色不同,那么它們就更容易融合在一起,你會看到一個混合顏色的圓形。
這個實驗最神奇的地方在于,當雙眼視覺交替競爭的時候,我們的意識感知也會跟著交替——你看到N的時候,意識里就只有N;看到M的時候,意識里就只有M;兩個畫面融合的時候,意識里就是一個融合的畫面。
科學家們用獼猴做了這個實驗,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當出現雙眼競爭的時候,獼猴大腦初級視覺皮層的活動基本沒有什么變化,只有極少數神經元做出了反應;但在負責識別的高級中樞——下顳葉皮層上,幾乎所有的神經元都對優勢視覺做出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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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明什么?
說明大腦主要感覺區域的活動,并不足以產生意識。
也就是說,僅僅是眼睛看到了、耳朵聽到了,并不代表你“意識到”了這個東西。還有一項實驗也證明了這一點:即使受試者的大腦初級視覺皮層對刺激有明顯的電反應,他們也可能沒有意識到這個刺激的存在。
近年來,關于人類大腦神經振蕩的研究,還發現了一個更有意思的現象:丘腦自下而上的振蕩活動,往往不容易產生意識;而高級皮層自上而下的活動,往往更容易產生意識。
說白了,就是如果信息是從丘腦傳到初級皮層,再傳到高級皮層,這種“自下而上”的傳遞,很難讓我們產生意識;但如果是高級皮層主動去提取初級皮層的信息,這種“自上而下”的調控,就更容易讓我們意識到某個東西。
更神奇的是,當我們的感覺信號,和大腦內部的感覺意識不一致的時候,這種自下而上的反饋,甚至可以否決初級感覺皮層的活動,讓我們看不到眼前的東西。
比如,你專注于看手機的時候,即使眼前有一個東西在動,你也可能完全沒意識到——這就是高級皮層在主動篩選信息,把無關的信息“屏蔽”了。
不過這里要說明一點:雖然初級感覺皮層不容易單獨產生意識,但它卻能直接影響意識活動的結果。比如,當你主觀上覺得眼前的光更亮的時候,大腦內腦電頻率的變化,僅僅發生在初級視覺皮層里。
也就是說,初級感覺皮層不參與意識的產生,但它能決定你意識里的感覺質量——是亮還是暗,是疼還是癢,是清晰還是模糊。
結合這些實驗,咱們就能梳理出感覺意識產生的大致途徑了,其實一點也不復雜:
首先,我們身上的各種感覺神經末梢,比如皮膚、眼睛、耳朵,會在一瞬間收集到大量的感覺信息——比如皮膚感覺到的溫度、眼睛看到的畫面、耳朵聽到的聲音,這些信息雜亂無章,就像一堆亂碼。
然后,這些亂碼信息會被送到丘腦,丘腦會進行初步的篩選和整合,過濾掉那些沒用的信息(比如皮膚感受到的衣服的觸感,平時我們不會特意去意識它),留下有用的信息。
接著,丘腦會通過丘腦皮質環路,把這些篩選后的信息,投射到初級感覺皮層。初級感覺皮層會對這些信息進行整理,比如把視覺信息、聽覺信息分開處理,然后再通過皮層之間的聯絡,把這些整理好的信息,傳遞到更高級的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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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高級中樞會選擇性地提取這些信息,讓我們對特定的信息產生意識感知。
舉個例子,當你專注打字的時候,你的注意力都在屏幕和鍵盤上,高級中樞就會主動提取屏幕上的文字、鍵盤的位置這些信息,讓你意識到自己在打字;而腳底接觸地面的觸感,雖然初級感覺皮層也接收到了,但高級中樞沒有去提取這個信息,所以你就不會有意識地去感知腳底的感覺。
但如果我現在提到“你的腳底”,你的高級中樞就會主動去提取腳底的感覺信息,你就會突然意識到“哦,我的腳踩在地上,腳底能感覺到地面的硬度”,甚至能仔細感知腳底各個部位的觸感——這就是高級中樞在主動調控信息,決定我們意識到什么,不意識到什么。
還有一個很關鍵的發現:通過電刺激大腦里的某些部位,比如屏狀體、中央外側丘腦、腦干網狀結構,會出現“意識關停”的現象——也就是說,一刺激這些部位,人就會失去意識,就像關掉了一個開關一樣。
這說明什么?
說明這些腦結構,可能就是感覺、知覺到意識形成的關鍵通道。比如,很多失去意識的植物人,大多都有腦干網狀結構受損;而屏狀體和中央外側丘腦,通過電刺激,甚至可以反復“開關”意識——刺激一下,意識就沒了;停止刺激,意識就恢復了。
屏狀體的這個功能發現得比較早,中央外側丘腦是近年來才被發現的,但不管是哪個,都從側面證明了:意識活動不是某個腦區單獨完成的,而是多個腦區協同整合的結果,就像一個精密的機器,每個零件都缺一不可。
綜合以上所有的研究,我們其實可以得出一個大致的結論:意識活動,更像是大腦對信息處理之后,產生的一種整合的感知。但這里有一個很顛覆認知的點——這種感知,其實是“延遲”的。
上世紀80年代,有個叫李貝特的心理學家,做了一個特別有名的實驗,直接顛覆了咱們對“自由意識”的認知,這個實驗咱們一定要好好說說。
實驗的過程很簡單:李貝特找了5個左撇子的大學生,讓他們坐在躺椅上,放松頭部、頸部和前臂的肌肉。然后告訴他們,在接下來的1~2秒里,不用提前計劃,不用刻意關注,隨機快速動一根手指或者手腕,重復40次。
在這些大學生動手指的時候,研究人員測量了三個東西:第一,貼在前臂的電極,記錄手指動作開始的時間;第二,貼在頭皮上的電極,測試動作開始時大腦的預備電位(也就是大腦準備動手指的信號);第三,讓大學生在感受到“想動手指”的沖動時,喊出屏幕中鐘表的時間,從而測出他們“決定動手指”的時刻。
這個實驗做了幾百次,最終的結果讓所有人都驚呆了:大學生“決定動手指”的時刻,竟然出現在大腦預備電位之后,平均時間間隔是350毫秒——也就是1/3秒。
說白了,當你覺得“我要動手指”的時候,你的大腦其實在1/3秒之前,就已經開始準備動手指了。也就是說,不是你“決定”動手指,而是大腦先“決定”了,然后才告訴你“你要動手指了”。
這個結果一出來,很多研究者就悲觀地認為:人類根本沒有自由意識,我們所有的決定,其實都是大腦早就安排好的,我們只是被動地接受這個“決定”,還以為是自己主動做的選擇。
你是不是也覺得很顛覆?平時我們總覺得,自己能自由地決定做什么、不做什么,比如“我決定今天吃火鍋”“我決定現在去散步”,但按照這個實驗的結果,這些“決定”,其實早就被大腦安排好了,我們只是后知后覺而已。
不過別著急,李貝特后來又做了進一步的實驗,給了我們一絲“希望”。他讓這些大學生,在做出“動手指”的決定之后,嘗試否決這個行為——也就是大腦已經出現了預備電位,已經準備動手指了,但故意不讓手指動。
結果發現,雖然大腦出現了預備動作電位,但只要大學生刻意否決,最終就能阻止手指動,手上也檢測不到動作的電位。近年來的研究也進一步表明,當大腦的動作電位出現后,在一定時間內,我們是可以否決這個動作的;但如果距離動作發生的時間太近,否決的成功率就會大大降低。
這說明什么?
說明不管人類有沒有自由意識,我們在一定時間內,都有“否決”的自由。也就是說,大腦雖然會提前準備動作,但我們的意識,依然可以批準、修改或者取消這個動作,并不是完全被動的。
這40年來,有大量的研究都支持李貝特實驗的結果——意識決定,往往會延遲于大腦的動作,延遲時間短則幾百毫秒,最長甚至能達到10余秒。
還有一個實驗也很有意思:研究人員用經顱磁刺激,改變了受試者的左右手使用習慣——比如平時習慣用右手的人,被刺激后,下意識地會用左手。但受試者自己并不知道,還以為是自己“自由決定”用左手的。
還有一些實驗發現,當受試者出現無意識的判斷或者沖動行為時,他們也會認為,這是自己主動做出的決策。甚至直接刺激高級皮層,受試者還會出現錯誤的意識判斷——比如,他們會覺得自己做出了某個動作,但實際上,他們根本沒有動。
這些實驗似乎都在證明,人類沒有自由意識。但最近10多年,一些研究者卻有了新的發現,否定了這種“悲觀”的看法。
2009年,有研究者修改了李貝特的經典實驗:他們給志愿者播放一段音頻,然后讓志愿者決定是否敲擊一個鍵。結果發現,不管志愿者最終有沒有選擇敲擊鍵盤,兩種情況下,大腦都出現了相同的預備電位。
這個結果說明,大腦的預備電位,并不代表已經做出了“決定”——它可能只是大腦注意到了信號,或者在對信息進行預處理,而不是已經確定要做某個動作。
還有一個實驗,讓志愿者即刻決定用左手還是右手按鍵,結果發現,大腦早期的動作電位,在兩種情況下沒有任何區別。這也進一步證明,大腦早期的預備電位,并不是“決定”的信號,只是對信息的初步處理。
近年來,越來越多更精確的研究方法,也證明了一個觀點:意識決定不是瞬間出現的,而是逐步建立起來的。有研究者就認為,決策結果的早期神經標記,并不是無意識的,而是反映了有意識的目標評估階段——也就是說,大腦在這個階段,正在評估“要不要做這個動作”,這個評估還不是最終的,在達成最終的意識活動之前,這個決策可以被終止或者改變。
說白了,一個動作可能在我們“意識到”它之前就已經開始了,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的意識不能干預它——我們可以批準這個動作,也可以修改它,甚至可以取消它。
結合我們之前說的丘腦皮質環路、初級皮層到高級皮層的投射,我們其實可以做出一個推測:
大腦整合信息的過程,本身就是先傳到初級皮層,再傳到更高級的皮層。初級皮層隨時隨地都在收集各種信息,儲存起來,供高級皮層使用。高級皮層在做決定之前,會先調控初級皮層,提取自己需要的信息,然后再決定“做還是不做”。
而有時候,初級皮層會先對我們的軀體進行控制,比如下意識地動一下手指,然后這個信息再反饋到高級皮層,高級皮層就會把這個“下意識的動作”,當成是自己的主觀決定——這就是為什么我們會覺得,是自己“決定”動手指的,但實際上,大腦早就提前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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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大腦依舊是具有一定程度的自由意識的——我們雖然不能完全控制大腦的所有活動,但我們可以在一定范圍內,干預和否決大腦的決策。
當然,“自由意識”這個概念本身,就充滿了爭議。在一些對“自由意識”有嚴格定義的人眼里,人類依然是沒有自由意識的——畢竟,我們的決策,還是依賴于大腦的信息處理,而大腦的信息處理,又受到基因、環境、經驗等多種因素的影響,我們無法真正“自由”地做出選擇。
不過不管意識是否自由,李貝特的實驗都證明了一個核心觀點:意識,是大腦進行信息整合時,產生的一種感知。沒有大腦的信息整合,就沒有意識的存在。
聊到這里,可能有人會問:那意識到底只有高等動物才有,還是大多數生物都有?
開篇我們就聊過,人類的意識,與丘腦皮層環路密切相關。在一些以人為中心的研究者眼里,大腦皮層(尤其是新皮層)、丘腦皮層環路,是產生意識的必要條件——也就是說,那些新皮層很少,甚至沒有新皮層的動物,是不具備意識基礎的。
但這種觀點,其實有點“人類中心主義”的傲慢。因為非脊椎動物和低等脊椎動物,與高等脊椎動物的大腦(或中樞神經系統),并不是絕對的繼承關系——它們雖然沒有丘腦皮層環路,但我們不能因此就斷定,它們沒有其他形式的意識產生條件。
而且,意識的產生,本身就是一個逐漸進化的過程,不是突然出現的。
我們假設,1.8億~3.5億年前起源的(類)哺乳動物,具有真正意義上的意識,那么從進化的邏輯來說,在3.5億年前的脊椎動物,也應該已經具備了意識的基礎——畢竟,進化是循序漸進的,不可能突然出現一個全新的功能。
持這種觀點的研究者并不在少數。甚至還有人提出,意識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時候——比如,細胞中微管水平的量子效應,與意識有關,這樣一來,意識的起源甚至可以早到數十億年前。不過這種觀點,并不被大多數科學家支持,畢竟太過于玄乎,也沒有足夠的實驗證據。
還有一些研究者認為,在前寒武紀時代,兩側對稱動物起源的時候,就已經產生了意識的雛形。因為這些動物,進化出了比刺胞動物(比如水母)更為復雜的梯形神經系統,具備了聯想學習和記憶的能力——比如蠕蟲和海兔,科學家已經通過實驗,充分證明了它們有學習和記憶的能力。
但這里有一個問題:計算機也有學習和記憶的功能,但計算機距離產生意識,還非常遙遠。所以,僅僅憑借學習和記憶能力,就斷定這些低等動物有意識,還是有些牽強,這種觀點也只有少數人支持。
相比之下,“早期脊椎動物可能具有意識”這個觀點,得到了更多人的關注。有研究者提出,脊椎動物的初級意識,早在寒武紀時期就已經起源了。
我們都知道,所有的脊椎動物,都有相同的神經系統淵源。
雖然寒武紀時期的動物,還沒有進化出我們人類這樣的新皮層,但它們的大腦,已經有了除嗅覺之外,“高等”脊椎動物的端腦結構——比如,用于選擇和維持行為動作的紋狀體,用于處理情緒的杏仁核和其他邊緣結構,以及用于形成記憶、進行空間導航的海馬。
在只有原始中樞神經的文昌魚身上,我們只能看到一些簡單的無意識反射,比如光動反應、反射性撤退——面對復雜的環境,這些無意識的反射是機械的,不需要意識參與。但寒武紀時期的早期脊椎動物,生活在食物鏈的底層,面臨著各種危險,這就迫使它們的感官中樞變得越來越復雜,逐漸具備了整合各類感官信息、應對復雜環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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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早期脊椎動物的中腦里,有一個叫做“四疊體(頂蓋)”的結構。這個結構,在我們人類的大腦里,僅僅只是視覺的中繼站,作用不大;但在非鳥、非哺乳的脊椎動物腦中,這個結構卻非常發達——它不僅是它們的主要感覺部位,其層狀組織,還能有效且廣泛地整合來自不同感官的信息。
七鰓鰻,是現存最為原始的脊椎動物,它們擁有真正的眼睛,大腦里也有視覺、嗅覺、體感和其他感覺的所有必要區域和神經分層路徑。這些信息整合在一起,能讓它們產生注意力、知覺、神經同步和記憶——而這些,都是意識形成所必需的元素。
所以,有研究者認為,七鰓鰻的丘腦和頂蓋之間的相互聯系,可以形成多模態的感覺表征,它們至少具備了最基礎的感官意識——也就是說,它們能意識到周圍的環境,能意識到食物和危險。
后來,隨著進化的推進,早期魚類逐漸進化為合弓綱(類哺乳動物)和蜥形綱(爬行動物),它們的背側大腦皮層逐漸增大,慢慢成為了感覺意識的主導中心。而對于鳥類和哺乳動物來說,感覺意識的中心,從視頂蓋轉移到了大腦皮層,從而擴展和豐富了意識體驗——這也是為什么,人類和其他高等哺乳動物,能擁有更復雜、更豐富的意識。
縱觀所有的研究,我們其實可以發現一個核心規律:意識存在的最核心基礎,是感官的整合。只要一個生物的感官系統足夠發達,并且擁有能整合這些感官信息的腦結構,那就有誕生意識的條件。
大腦皮層,可能是產生復雜意識的充分條件,但并不是必要條件——也就是說,沒有大腦皮層,也可能擁有簡單的意識;但有了大腦皮層,就能擁有更復雜、更豐富的意識。而意識能力的高低,則同時取決于感官系統的發達程度和信息整合能力。
除了脊椎動物,節肢動物(比如蜜蜂、螞蟻)和軟體動物(比如章魚)的意識研究,目前還比較少。但從信息整合的角度來看,章魚的大腦非常發達,感官系統也很完善,能整合各種復雜的信息,所以有研究者認為,章魚可能也具備一定程度的意識。不過這還需要更多的實驗來證明,目前還沒有定論。
聊完了動物的意識,咱們再回到人類自身,聊聊意識最可能的理論基礎。既然意識是大腦信息整合的結果,那么大腦最基本的意識單元是什么呢?
我們知道,單個感覺神經元的活動,是非常“嘈雜”的——它的信號很不穩定,充滿了噪聲,僅憑單個神經元的活動,根本無法在大腦內重建出完整的感覺場景。比如,單個視覺神經元,只能感受到一點點光線,無法形成完整的畫面。
早在1949年,著名神經科學家唐納德·赫布,就提出了一個重要的理論——赫布理論,這個理論是突觸可塑性的基本原理,其中就提到了“神經元集群”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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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神經元集群?簡單來說,就是一群神經元聚集在一起,協同工作,共同處理和傳遞信息。相關實驗也證明了這一點:當猴子進行伸手和抓握運動時,神經元集群會同時編碼手臂的位置、速度和手的抓握力,注意力和記憶的位置,也能通過這些神經元集群被解碼出來。
到了20世紀末,有神經科學家通過神經元群體,解釋了運動皮層的編碼方向——也就是說,我們的動作,不是單個神經元控制的,而是一群神經元協同控制的。
其實,用一個通俗的比喻,就能理解神經元集群的作用:大腦的神經通路,就像一根稻草編制的長繩,你單獨追溯一根稻草的軌跡,根本無法知道整根繩子的走向和用途;但所有稻草集合在一起,形成一根完整的繩子,它的用途就很明確了。單個神經元的不確定信息,在集合成集群的時候,會被平均掉,最終形成一個清晰、穩定的信息。
而神經元集群的基本單位,就是“皮質柱”。
科學家通過在大腦皮層表面垂直插入探針,連續穿透皮層,發現這個區域內的神經元,有著幾乎相同的感受野——也就是一個神經元所反應的刺激區域,所以就把這個區域的神經元集群,稱為皮質柱。
皮質柱內的神經元,編碼的信息具有相似的特征,這也支持了大腦皮層的“模塊化”——也就是說,大腦皮層是由一個個獨立的“模塊”組成的,每個模塊負責處理一類信息,然后再通過神經元的連接,整合在一起。
雖然皮質柱假說,是目前解釋大腦皮層信息處理最廣泛的假說之一,但遺憾的是,這種模塊化的功能結構和遺傳機制,至今還沒有相關的研究結果來支持——也就是說,我們雖然提出了這個假說,但還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它是正確的。
從皮質柱到意識的產生,中間還有很多未知的環節。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目前主流的,有四大意識理論,咱們就用最直白的話,一個個聊聊,不用搞那些晦澀的學術表述。
第一個,高階理論。這個理論的核心觀點很簡單:普通的心理狀態,比如“感覺到疼”“看到紅色”,經過大腦的加工,變成更高階的“元心理狀態”——也就是“我意識到我感覺到疼”“我意識到我看到紅色”,這個時候,意識就誕生了。
咱們平時說的前額葉,就和這個理論密切相關。前額葉是大腦最晚進化出現的結構,也是人類發育最晚成熟的腦結構,它負責抽象認知、注意力調控、行為決策、思維推理、工作記憶等,這些都是和意識高度相關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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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個人覺得,這個理論有點過于“形而上”。因為它所說的“元心理狀態”,是凌駕于普通心理狀態之上的,但前額葉和其他高級皮層,本質上是并列的,并不是說前額葉就比其他皮層“高級”,而且意識的形成,也不僅僅是前額葉一個區域的功勞,其他很多關鍵腦區,也都參與其中。
更關鍵的是,如果我們定義“前額葉誕生的意識就是元心理狀態”,那這個理論就陷入了循環論證——相當于“因為前額葉能產生元心理狀態,所以能產生意識;因為能產生意識,所以前額葉能產生元心理狀態”,這就沒有意義了。
第二個,全局工作空間理論。這個理論的想法很簡單,它把大腦看作是一個“辦公系統”,里面有很多專門的“部門”(比如負責視覺的部門、負責聽覺的部門、負責記憶的部門),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功能,各司其職。
這些“部門”之間,通過長距離的神經連接,進行信息傳遞和共享。而意識,就是在某個時刻,這些“部門”把自己的信息,共享到一個“全局工作空間”里,形成一個統一的信息,從而產生的。
這個理論,有很明確的腦科學研究支撐——畢竟大腦確實是分區的,各個區域之間也確實在進行信息共享。但它的問題在于,“全局”這個概念,太抽象、太模糊了——到底什么是“全局共享”?多少個部門共享信息,才能算是“全局”?沒有一個明確的標準。
和高階理論一樣,如果我們定義“能產生意識的共享,就是全局共享”,那這個理論也會陷入循環論證,無法真正解釋意識的產生。
第三個,信息整合理論。這個理論,是目前最被看好的意識理論之一,它的核心邏輯,就是圍繞大腦的信息整合機制展開的。它的野心很大,試圖以意識的現象特征為基礎,構建一套幾何式的公理,來解釋意識的產生。
這個理論的核心觀點是:任何一個系統,只要能產生一個非零的、不可約的整合信息的最大值,就足以誕生意識。說白了,就是只要一個系統(比如大腦)能把零散的信息,整合成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并且這個整合的程度達到一定的標準,意識就會出現。
我個人也覺得,信息整合理論,是解釋意識起源最有可能的方向之一。但它也有一個爭議點:大腦的信息整合過程,可能是混沌的、無序的,不一定存在一個統一的、標準的范式。而且,即便真的存在這樣的范式,意識的誕生方式,也不一定就和這個理論提出的完全一樣——畢竟,我們對大腦信息整合的了解,還遠遠不夠。
第四個,再入和預測處理理論。這個理論的核心,是強調“自上而下”的信號,對意識感知的重要性。它認為,大腦(尤其是高級皮層),不需要依賴外界的刺激,只要對感知皮層內的局部信息進行“再處理”“再發生”,就足以產生意識。
這個理論,也脫胎于我們之前聊過的意識研究——比如,高級皮層自上而下的活動,更容易產生意識;意識存在延遲現象,這些都能被這個理論解釋。
簡單來說,這個理論認為,意識就是大腦對感官信息的“最佳猜測”——比如,你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大腦會根據自己的經驗,猜測這個影子是什么,然后形成意識。這種“猜測”,就是大腦對局部信息進行再處理的結果,相當于大腦在“腦補”信息,從而產生意識。
除了這四大理論,還有一個理論的呼聲也很高,那就是“注意力圖式”理論。這個理論,是最機械化、最直白的一種解釋,咱們重點聊聊。
這個理論的核心主張是:“注意力圖式”,是大腦計算注意力過程和當前狀態的一個簡化模型。說白了,就是大腦會建立一個“簡化版的注意力模型”,用來處理外界的刺激信息,從而產生意識。
根據這個理論,當我們“意識到某個東西”時,其實經歷了三個步驟:
第一步,這個東西(比如手機)在大腦中被編碼成一種表征,和其他的刺激表征(比如桌子、杯子)競爭大腦有限的處理資源——就像一群人在搶一個座位,誰能搶到,誰就能被大腦深度處理。
第二步,如果這個刺激(手機)贏得了競爭,就會被大腦深度處理,然后加入到“注意力圖式”中。
第三步,“注意力圖式”會選擇性地提取這個刺激的一些基本特征,比如顏色、形狀、位置,然后形成一個簡化的模型——這個簡化模型,就是我們對這個東西的意識。
其實我們平時的生活,就很能體現這個理論。比如,你看到一部手機,即使把手機拿走,你也能在腦海中構想出它的基本特征——黑色、長方形、手掌大小,這就是大腦中的“注意力圖式”在發揮作用。雖然我們無法確定這個理論的正確性,但大腦處理工作記憶的方式,確實和這個理論描述的很像。
結合這五大理論,我們其實可以對意識的產生,有一個更清晰的推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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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意識的核心是“信息整合”——高級皮層在處理不同分區初級皮層的信息時,會產生一個簡化的模型,這個簡化模型,可能就是意識形成的基礎。
其次,這個整合過程,可能是通過某種特定的范式(比如數學關系)達成的;如果這個整合過程,超出了普通心理狀態的范疇,就可能形成更高階的意識(也就是高階理論所說的元心理狀態)。
最后,意識的產生,離不開注意力的參與——大腦會通過“注意力圖式”,篩選和提取關鍵信息,避免信息過載,從而形成清晰、連貫的意識。
聊到這里,可能有人會問:既然意識是大腦的信息整合,那我們能不能通過技術手段,讀取意識?能不能把意識上傳到電腦里,實現“永生”?
首先,意識當然是可以通過技術手段讀取的。無論是腦電波破譯技術的突破,還是我們之前聊過的各種意識研究,都證明了這一點——我們已經能通過技術手段,讀取大腦中的一些簡單意識信息,比如“想動手指”“看到了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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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目前,我們的能力還非常有限,只能讀取一些簡單的特征信息,想要讀取整個意識,還非常困難。因為意識是一個復雜的、動態的信息整合過程,不是一堆固定的代碼,想要完全讀取,需要建立一個和大腦信息整合機制高度相似的模型。
不過也不用太悲觀,哪怕我們永遠無法完全搞清楚意識的真相,只要我們建立的模型,能無限接近意識的特征,我們未來讀取的意識,就能無限接近我們的真實意識。比如,未來我們可能能通過技術,讀取一個人的記憶、情緒、想法,雖然不能完全還原,但已經足夠我們了解一個人的意識了。
但有一個問題,可能是我們永遠無法解決的——意識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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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意識誕生的機制來看,意識是大腦多區域協同整合信息的結果,是大腦這個“硬件”和信息處理這個“軟件”的結合體,它依賴于大腦的神經結構、神經振蕩、信息傳遞,是一個動態的、實時的過程。
而我們目前的技術,只能復制信息,無法復制大腦的神經結構和動態的信息整合過程——就像我們能復制一篇文章的文字,但無法復制作者寫這篇文章時的情緒、想法、思維過程。所以,意識上傳,可能永遠只是一種幻想,無法真正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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