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迪已在印度民族主義的道路上走得越來越遠。

▲當地時間2026年5月12日，印度孟買，車站內的通勤者。圖/IC photo

文|陶短房

據參考消息網報道，印度總理莫迪日前呼吁民眾避免出國旅行并減少黃金等奢侈品消費，以幫助印度抵御全球經濟沖擊。

自伊朗戰事爆發和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以來，原油價格大幅上漲。而印度近90%的石油需求必須靠進口滿足，因此該國各個領域都受到影響。盧比貶值，在上周跌至歷史新低；物價上漲；旅游業也承受壓力。

旅游業在印度舉足輕重，2024年對印度國內生產總值的貢獻超過2200億歐元。目前還很難估量印度總理的這一呼吁會起到怎樣的效果。

莫迪的“消費降級”倡議

莫迪近期以不同形式多次表述上述呼吁，最受關注的則是5月11日在海德拉巴閱兵場公開講話中提出、5月17日經補充歸納后成文發布的七點指導意見。

這七點指導意見呼吁民眾至少推遲一年出國旅行、減少黃金購買、削減燃料和食用油消耗、鼓勵遠程辦公、減少對化肥的依賴以及避免購買外國商品。

有印度國內分析家認為，莫迪實際上是希望印度恢復到新冠疫情猖獗期間所推行的防疫管制狀態，期望借這種“消費降級”的手段緩解經濟壓力。

分析家們指出，所有七項建議都有具體的針對性。

之所以選擇在春末夏初發布上述指導意見，是因為此時不僅是印度中產階級及以上人群旅游季的開始，也是印度傳統婚禮季的起始。旅游季意味著不論出國旅行還是海外消費都將進入峰值區，婚禮季更是黃金消費的高峰期。

印度作為世界第二大黃金消費國，但幾乎完全依賴進口來滿足國內需求。黃金在印度的文化和經濟中扮演著核心角色，尤其是在婚禮季，黃金首飾被認為是新娘服飾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親朋好友贈送的傳統禮物。

“消費降級”倡議在這兩大關鍵季開始節點發布，時間掐得很準。

莫迪的呼吁主要源于經濟因素。原油價格上漲，加上美伊危機的影響，正擠壓印度的外匯儲備，并推高幾乎所有商品和服務的價格，從燃油到機票無一幸免。莫迪總理將節約資源視為“國家責任”，而非一種不便。

最明確的要求集中在減少外匯流出上。他特別呼吁民眾減少出國度假，避免在國外舉辦目的地婚禮，因為這兩項活動在旅游旺季都會造成大量美元流失。

除了旅游業，莫迪總理還敦促民眾通過改用地鐵、公共交通、拼車和電動汽車來減少汽油和柴油的消耗。他還呼吁更多地利用鐵路進行貨運。

他借鑒疫情期間的經驗，建議恢復居家辦公、線上會議和虛擬會議，以減少依賴燃油的通勤。

印度對進口原油的依賴使其在全球油價飆升時極易受到沖擊。油價上漲會直接導致國內外航班成本上升、運輸成本增加，并給整個經濟帶來更廣泛的通脹壓力。

莫迪借此機會重新定義了和平時期愛國主義的含義。他認為，捍衛國家利益不僅限于戰時的犧牲；它也延伸到國家面臨逆境時的日常經濟選擇。 “保護國家利益并非政府的專屬責任，而是每個人的責任”。

對于已經制定夏季旅行計劃的印度人來說，總理的這番話無疑是一個明確的信號：全球能源危機并非抽象的概念，其代價正在印度社會每個人的生活中顯現。

分析師指出，莫迪及印度人民黨對日益增長的印度人出國旅行及海外消費支出越來越擔憂。在莫迪和印度人民黨傳統思維定式里，讓外國人賺走如此多真金白銀，是可忍，孰不可忍。

從更深層次講，作為傳統亞洲社會，印度獨立進程中，甘地發起的倡導國貨、抵制洋貨的 “手紡車運動”，其內核與莫迪 “肥水不流外人田” 的倡議高度契合。

時至今日，莫迪已在印度民族主義的道路上走得更遠，并從中獲得巨大政治回報，此時此刻，作為這一理念運作的受益者，其當然不舍得白白錯過大好時機。

顧慮重重的印度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印度市場和社會對莫迪倡議的反應并不熱烈。

海德拉巴閱兵場講話發表翌日，印度孟買股市早盤，印度主要黃金及珠寶奢侈品公司股價應聲下跌。

全印度寶石和珠寶國內委員會的評估性行業警告指出，如果遵循莫迪倡議，僅珠寶購買量下降一項，就可能導致逾1000萬個工作崗位的流失。

該協會主席羅克德指出，黃金首飾在印度有著深厚的文化意義，任何大規模限制黃金購買的措施都可能影響珠寶行業的就業和經濟活動。

意識到莫迪在印度國內的高人氣和印度人民黨近年來操弄民粹話題的有效性，羅克德仍然承認，莫迪呼吁民眾在未來一年內減少黃金購買符合“國家利益”，但他試圖澄清“總理可能指的是那些出于投資目的購買黃金的人”。

針對莫迪的七點倡議，國大黨現任領袖拉胡爾·甘地日前在社交媒體上用印地語表示：“莫迪先生呼吁民眾做出犧牲——不要買黃金，不要出國，少用汽油，減少化肥和食用油的使用，乘坐地鐵，居家辦公。這不是說教——這是失敗的證明”。

甘地在談到莫迪政府的執政時期時繼續說道：“12年來，他（莫迪）把國家帶到了如此境地，以至于現在需要告訴民眾——該買什么，不該買什么，該去哪里，不該去哪里。他們每次都把責任推卸給民眾，只是為了自己可以逃避責任”。

其他反對黨也紛紛質疑莫迪七點倡議本身及其所提出時機是否適當，社會黨主席亞達夫認為莫迪七點倡議等于“自承失敗”，并質疑總理發出行動呼吁的時機。

莫迪呼吁至少推遲一年出國旅行，理由是印度國內也有很多值得體驗的地方，但這一呼吁同樣并未得到廣泛認可。

一位印度旅行社老板表示，自己對莫迪一年內避免出國旅行的提議無法茍同；她的另一位同行則懷疑莫迪所提出的、希望減少印度人出國旅行的理由牽強附會，相反，長達一年的暫?？赡軙谛枨蠡謴蜁r大幅推高旅行和住宿價格。

這些批評者相信，如果執行莫迪七點倡議，他所揭示的這些問題很可能會變得更加嚴重。

真的是好辦法嗎

事實上，亞洲各國在近代化進程中屢屢習慣性采用類似“為國節衣縮食”“國貨運動”等群眾性倡議，希望借此抵御全球性經濟危機的沖擊，如日本歷史上曾興起過多次“節約運動”和“國貨運動”，韓國在2008年金融危機時更曾號召國民捐獻金飾救國。

印度歷史上也曾多次采用類似思路，如1967年，印度面臨嚴重的外匯危機，時任總理英迪拉·甘地就曾敦促民眾避免購買黃金。其他印度領導人過去也曾發出過類似的呼吁。

莫迪呼吁印度民眾減少汽油、柴油、黃金、食用油和化肥的消費也并非不合理。這些商品占印度進口總額的很大一部分，并且正在不斷消耗其外匯儲備。

對此，越來越多學者指出，盡管這類“經濟民粹主義”對于提振民族自豪感、增強經濟自給能力確有幫助，在新興國家實力較弱時可以起到難以替代的效果，但對于已具備一定競爭力的新興市場而言，這種做法可能降低社會活力，縮減總體消費“池子”，并且對本國市場和投資的全球公信力構成負面影響。

批評者指出，對于許多勉強糊口的印度人來說，莫迪要求他們縮減開支的呼吁聽起來像是一個冷酷無情的笑話。他們已經整天排長隊購買煤氣，并且忍受著印度酷熱的夏季，沒有水也沒有電。對于從事農業或建筑行業的人來說，居家辦公根本不可能。

他們進而認為，莫迪的呼吁尤其令人反感，“因為他幾乎沒有以身作則。眾所周知，他品位高雅，炫耀外國品牌，過著奢靡的生活?！?/p>

批評者指出，莫迪頻繁出國訪問，即便這些訪問是為了處理公務。2021年至2025年間，這些訪問也耗費了國庫超過3900萬美元。

耐人尋味的是，莫迪本人似乎也開始意識到其七點倡議可能的副作用，并試圖有所約束。

此前觀察家普遍相信，七點倡議公布同時或稍后，莫迪政府會推出效果更直接、更強烈的黃金特別稅，但迄今這一追加稅負遲遲沒有到來。甚至有傳聞稱，原本計劃于近期推出的這一關鍵“消費關門”和“消費降級”稅種，業已“暫時擱置”了。

撰稿 / 陶短房（專欄作家）

編輯 / 柯銳

校對 / 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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