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亞特蘭大Buckhead居民區。清晨6點多,一輛接一輛的Waymo無人車,排隊駛進家門口的死胡同,掉頭,再原路離開。10分鐘13輛,1小時50輛。沒有乘客,沒有司機,甚至沒有人知道它們為什么要來。
同一周,得州圣安東尼奧暴雨。一輛空載Waymo駛入積水路段,系統檢測到洪水,但判斷為“減速通過”而非停車。車被洪水沖進了溪流,四天后才撈出來。Waymo隨后提交了全車隊自愿召回。
這是Waymo迄今最引人注目的“至暗一周”。
而在此前,Waymo剛交出了一份足以讓任何競爭對手窒息的成績單:截至2026年5月,Waymo車隊規模達3791輛,覆蓋11座城市,日活超10萬人,周付費訂單50萬單,累計無人駕駛里程超2億英里,估值1260億美元。
一面是碾壓級的商業數據,一面是接連翻車的運營事故。兩條線同時拉滿,才是Robotaxi賽道最真實的圖景。
死胡同與洪水
亞特蘭大事件迅速引爆輿論。Waymo無人車排隊駛入社區死胡同,問題持續了約兩個月。最開始偶爾一兩輛,后來越來越多,最近兩周徹底爆發。
為什么它們要來這里?亞特蘭大是Waymo與Uber聯合運營的城市,駕駛算法決定車怎么開,調度算法決定車去哪待命。調度系統選中了這片居民區作為"便利位置",算法認為這里離需求密集區夠近、道路夠安靜,適合空車待命。它只算了效率,沒算居民受得了受不了。
AInvest用“幽靈交通”(ghost traffic)概念來描述這一現象。自動駕駛車隊30%到40%的里程可能是空載行駛,算法要保證車輛在客戶下單時能以最快速度響應,于是車輛被調度到離需求密集區最近的“便利位置”。而這個位置,恰好是別人的家門口。
當官方遲遲不予回應,一位居民找來一張兒童交通警示牌堵在路口,8輛Waymo無人車全部被困住,在狹窄的街道上來回打轉。當地電視臺報道后,Waymo才發聲明:“我們重視社區反饋,已與合作車隊一起解決了這個路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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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是圣安東尼奧洪水。4月暴雨中,一輛Waymo進入被淹車道后被洪水沖進小溪。NHTSA(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的召回文件顯示問題的根源:“軟件可能使車輛在高級別道路上減速然后駛入積水區。進入積水道路可能導致車輛失控,增加碰撞或受傷風險。”缺陷率是100%,3791輛第五代和第六代車輛都存在同樣的軟件問題。Waymo于4月30日提交自愿召回,5月12日正式公告。
為什么一個洪水檢測算法缺陷會讓全車隊召回?Waymo 3000多輛車的AI系統版本一致且配置統一,一處Bug就意味著全車隊都存在完全相同的風險。這不是某輛車的問題,是架構的問題。
這不是第一次了。
召回與運營故障
2025年5月,多輛車撞上路障,NHTSA累計收到22起事故報告,Waymo召回1212輛無人車。
2025年12月,Waymo車輛反復非法超越停靠校車。系統識別到校車紅燈并觸發制動,但數秒后沒檢測到移動學生,就判定"安全"繞行通過。NTSB(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介入調查,Waymo兩次推送更新,但違規仍在繼續。這次召回超3000輛。
召回之外,運營故障更密集。
2025年11月,一輛Waymo載客闖入洛杉磯警匪對峙現場。2025年12月,舊金山大規模停電致約30%區域信號燈失效,Waymo車隊集體"宕機"。數十輛無人車堵在漆黑路口,系統無法處理無信號燈的復雜交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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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菲尼克斯一輛Waymo誤入輕軌軌道,乘客緊急逃生。同月,圣莫尼卡一輛Waymo在小學附近斑馬線撞到兒童,輕微傷。圣何塞機場,Waymo載著乘客行李直接開走,乘客被迫空手登機。
每一次召回都修復了一個具體的缺陷,但每一次缺陷都扎根在不同的土壤里:停電涉及信號燈邏輯,洪水涉及極端天氣決策,校車涉及社會契約理解,死胡同涉及路網規劃與居民容忍度。它們不是共同的系統性Bug,每一根釘子扎在不同的位置。
"已修復"的上一道題
Waymo對各類事件的回應模式高度一致:承認問題、推送軟件更新、強調安全記錄。
圣安東尼奧洪水之后,Waymo說"我們確定了需要改進的領域";亞特蘭大繞圈之后,Waymo說"我們重視社區反饋";校車違規之后,Waymo兩次推送更新,但違規仍在繼續。每次回應都是"已修復",但修復的是上一道題,下一道題還沒出。
這背后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Waymo安全研究總監接受采訪時承認:“目前里程數尚不足以對致命事故單獨做出統計性結論。”IIHS(美國公路安全保險協會)副主席也坦言:“他們還沒有足夠的數據做出那種評估”。Waymo自己的措辭始終留有余地,不是“我們的車絕對安全”,而是“我們的數據顯示涉及人身傷害的事故率更少”。
統計數據顯示事故率比人類駕駛員低82%-92%,但真實生活中無人車卻集體跑來自家門口死胡同掉頭。這中間的裂痕,是統計數字無法給居民一個交代:算法什么時候該知道自己不夠確定,選擇停下來?
三條曲線同時上升
把故障和運營數據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條反直覺的關聯:不是問題在變多,是規模在暴露問題。
圣安東尼奧的洪水在鳳凰城和舊金山從未遇到,因為降雨模式不同。亞特蘭大的死胡同在洛杉磯不是問題,路網結構也不一樣。每進入一座新城,就新增一套氣候、道路、行人習慣的組合。
車隊越大,跑的里程越多,遇到稀有場景的概率就越高。Waymo的安全性統計在“平均意義”上優于人類駕駛員,但長尾場景恰恰是統計均值失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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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曲線在同時上升:技術進步曲線、長尾場景增多曲線、輿論放大曲線。車隊越大,邊緣場景暴露越多;運營城市越多,氣候和路況的排列組合越復雜;而每一次故障的傳播力度,也在同步放大。
三年前Waymo的召回是小眾新聞,現在每次都上全球頭條。Robotaxi不是一個“等技術成熟就好了”的故事,而是一個“技術越成熟,面對的未知就越多”的故事。
學術界將這一困境稱為“稀有性詛咒”(CoR)。駕駛環境的變量維度極高,與事件極低的發生概率疊加,導致深度學習模型的梯度估計方差隨稀有度指數級增長,難以有效學習邊緣案例。RAND 2016年的經典分析指出,要統計上證明自動駕駛比人類安全,可能需要行駛數億乃至數千億英里。
這意味著:發現一個極端場景可能需要幾百萬英里,但下一個極端場景可能需要幾十億英里。當一個場景暴露后,下一次暴露哪里,沒有人知道。
兩場戰役
資本市場對Waymo的態度分裂成兩個陣營。
看多方認為,一次召回不會動搖格局。其邏輯是:軟件缺陷可以通過OTA修復,但2億英里的數據壁壘和11城的運營網絡是結構性優勢。Waymo目前每周完成50萬次付費出行,同比增長十倍,車輛利用率88%,這些才是決勝變量。
看空方則更關注趨勢而非單次事件。NHTSA擴大調查,多個城市加設運營限制,收入拐點推遲6到12個月。關鍵變量不是技術能不能修好,而是"邊緣場景的發現速度是否隨車隊增長而放緩"。如果不是,那規模越大,事故越多,信任越難建。
Waymo正在打兩場戰役。一場是商業化的戰役:周訂單從1萬到50萬,服務城市從1座到11座,車隊從1212輛到3791輛,這是清晰的勝利。另一場是安全性的戰役:每一次召回都在修補一個特定的軟件缺陷,但每一次修補又總是被下一個意外擊中。目前來看,這場戰役沒有終局。
這是一個人類從未經歷過的難題。造橋、造飛機、造火箭解決的是重復性問題:你把一座橋的設計驗證清楚,下一座同類橋大概率沒問題。但Robotaxi面對的不是重復性問題,是無窮盡的變量組合。修復一個洪水場景,不會減少下一次居民區繞行的概率。它們之間沒有因果,只是同一個無窮集合中的不同元素。
長尾沒有盡頭。只有越來越細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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