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斷書是沈薇自己一個人去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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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A4紙,黑色的印刷體,輕飄飄的一張,拿在手里卻沉得嚇人。胃癌晚期。肝、肺多發轉移。預計生存期一到三個月,大概率不超過一個月。建議:姑息治療,減輕痛苦。
醫生后面還說了些什么,沈薇幾乎沒聽清。隔著口罩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她只覺得耳邊一直有嗡嗡聲,腦子像被誰拿錘子砸了一下,空了,木了,連呼吸都變得費勁。
她低頭看著那張紙,指尖冰涼,紙邊硌進掌心里,疼得很真實。可那點疼,反倒叫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醫院走廊里人來人往,有孩子哭,有家屬打電話,有護士推著車快步過去,腳步聲、說話聲、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混在一起,亂得很。偏偏她的世界安靜得可怕,像突然被關進了一只玻璃罩子里。
一個月。
她還剩一個月。
三十四歲,說老不老,說年輕也不算太年輕。前些年她總覺得日子還長,跟周子明吵架了,可以過幾天再和好;跟婆婆有隔閡,也不是不能慢慢處;妞妞今天不聽話,明天還能再教;她自己想做的事,等忙完這一陣總還有機會去做。結果命運根本不跟你講道理,連個緩沖都不給,輕飄飄一句“晚期”,后面的路就全給你堵死了。
她是怎么走出醫院的,自己都記不清。
外面天灰得厲害,下著細細的雨絲,落在臉上,像沒有溫度的針。手機在包里震了一次又一次,她沒拿出來看也知道,多半是周子明。前幾天他還說晚上有應酬,讓她別等他吃飯。后來震動停了一下,緊接著又響,八成是婆婆。再過一會兒,手機又亮了,幼兒園老師發來消息,提醒明天親子手工課別遲到。
沈薇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沒回。
她不知道該回誰,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自己要死了?
這四個字,她光是在心里過一遍,都覺得喉嚨里像塞了把砂紙,磨得生疼。
她在街心公園坐了很久。
雨慢慢大了,長椅是濕的,衣服也一點點潮了,她卻像沒知覺一樣。路燈亮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她低頭看著手里的診斷書,邊角被雨水打得有些發軟,墨跡也暈開了一點,“癌”那個字卻還是黑得扎眼。
她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
如果現在回家,把這張紙往桌上一放,會怎么樣?
周子明大概先是發愣,然后問醫生怎么說,還能不能治,要花多少錢,要不要請假陪護。他不一定薄情,可這些年他早就被工作、應酬、升職、房貸、體面磨得只剩下“怎么解決問題”的本能了。婆婆多半先哭,再怨,說她命不好,說這病怎么偏偏落到他們周家頭上,說妞妞還小,這往后可怎么辦。至于妞妞,妞妞會摟著她的脖子問,媽媽你是不是生病了,打針是不是很疼啊。
光是想一想,沈薇就覺得胸口堵得發悶。
她不想解釋,不想安慰,不想在自己快死的時候,還得一個個照顧別人的情緒。
太累了。
她忽然生出一個很自私的念頭。
不說了。
至少現在不說。
讓她先一個人消化完這件事,讓她在還清醒、還站得住的時候,先把該做的事做完。
雨點砸在肩頭,冰冰冷冷。她把診斷書仔仔細細疊好,塞進錢包最里面的夾層里,然后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家里的地址。
回到家時,屋里黑著燈。
周子明還沒回來,妞妞被婆婆接去隔壁小區玩了。客廳里還留著早晨出門前的樣子,沙發角上搭著周子明換下來的外套,茶幾上有妞妞早上吃剩半塊的小餅干,廚房水池里還有一個沒洗的杯子。
這一切都那么平常。
平常得像老天爺剛剛跟她開的那個玩笑,根本不存在。
沈薇脫下濕衣服,進浴室沖了個熱水澡。熱水淋在身上,她渾身的力氣像一下被抽空了,扶著墻站了很久。鏡子里的人臉色白得像紙,眼窩有些發青,嘴唇也淡,可她眼神倒比平時更靜,靜得有些發空。
她擦干頭發,出來以后沒坐下,反而開始收拾屋子。
把妞妞的玩具一個個撿回筐里,把周子明的外套掛好,把水池里的杯子洗了,又把餐桌擦了一遍。動作不快,但很細,像恨不得把這個住了七年的家,每個角落都看清楚、記清楚。
九點多,周子明回來了。
一身酒氣,還帶點外面夜風的涼。門一開,他看見沈薇在拖地,皺了下眉:“這么晚了你還忙這個?不是說明天鐘點工來嗎?”
沈薇停下動作,抬頭看他。
三十七歲的周子明,還是那個樣子,身板挺,襯衫熨得平整,頭發梳得利落。就算剛應酬完,臉上有點疲憊,也還是有種讓人挑不出錯的體面。她以前就想,周子明這樣的人,走出去是很像好丈夫、好父親的。
問題是,像歸像,日子到底怎么過,只有家里人知道。
“睡不著,順手做點事。”沈薇說。
“嗯。”周子明把鑰匙往柜子上一丟,松了松領帶,往沙發上一坐,低頭看手機。
過了會兒,他像想起什么似的,隨口說:“對了,下個月我爸媽一直念叨想出去玩,正好我年假還沒休,準備帶他們去新馬泰一趟,妞妞也帶上。你看行不行?”
沈薇握著拖把的手,指節一下緊了。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沙發上的男人。
“新馬泰?”
“嗯,十幾天吧,也不算久。”周子明還在看手機,語氣輕描淡寫,“媽說妞妞都五歲了,還沒坐過飛機出去玩。正好帶她見見世面。你要是公司不忙,也一起。”
沈薇站在那兒,突然覺得這話荒唐得像場戲。
她剛知道自己只剩一個月,他在計劃帶全家去旅游。
全家。
這兩個字在她耳朵里轉了一圈,帶著說不出的諷刺。
可更可笑的是,她一點都不生氣了。大概人一旦知道自己快死了,很多本來會翻江倒海的情緒,突然就淡了。不是原諒,是懶得計較了。
“你們去吧。”她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潭水,“我最近手頭事情多,就不去了。”
周子明這才抬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沒想到她答應得這么快:“真不去?”
“嗯,走不開。”
“那也行。”他點點頭,“你在家正好清靜幾天。媽也說了,怕你去了嫌累。”
怕她嫌累。
沈薇差點笑出來。
她沒有接這句話,只把拖把放回陽臺,轉身去廚房倒水。背對著周子明,她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涼下去。
接下來幾天,家里開始忙旅游的事。
婆婆來得更勤了,一會兒拉著妞妞試新裙子,一會兒催周子明趕緊訂酒店,一會兒嫌泰國太熱,一會兒又說新加坡干凈。妞妞最興奮,抱著小書包滿屋跑,見誰都說她要坐大飛機去看大海了。
家里熱熱鬧鬧的,只有沈薇像個局外人。
她替他們整理要帶的藥,替妞妞疊小裙子小襪子,提醒婆婆別忘了降壓藥和暈車貼,還給妞妞的行李箱里偷偷放了一只她最喜歡的小兔子玩偶。
沒人問她為什么最近臉色這么差,也沒人注意她有時候胃疼得直不起腰,只能借著去廁所的時候,扶著洗手臺一點點緩過去。
也許不是完全沒看見,只是大家都太忙了,忙著期待那場旅行,忙著沉浸在“要出去放松了”的喜悅里。至于她,只要沒開口喊疼,在別人眼里就還算正常。
出發前一天晚上,妞妞洗完澡,爬到她懷里,奶聲奶氣地問:“媽媽,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去呀?老師說陪小朋友出去玩,媽媽去最好啦。”
沈薇把女兒抱緊了些,鼻尖蹭著她軟軟的頭發,那里有淡淡的兒童洗發水味道。
“媽媽得上班呀。”她笑著說,“妞妞替媽媽多看看大海,好不好?”
“好呀。”妞妞眼睛亮晶晶的,“我給媽媽撿最漂亮的貝殼。”
“好。”
“那你會想我嗎?”
“會啊。”沈薇聲音很輕,“媽媽會特別特別想你。”
妞妞捧著她的臉,吧唧親了一口:“我也會想媽媽。”
沈薇低下頭,沒讓女兒看見自己眼里的淚。
那一晚,她幾乎沒睡。
夜里胃疼得厲害,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擰著。她蜷在床邊,咬著毛巾,怕自己發出聲音吵醒周子明。好不容易捱過去后,她睜著眼看天一點點亮起來,窗簾邊緣透出灰白的晨光,心里卻空落落的。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做了頓豐盛的早餐。
煎蛋、三明治、小米粥、妞妞愛吃的蝦餃,還有給婆婆蒸的山藥。周子明坐下的時候還有點意外:“今天這么正式?”
“你們不是要出門嗎。”沈薇把牛奶放到妞妞面前,“吃好點。”
婆婆一邊吃一邊夸,說家里有個會照顧人的女人就是不一樣,可惜她這次不去,不然一家子更熱鬧。沈薇聽著,只淡淡笑了笑。
吃完飯,他們收拾好東西出門。
周子明拖著行李箱,婆婆拎著包,妞妞穿了條新裙子,背著小書包,像只快樂的小鳥。
“媽媽再見!”妞妞沖她揮手。
“再見,玩得開心。”
“到了給你發照片。”周子明說。
“好。”
門關上,電梯門合上,外面的腳步聲一點點遠了。
屋里一下靜得厲害。
沈薇站在門后,半天沒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地磚是涼的,涼意順著后背一點點往上爬。
他們走了。
就在她生命只剩最后一段的時候,他們歡歡喜喜地出去旅游了。
很奇怪,到了這一刻,她居然沒有想哭,也沒有怨天尤人。她只是覺得荒唐,太荒唐了。荒唐到像是老天爺故意拿這一切來考驗她,看她到底會不會崩。
可她偏不崩。
她扶著門站起來,去書房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文檔標題她想了很久,最后敲下四個字。
最后三十天。
她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幾秒,手指放到鍵盤上,慢慢開始打字。
第一件事,聯系律師,立遺囑。
第二件事,整理自己名下所有財產,婚前的、婚后的,該算清楚的全部算清楚。
第三件事,告訴父母。
第四件事,給妞妞寫信。
第五件事,處理自己的東西,不留麻煩,也不留把柄。
第六件事,去一個一直想去的地方看看。
第七件事,找個體面的方式,安安靜靜離開。
她打到最后一個句號的時候,手有點抖,胃也一陣陣發緊。可她心里反而定了。
是啊,哭有什么用。
鬧有什么用。
老天沒打算放過她,那她至少得把最后這點時間,攥在自己手里。
她聯系律師比想象中快。
下午,她去了市中心一家律師事務所。接待她的是個姓陳的女律師,四十來歲,人很利落,說話也不繞彎子。沈薇沒提太多私事,只把病情和自己的顧慮說了個大概。她說她快不行了,最放心不下的是女兒沈念,也就是妞妞,她要把自己名下的財產都留給孩子,但不希望周子明和周家碰。
陳律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沈女士,婚前財產是您個人的,您有權全部留給女兒。婚后共同財產里,屬于您的那一半,您也可以處分。只是如果涉及監護權的問題,會復雜一點。”
“我知道。”沈薇說,“所以我想盡早準備。”
“您是打算指定您父母做孩子的監護人?”
“對。”
陳律師點點頭:“可以寫,但從法律上說,生父的監護權不是一句話就能完全排除的。除非有充分證據證明他不適合撫養。”
沈薇安靜了幾秒,問:“什么樣算不適合?”
“虐待、遺棄、長期不履行撫養義務,或者有嚴重不良嗜好,影響未成年人成長,類似這些。”
沈薇低頭看著桌面,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周子明沒有虐待孩子,也沒有酗酒賭錢。他只是冷淡,只是自顧自,只是在妻子快死的時候,帶著全家人高高興興去旅游了。這樣的男人,放在法律條文里,甚至很難算壞。
可法律是法律,日子是日子。
一個人壞不壞,很多時候不是看他有沒有犯法,是看你倒下的時候,他有沒有伸手。
“先按我說的寫吧。”沈薇抬起頭,“我名下所有財產,全部留給我女兒沈念。監護人寫我父母,沈建國和王秀蘭。另加一個監督執行人,我朋友林悅。要公證,盡快。”
陳律師看了她一會兒,最后還是點頭:“好,我來安排。”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時,天有些悶。
沈薇站在路邊,突然很想給父母打電話,可號碼撥出來,她又按掉了。
這種事,電話里說不了。
她轉了方向,直接去了父母家。
老兩口住的還是那套老房子,樓道舊,墻皮也有些掉了,可門一打開,里面還是熟悉的煙火氣。母親在包餃子,父親戴著老花鏡看報,見她來,兩個人都高興得不行。
“怎么突然回來了?”母親趕緊去洗手,“也不說一聲,我好多買點菜。”
“我來看看你們。”沈薇笑了一下。
父親把報紙放下:“子明和妞妞呢?”
“出去旅游了。”
“你沒去?”
“我有點事。”
母親瞧著她臉色不對,手往她額頭上一貼,立刻皺起眉:“薇薇,你是不是不舒服?臉怎么白成這樣?”
沈薇喉嚨發緊。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從包里拿出那份診斷書,放到茶幾上:“爸,媽,你們先看看這個。”
母親起初還沒當回事,拿起來隨手一看,整個人就僵住了。父親把報紙一丟,也湊過來看。客廳里一下沒了聲音,靜得像連鐘表都停了。
“這……這什么意思?”母親手開始發抖,聲音也抖,“胃癌……晚期?”
父親摘下眼鏡,臉色變得刷白:“是不是醫院搞錯了?”
“沒有錯。”沈薇說得很慢,“已經確診了。”
母親愣了兩秒,突然就崩了,抓著她的胳膊哭起來:“怎么會呢?你前陣子不是還好好的嗎?不就是胃不舒服嗎?怎么就癌了?怎么就晚期了?”
父親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眶卻一下紅透了。
沈薇看著他們,心像被人用手一點點掐碎。可她不能跟著亂,她必須把后面的事說清楚。
“醫生說,已經擴散了。能活多久,不好說,大概……一個月左右。”
“胡說!”母親哭得聲音都變了,“現在醫學這么發達,去北京!去上海!咱們賣房子也治!”
“沒用了,媽。”
“怎么會沒用,你還這么年輕啊!”
年輕有什么用。
有些病,不講這個。
沈薇伸手抱住母親,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時候母親哄她那樣。明明快死的是她,可到頭來,她還是得反過來安慰父母。
父親終于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啞:“子明知道嗎?”
沈薇頓了一下:“不知道。”
“你為什么不告訴他?”
“告訴了又怎么樣呢。”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涼,“他現在帶著他媽和妞妞旅游去了。”
父親一下愣住了:“旅游?”
“嗯,新馬泰。今天剛走。”
這話一出,母親都忘了哭,怔怔地看著她。父親先是沒反應過來,緊接著臉色猛地沉了下去,拳頭都攥緊了:“你都這樣了,他還帶著一家子出去玩?”
“他不知道我病情。”沈薇平靜地說。
“那你為什么不說!”
“我不想說。”她看著父親,“爸,我不是賭氣。我就是不想在最后這點時間里,再去看誰慌、誰哭、誰算計。我想自己安排。”
父親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只重重坐回沙發里,整個人像一下老了好幾歲。
沈薇把自己立遺囑的事說了,也把自己的打算都講了。她想把財產都留給妞妞,想讓父母以后替她看著孩子,想把自己的后事辦簡單點,不想讓周家插手。
母親一邊哭一邊點頭,眼淚怎么也止不住。父親沉默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說:“你放心,妞妞有我們。只要我跟你媽還有一口氣,誰都別想欺負她。”
沈薇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她知道,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父母。
他們辛辛苦苦把她養大,舍不得她受一點委屈。她結婚以后報喜不報憂,總說自己過得挺好,讓他們安心。到頭來,卻在自己快死的時候,丟給他們一個這么大的天塌地陷。
那天在父母家,她待到很晚。
出來時,母親紅著眼睛往她包里塞水果,父親堅持要送她下樓。老舊的樓道燈一閃一閃的,影子落在墻上,歪歪斜斜。走到樓下,父親忽然說:“薇薇,爸以前總覺得,孩子結婚了,有自己的家了,父母就得學會退。現在爸后悔了。”
沈薇鼻子一酸:“后悔什么?”
“后悔沒早點看出來你過得不開心。”
她低下頭,半天才說:“不是你們的問題,是我自己沒說。”
父親抹了把臉,像是怕自己在女兒面前失態,聲音很低:“剩下這點日子,你想怎么過就怎么過。別委屈自己。”
沈薇點點頭,說了個“好”。
回去的路上,周子明發來了照片。
一家三口,不對,準確地說,是他、婆婆和妞妞,站在酒店泳池邊上,背景亮堂堂的。妞妞穿著小泳衣,笑得見牙不見眼,婆婆舉著椰子,周子明戴著墨鏡,神情輕松。
下面還有一句話:到了,妞妞開心壞了。
沈薇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把手機鎖了屏。
她沒有生氣,真的沒有。只是心里最后那點對婚姻的熱氣,算是徹底涼透了。
接下來的兩天,她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有些事不做的時候,總覺得會很難。真做起來,反而比想象中平靜。
書房里那些舊本子、學生時代的書、工作筆記、旅游票根,她一件件看,一件件分。要留給妞妞的放一邊,不需要的扔一邊。她找出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日記本,里面寫著初戀、寫著夢想、寫著剛認識周子明時那點小心動,字里行間都是當時那個女孩對未來的想象。
她翻了一會兒,忽然有點想不起來,那時候的自己怎么會那么傻,那么容易相信“以后會越來越好”這種話。
可轉念一想,誰年輕的時候不是這么過來的。
真要怪,也怪不到那個年紀的自己頭上。
她把日記本收好,裝進箱子里。
衣柜里的衣服,她留了幾件最舒服的,其余能捐的捐,不能穿的扔。抽屜里的首飾并不多,結婚戒指放在最角落,她盯著看了半天,最后拿起來,丟進了一個舊鐵盒里。留著吧,也不是舍不得,只是覺得沒必要特意為它費神。
收拾到客廳時,她看見了那張婚紗照。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頭微微偏著,看周子明的眼神是亮的。那時候她真心覺得,自己嫁對了人。哪怕婆婆難相處一點,哪怕婚后瑣事多一點,她都愿意往好處想,覺得夫妻嘛,總歸是越磨合越好的。
事實證明,不是所有婚姻都能越磨合越好。
有些東西,不壞的時候還看不出來,一旦你生病,一旦你倒下,一旦你沒力氣再撐體面了,它骨子里是什么樣,就全露出來了。
沈薇走過去,把婚紗照從墻上摘下來,靠在墻邊放著。她沒砸,也沒撕,就那么放著。像給一段過去留最后一點面子。
第三天,陳律師把遺囑草稿發了過來。
沈薇逐字逐句看得很認真,哪些財產歸屬要寫清,哪些細節要補,她都一條條列出來。林悅也來了,陪她去做見證。
林悅一見她就紅了眼:“你瘦太多了。”
“最近胃口不好。”沈薇說。
“你還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得撐。”
林悅沒再說話,只伸手抱了抱她。
公證那天,天氣很好,太陽大得有些晃眼。
簽字的時候,沈薇手有點抖,但筆落下去那一刻,她心里反而輕松了不少。很多事最怕沒有安排,一旦安排明白了,人就像有了著落。哪怕這個著落是死,也比稀里糊涂強。
辦完出來,林悅陪她去路邊吃了碗餛飩。
沈薇其實吃不下,勉強咽了兩個就胃里翻騰。她拿紙巾按著嘴角,緩了很久才說:“悅悅,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兒?”
“敦煌。”
林悅一驚:“你現在這個身體還跑那么遠?”
“就想去看看。”沈薇抬頭笑了笑,“總得給自己留個念想吧。我以前一直想去,看風沙,看壁畫,看大漠。總說等有空,等存夠假,等妞妞大一點。現在再不去,就真的沒機會了。”
林悅眼淚又要出來了,趕緊低頭喝湯,過了會兒才悶聲說:“那我陪你去。”
“不用。”沈薇搖頭,“我想一個人去。”
不是不需要人陪,是有些路,到最后只能自己走。
出發前一晚,她把給妞妞的第一封信寫完了。
信不長,開頭是:妞妞,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在你身邊了。
寫到這里,她停了很久。
以前總覺得“我愛你”這三個字挺容易說出口的,哄孩子的時候說,分別的時候說,睡前也說。可真到這種時候,她反而不知道該怎么寫,才能把那種舍不得、牽掛和心疼都寫進去。
她寫妞妞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寫她第一次喊媽媽時自己的激動,寫她兩歲摔倒后明明眼淚打轉還要說不疼,寫她每次睡著后睫毛安安靜靜垂下來的樣子。
寫到最后,紙都濕了一塊。
她抬手擦眼淚,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值當的事,大概就是生了這個女兒。
第二天,她出發去了敦煌。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靠在窗邊,看著城市一點點變小。那些樓、那些路、那些困住她那么多年的瑣碎生活,都慢慢縮成了模糊的一片。
她竟然有種解脫感。
到了敦煌,風很干,天也很藍。民宿老板是個熱情的大姐,看她一個人來,還問她是不是散心。沈薇點點頭,說算是吧。
她去了鳴沙山,也去了月牙泉。
沙子很細,踩上去一步一個印。她身體撐不住,沒爬多高,就在下面坐著,看風把遠處的沙脊一點點吹出波紋。天特別大,地也特別空,人坐在里面,渺小得像一粒塵。
那一刻,她忽然不那么怕死了。
人本來就是要走的,只不過有人走得早一點,有人晚一點。她只是被提前通知了而已。
晚上回到民宿,她胃疼得厲害,還吐了血。血落在洗手池里,一片刺目的紅。她扶著臺面站了很久,額頭上全是冷汗,眼前一陣陣發黑。
老板娘嚇壞了,要送她去醫院。
沈薇緩過一點勁,擺擺手:“不用,老毛病了。”
“姑娘,你這樣不行啊。”
“我知道。”
她比誰都知道。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忽然想起妞妞小時候發燒,她整夜抱著她拍。想起自己剛結婚搬進新房時,跟周子明一起蹲在地上拼桌子。想起母親年輕時扎著圍裙在廚房忙碌,父親下班回來一邊換鞋一邊問她作業寫完沒。
人生其實就是這些細碎的小事,一件件攢起來的。攢著攢著,你以為會很長。真到了盡頭回頭一看,也不過那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她就訂了回程。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往下掉,掉得很快。再拖下去,她怕連回家的力氣都沒了。
回到本市那天,周子明他們也快回來了。
沈薇坐在出租車里,看著熟悉的街道一點點往后退,心里出奇地平靜。該辦的事,她已經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過就是等。
回到家,她先給父母打了電話,說自己回來了。母親在那頭一個勁兒問她好不好,聲音聽著就像哭過。她笑著說挺好的,讓他們別擔心。
放下電話后,她又看了眼手機。
家庭群里,婆婆發了好多照片,買的燕窩、乳膠枕、巧克力、香薰,擺得滿滿當當。周子明說,他們明天下午到。
明天下午。
也就是說,他們回來時,她大概率還在。
沈薇坐在沙發上,慢慢閉上眼。
她忽然有點好奇。
好奇周子明知道真相時,會是什么表情。
會后悔嗎?會愧疚嗎?還是會先震驚,接著手足無措,再往后又恢復成那個遇事先算利弊的人?
她猜不準,也懶得猜了。
夜里,她開始發燒。
燒得昏昏沉沉的時候,她聽見手機一直在響。睜開眼一看,是周子明打來的視頻,大概是想讓妞妞跟她說話。她看著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還是沒接。
第二天下午,她勉強起來換了身干凈衣服。
頭發梳了一下,客廳也收拾整齊了。那張婚紗照還靠在墻邊,她看了看,沒動。留著吧,讓周子明自己看。
門鈴響的時候,她正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一杯溫水。
門一開,妞妞第一個沖進來:“媽媽!”
沈薇彎下腰抱住她,差點被撞得站不穩。
“媽媽,我給你帶了貝殼,還有小裙子,還有糖!”
“真乖。”她摸摸女兒的頭。
婆婆拎著大包小包進門,嗓門還是那么大:“哎呀,累死我了。飛機上那冷氣開得,骨頭都吹疼了。小薇,你在家還好吧?”
沈薇看著她,淡淡笑了下:“挺好的。”
周子明走在最后,推著箱子進來,先是隨手把鑰匙放下,接著才抬眼看她。只一眼,他神色就變了:“你臉色怎么這么差?”
“最近胃不舒服。”
“又胃病?”他皺眉,“怎么不去醫院?”
沈薇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滑稽。
都到這會兒了,他居然還在問“怎么不去醫院”。
她沒回答,只轉身把早就放在茶幾上的牛皮紙袋拿了起來,遞給他。
“這是什么?”周子明接過去。
“你自己看。”
他愣了一下,打開袋子,先抽出來的是診斷書,接著是遺囑公證復印件,再往下是財產清單和一封她寫好的說明信。
客廳里一下安靜了。
妞妞還在拆給她帶回來的小禮物,婆婆卻已經察覺不對,湊過來看。沒看兩行,臉色就白了:“這、這什么意思?”
周子明站在那兒,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半天沒動。
沈薇坐回沙發上,聲音很輕,卻很清楚:“意思就是,我快死了。確診那天,你們正在計劃旅游。出發那天,是我生命倒計時真正開始的時候。”
“沈薇……”周子明聲音發澀,“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然后呢?”她抬起眼看他,“讓你們取消行程嗎?還是讓你媽罵我晦氣,耽誤一家人出去玩?”
“你怎么能這么想我?”
“那我該怎么想你?”她笑了笑,笑意很淡,“你們出發那天,我一個人在家,把遺囑立了,把后事安排了,把給女兒的信寫了。周子明,我不是怪你去旅游,我只是終于看明白了,在你心里,我到底排第幾。”
婆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擠出來一句:“你這孩子,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說……”
沈薇看都沒看她:“早說晚說,有區別嗎?”
婆婆被噎住了。
周子明捏著那幾張紙,手指都在發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是告訴我,我怎么可能走?”
“是嗎?”她平靜地看著他,“可我住院檢查那幾次,你一次也沒陪。我說胃疼,你叫我別老吃辣。我半夜疼得睡不著的時候,你在隔壁打呼嚕。很多事不是你知不知道的問題,是你根本沒上心。”
這話說出來,客廳里更靜了。
妞妞察覺到大人氣氛不對,怯生生地靠到她腿邊:“媽媽……”
沈薇低頭摸摸女兒的臉,聲音一下軟下來:“妞妞不怕。”
周子明像是想解釋,可嘴唇動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因為很多事,解釋不了。
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能抹掉的。
沈薇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愛過、等過、也失望過的男人,忽然覺得心里什么都沒了。沒有恨,也沒有愛,就像面對一個關系復雜的舊人,你知道他曾經重要過,可現在也就這樣了。
“我都安排好了。”她說,“遺囑、公證、財產、監護的意思,里面寫得很清楚。妞妞的事,我爸媽會管。我的后事,也不用你們操心。”
“你憑什么不讓我管妞妞?”婆婆一下急了,“她是我們周家的孩子!”
沈薇轉頭看她,眼神冷得厲害:“就憑我還沒死,東西還是我說了算。還有,妞妞不是誰家的物件,她是我女兒。”
婆婆被她看得一怔,竟一時沒敢接話。
周子明臉色難看得很:“你非要這樣嗎?”
“這樣是哪樣?”沈薇有點累了,聲音也更輕,“是非要在我快死的時候,把該說的話說清楚,還是非要替我女兒把后路安排好?周子明,到了今天,你還覺得是我在為難你嗎?”
周子明站在原地,像一下被抽空了力氣。
沈薇不想再說了。
她真的太累了。
胃里又開始疼,疼得一陣比一陣狠。她扶著沙發靠背,臉色一點點白下去。林悅和她父母就是這時候趕到的,顯然是她早上那通電話讓他們不放心。
母親一進門,看見這陣仗,眼淚就下來了,趕緊跑過來扶住她:“薇薇!”
父親也沉著臉走進來,直接站到沈薇身邊,像一堵墻。
林悅把藥和水拿出來,急得聲音發顫:“快,先吃一點。”
沈薇搖搖頭,剛想說不用,喉間忽然一甜,一口血直接嗆了出來。
場面一下亂了。
母親尖叫,妞妞嚇哭,婆婆也慌了神,周子明臉色唰地白了,沖過來想扶她:“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沈薇卻死死攥住父親的手,搖頭。
“不去醫院……”
“薇薇!”母親哭得站不住。
“我不去。”她喘得厲害,額頭上全是冷汗,卻還是堅持,“爸,媽,我不去……”
她早就想好了,不搶救,不折騰,不在最后時刻被插滿管子。她要清醒一點,安靜一點,留最后一點體面給自己。
父親眼圈通紅,手都在抖,卻還是咬牙點了頭:“好,爸知道,爸知道……”
周子明蹲在她面前,眼睛都紅了:“沈薇,你別這樣,求你了,先去醫院。”
沈薇低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幕來得太晚了。
如果早一點,哪怕早一點點,他能這樣看她,她或許都會覺得值。可現在不一樣了。太晚了,什么都晚了。
她費力地抬手,輕輕推開他:“別碰我。”
這三個字很輕,卻像刀一樣。
周子明僵在原地,眼里那點慌亂和痛意,終于藏不住了。
可沈薇已經不在乎了。
她靠在母親懷里,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有力氣低聲說:“妞妞……”
小姑娘哭得滿臉是淚,撲過來抓住她的手:“媽媽,我在,我在……”
沈薇看著女兒,眼神一點點柔下來。她想說的話太多了,最后卻只說出一句:“要乖。”
妞妞拼命點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乖,媽媽你別走……”
沈薇眼眶一下濕了。
她最舍不得的,就是這個孩子。
可再舍不得,人也留不住。
天慢慢黑下來,客廳里沒有人再說話,只剩下壓抑的哭聲和她越來越急的呼吸聲。
臨到最后,她把目光慢慢轉向父母,轉向林悅,最后又落回妞妞臉上。
那張小臉哭得通紅,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忽然就不怕了。
至少,她不是一個人走。至少,她把最重要的人和事,都交代好了。
至于周子明,至于周家,往后會怎么樣,她已經管不著了。遺憾也好,后悔也罷,那都是他們要自己背的東西。
她只知道,從她拿到診斷書那天開始,她就在拼命替自己、替女兒守最后那點東西。現在,她守住了。
夠了。
真的夠了。
她輕輕閉上眼,呼吸一點點弱下去。
耳邊最后留下的,是母親哭著喊她名字的聲音,是妞妞一聲聲“媽媽”,還有窗外遠遠傳來的車流聲。人間還是那么熱鬧,燈還是一盞盞亮著,誰都不會因為她停下來。
可她這一生,走到這里,也算盡頭了。
只是有些人,等她走了以后,才會真正明白——
有的人站在你身邊時,你嫌她沉默,嫌她普通,嫌她像空氣。
可等空氣真的沒了,你才知道,原來你早就離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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