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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熙長談勸善:
我的慈母為何能康寧活到一百歲
編者按:近日,深圳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以平常敘事打動無數國人,銀幕上那位一生重情義的阿嬤,讓許多人在黑暗中悄悄抹淚。而今天您將要讀到的這位母親——一位在浙東山村走過一百零一年歲月的裹腳老人,她的一生,恰是那部電影最真切的注腳。她們都活出了一個樸素至極卻力重千鈞的道理:做人講情義,自然有貴人相助。金先生的母親不是被書寫的傳奇,她只是用一輩子告訴兒孫——善良不是弱者的退讓,而是強者對世間最深沉的溫柔。從一碗深夜扇蚊的清涼,到一只羊換來的全家平安;從田埂上的母子相擁痛哭,到彌留之際的從容放手……這些尋常日子里的善念與情義,遠比任何說教都動人。愿這篇文章,能讓您在快節奏的當下,停下來想一想:什么才是真正值得過的人生。也愿天下母親,皆有善緣相護;愿人間善意,代代相傳。
——編者丙午年小滿前二日
我的百歲阿伊
文:金熙長百歲人生,步履蹣跚卻步步生善;一世光陰,歷經風雨卻念念存慈。時序輪回,寒來暑往。母親離開我們,已然一年余五個月。這五百多個日夜,天臺山基巖小筑的案頭仍擺著母親生前常用的竹編簸箕,窗臺上她親手栽種的蘭草依舊吐露芬芳,仿佛母親從未遠去,只是像往常一樣,披著晨光到菜園里打理菜畦,或是坐在老屋堂前的竹椅上,靜靜等候著我回家。前些天,深圳的朋友發來消息,說最近有部電影叫《給阿嬤的情書》,拍的是一個阿嬤平常又重情義的一生,沒有半點煽情,卻看得無數人濕了眼眶。我獨自坐在書房看完,銀幕上阿嬤的身影恍恍惚惚,竟全是母親的影子。朋友感嘆:做人講情義,自然有貴人相助。這句話,母親用一輩子,說得比誰都透。一念善念,羊報平安母親享年一百周歲零三個月三天,一生歷經風雨,卻始終以慈悲之心待人,以善舉踐行處世之道。幼時聽母親講浙東杜橋溪口鎮西坑村羊報恩的故事,至今仍歷歷在目。六十年代的浙東山村,冬日寒風刺骨,村近天堂山,生態甚好,村民多養羊過年食用。父親當時在溪口鎮做輔導會計,也買了一只羊讓長兄放養。年關將近,兄長眼巴巴盼著吃羊肉,母親卻于心不忍,耐心勸說:"這只羊很乖,今年先不殺,明年再養一年。"誰曾想,正是這份對生命的憐惜,讓那只通人性的羊在深夜頻頻告警,及時化解了一場即將蔓延的火災,挽救了全家與鄰里的安危。后來這只羊被全村奉為幸運羊,兄長也由最初想吃羊肉變為終身守護,村民們更常借此教化后人。母親常說:"昆蟲草木,猶不可傷。"她用最樸素的行動,詮釋了《太上感應篇》里"善有善報"的真諦,也在我們心里種下善待萬物的種子。長兄日后成了本姓氏的族長,一生秉持母親的教誨,公正處事、善待族人,把宗族互助向善的風氣一直傳了下去。風雨歲月,弱肩撐家文革時期的歲月尤為艱難。父親因解放前加入國民黨失去工作被遣返鄉間務農,即便兼著生產隊會計,每日工分也只有二分,遠不及他人的十分。更揪心的是,長兄被錯指為國民黨特務,關進了小學課室。母親裹過小腳,那雙被三尺裹腳布纏過的腳,本就行走不便,卻要每日往返奔波為長兄送飯,還要赤著腳挑起沉重的農活擔子,在田間地頭掙微薄的工分補貼家用。南方的田埂濕滑難行,母親的小腳在泥濘中深淺跋涉,肩頭的重擔壓彎了她的脊背,卻從未壓垮她的意志。她總在無人時悄悄揉一揉腫脹的腳踝,第二天又準時出現在田地里、關押兄長的課室外,用瘦弱的身軀為家人撐起一片天。也是在那段年月里,我小學畢業,因為家庭成分不好,被剝奪了上中學的權利,只好給生產隊放牛掙工分。有一次我一邊放牛,一邊撿塊石頭在地上寫字,寫著寫著就忘了神,牛啃了旁邊的水稻。生產隊一個社員看見,告到隊長那里。隊長跑來跟母親說,你兒子放牛不專心吃了水稻,要扣工分。母親為求得隊長諒解,當時就要打我,我嚇得往外跑,母親就在后面追。她是裹小腳的,根本跑不快,追一會兒,我又怕她出事,見她快追不上了,就故意放慢腳步等她。一條地溝我跳過去,母親跳不過,我又慌忙跳回來,一把抱住她。母親愣了一下,也抱住我,母子倆就蹲在田埂上,放聲痛哭。那段日子里,母親心里壓著多少重擔,卻從不在我們面前多嘆一口氣。為貼補家用,有一回她帶大姐、二哥和我,一起上山采草藥。家里沒有鐘表,不知時辰,母親怕誤了工夫,凌晨就叫起我們出門,走了二三十里山路,到了山上天還沒亮。黑暗中看不見草藥,我們只能坐在石頭上等天明。怕我們心里有情緒,母親就坐在山風里,跟我們講外公如何勤勞持家,講祖父祖輩怎樣行善助人,柔聲叮囑:"向內求,只要堅持勤勞與善良,再苦也要做好自己本分的事,人生終究會有轉機出現。"寸草春暉,藏盡溫柔母親的愛,還藏在那一個個悶熱的夏夜。我上小學時,和二哥擠在閣樓一張小床上睡覺。浙東的夏天,夜里悶得像蒸籠,床鋪又在走道拐角處,不通風,蚊子嗡嗡成團。母親白日里手腳不停地干活,夜里還要摸黑起來好幾次,輕輕掀開蚊帳,替我們扇熱、趕蚊子,好讓我們睡個安穩覺。她自己,卻一夜睡不上幾個鐘頭。我自小偏愛豆漿的醇厚,母親便一直記在心上,年過九旬,仍堅持下地種黃豆,直到九十八歲摔傷腿腳才停下來。夏日的田間濕熱難耐,蚊蟲叮咬不斷,母親卻頂著烈日打理豆田,從播種、澆水到收割、晾曬,每個環節都親力親為。收獲的黃豆,她會仔細篩選干凈,留足給我的份額,讓我帶回深圳磨豆漿,那豆香里滿是母親的心意。母親還知道我住在南方,濕熱易積郁,每年秋天都到屋后采魚腥草,洗凈曬干,分給我和兄姐們。這看似普通的野菜,恰是應對濕熱的好東西,母親不懂藥理,卻憑著生活經驗與疼愛之心,悄悄備好,護著兒女的安康。母親一生節儉,小病小痛被我知道了,我要寄藥回去,她必定拒絕,說我買的太貴,執意去村保健站買便宜的,總怕給兒女多添一絲負擔。與善同行,百歲風范母親的善良,從不局限于對家人的疼愛,更融在日常點滴的待人接物里。記得她九十多歲時,還堅持自己種菜。田埂上的黃瓜、架上的豆角、地里的青菜,每當收獲,她總要分出大半,挨家挨戶送到鄰居手中。有獨居的老人行動不便,她便送菜上門,陪人家拉拉家常;孩童放學路過家門口,總能收到她遞來的一把花生或幾顆糖果。母親識不了多少字,卻把外公教她的《太上感應篇》的道理刻進骨子里,"矜孤恤寡,敬老懷幼""濟人之急,救人之危",這些古訓不是掛在嘴邊的教條,而是她一生踐行的活法。她常對我們說:"施恩不求報,與人不追悔。"這份純粹的善意,像春風化雨,滋養著身邊每一個人。九十八歲那年,中山有家媒體想刊登母親的養生方法,我身在外地,便委托杜橋二小的李杰校長與鄉友吳先國先生代為采訪。問及長壽秘訣,母親沒有復雜的言辭,只是一口氣說了好多個"善"字:與人為善,好善樂施,心地善良,心善血清……這質樸的話語,正是她一生的寫照。《太上感應篇》說"善人者,人皆敬之,天道佑之",母親的百歲高壽,何嘗不是善念積累的福報。反哺情深,體面退場最讓我刻骨銘心的,是母親九十九歲前后的光景。她一生性情剛正通透,心性獨立,向來不愿因自身瑣事拖累子女。年過九旬,仍執意不肯讓兒女回鄉侍奉,夏日說天熱莫回,冬日說天冷莫來,半生都是這般淡然自持。直到不慎摔倒傷及腿腳,實在無法獨自度日,才由我們照料。彼時母親又身患腹水重癥,家中親人見年事已高,都萌生了放棄醫治的念頭。我連忙尋醫診治,及時排出腹中積水,醫者坦言,若晚一日,便再無挽回余地。堪堪渡過此劫后,母親又染上肺部感染,素來看淡生死的她本不愿再就醫,我再三勸慰,悉心照料,才再度將她從生死關頭拉回來。兩番險渡難關,硬是為母親續上兩年光陰,讓她安然從九十九歲走到一百零一歲。
那些日子,我守在病床前,一勺一勺喂她進食。溫熱的粥順著湯匙緩緩送入口中,淚水卻忍不住模糊了雙眼。恍惚間,兒時的畫面涌上心頭:我蹣跚學步時生病臥床,母親也是這般耐心細致地喂我,眼神里滿是疼愛與擔憂。如今換我照料她,才真正體會到"反哺"二字的分量——這不只是血脈相連的親情傳承,更是一場情義的循環。做子女的能盡心盡孝,何嘗不是母親一生與人為善結下的緣,讓我們成為她生命最后的"貴人"。母親是前年農歷十一月初四早晨無疾而終的。離去前一周,我正在外地講課,大姐突然來電說母親想我了。這是母親平生第一次主動要我回去看她,往年我說要回老家,她總推說天氣不好,百歲以前,從未主動開口盼我歸家。
我一聽便知有事,趕忙放下手頭工作趕回。見到我時,母親臉上漾起欣慰的笑容,雖看不出異常,但我隱約察覺,她要交代后事了。她盡力撐著身子坐起來,拉著我的手叮囑:"我走后,你多念心經,后事一定要簡辦……"我強忍著淚點頭。轉身便打電話給北方的侄子,說奶奶怕是時日無多了。等侄子他們處理好工作趕回來,第二天早晨,才發現奶奶已于昨夜在睡夢中安然離去,面容安詳,仿佛只是沉沉睡著。母親就這樣體面地退場了。仿若修行之人坐化歸塵,無病痛纏身,走得從容平和。她體面了一輩子,優雅了一輩子,連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肯給兒孫添麻煩。傳承善念,不負此生母親對我的影響,遠不止待人處世的態度,更在人生信念的指引。年輕時我曾對"善惡之報"的道理一知半解,直到九十年代在深圳書城買到《太上感應篇》,書中圖文并茂的勸善故事,與母親的言傳身教相互印證,才讓我真正領悟"禍福無門,唯人自召"的深意。多年來,我致力修身齊家的書法巡展,倡導善舉傳播正能量,被媒體稱作"倡導善舉深圳第一人",深圳市委市政府授予我道德模范榮譽……這一切,都離不開母親的言傳身教。她用一生的堅守告訴我,善良不是軟弱,而是一種力量,能化解仇怨、溫暖人心,更能為子孫后代積下福德。去年母親離世后,我常在案前展讀她生前珍視的《太上感應篇》,字里行間仿佛還能聽見她的教誨。想起民間有些紛爭引發熱議,母親曾嘆息:"若人人都能少些戾氣,多些寬容,便不會有這樣的遺憾。"如今想來,這話質樸卻深刻。世間所有紛爭,皆源于善念的缺失;而所有溫暖,都來自點滴的善舉。
對母親最好的悼念,便是傳承她的善心善行。如今我仍在家鄉臺州天臺山籌備書道院,弘揚勸善文化,想把母親的故事與《太上感應篇》的智慧分享給更多人,讓更多人明白"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的道理。家中晚輩也皆以母親為榜樣,待人友善、樂于助人,讓善良的家風代代相傳。
窗外蘭草馨香依舊,如同母親的慈光照拂不息。母親的身影雖已遠去,但她的善良與慈悲,早已融入我們血脈,成為前行路上的燈塔。電影里那個講情義的阿嬤,被那么多人記住;而我的母親,也這般被親友鄰里長久地念著。做人講情義,自然有貴人相助——母親用一百零一年的時間,把這個道理活成了真。往后余生,我仍將秉持母親的教誨,以行善為樂,以善舉踐行初心,讓這份跨越百年的慈心善念,溫暖更多人心,照亮更遠的路。愿母親在另一個世界安好無憂,愿世間人人皆存善念,愿善行之花遍開大地。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行好事。金熙長丙午年夏月于天臺山金熙長仙家書道院燈下
(上文標題中的“阿伊”為臺州臨海一帶方言,稱媽媽為“阿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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