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前行政工作與公共生活語境中，“XX日之前提交”是截止期限最常用的表達。然而，這個日常表達卻也常引發疑惑：“之前”是否包括本數？如“20日之前提交”到底包不包括20日當天？調查發現，僅有少部分人表示自己單位通知中會將其明確為“XX日下班之前提交”，在大多數語境中人們默認“之前”包括本數。這一問題并非無謂的咬文嚼字，而是關乎高頻表達中的語言模糊性如何被社會群體協商規約。從語言學角度來看，這并不是人們無理據的約定俗成，而是漢語在時空隱喻的邊界處理中的系統性策略，是認知規律、語用策略和社會規約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產物。

空間到時間的認知投射。空間認知“投射”到時間域是人類的普遍認知，時間作為空間的隱喻是概念隱喻中最具奠基性的一種，漢語中大量時間表達都源于空間隱喻?！爸啊北玖x是在空間上指示方位，意為“在某個處所的前面”，具體方位是指在某物/某點朝向觀察者的這一面。

當這一概念投射到抽象的時間軸上，便從空間的起點和終點擴展為時間的開始和結束，某個時間點便成為一個“時間界標”，此時，“之前”就表示朝向這個時間界標并可達到該界標的時間域。從認知語言學的“界標理論”看，界標往往是認知掃描的終點和參照點，自然被納入該認知區域之中。因此，“20日之前”這一語義結構有理由傾向于包含其參照點20日作為該方向的終點，如果將20日本身排除在外，這一時間段便失去了由其命名的、明確的終點，而成為一個在20日“門前”戛然而止的模糊區間。

這在漢語的相關表達中具有“家族象似性”，如“以上”“以下”“以內”等，若無特殊說明，通常默認包含參照點本身。這也體現出語言系統性的思維習慣：在劃分界限時，傾向于將參照點本身作為所屬區域的最后一個合法成員，以確保范圍的明確性和完整性。

效率最大化的語用合作。人們日常交流遵循格賴斯提出的“合作原則”，旨在確保交際的順利進行，促進有效交流。其中，“方式準則”要求說話人應表達清晰、避免歧義。將“之前”默認為包含本數，是社會交際中追求高效、清晰溝通的最優策略。作為通知發布者，其所追求的目標一定是一個清晰無誤的最后期限。如果他的意圖是排除當天，漢語中有很多更精確、認知負荷更低的表達方式來傳遞信息，如“早于20日之前提交”“于19日（含）之前提交”“20日（不含）之前提交”等，通過增加語言標記，主動消除歧義。

相反，如果發布者使用最簡單的、無標記的“20日之前”，而意圖卻是排除20日，便是將截止時間提前到了一個無法用日歷日清晰指稱的時刻，反而增加了接收者的認知負荷，將犯錯風險轉移給了接收者，違反了交際的“合作原則”。因此，當接收者看到“20日之前”時，會基于理性推斷：既然發布者沒有選擇更為明確的排除性表述，那么最可能的意圖就是無標記的、包含20日當天的。這是承擔“明確最后期限”這一功能的最簡單的語言形式，最后期限就是一個具體的日歷日（如20日），而非該日前某個無限接近卻無法命名的時刻。這既遵循語用上的合作原則，也是語言經濟性原則的體現，為明確通知中的截止日期提供了可操作的實踐依據。

制度背書下的社會規約。語言約定俗成的力量在關于“之前”的理解上表現得淋漓盡致。在行政、司法、教育、商務等涉及重大權利義務的領域，“XX日之前”包含當日，已從一種常見的語用習慣，固化為強有力的制度原則和社會規約。

最權威的背書來自以規范化為典型特征的法律語言。《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259條明確規定：民法所稱的“以上”“以下”“以內”“屆滿”，包括本數；所稱的“不滿”“超過”“以外”，不包括本數。《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99條明確規定：本法所稱“以上”“以下”“以內”，包括本數。雖然兩個法條中未直接列舉“之前”，但從其體現的立法技術原則可見一斑：對于“以上”“以下”“以內”等概念表示的范圍或界限，立法者的默認立場為“包含本數”，除非用“不滿”“超過”“以外”等概念明確排除。在法律解釋和司法實踐中，仍適用這一原則，如訴訟法中關于上訴、申訴期限的計算，均以“收到判決書之日”起算，截止日期當天遞交視為有效。

這一法律原則滲透到整個社會的規范性文件之中?？荚噲竺?、項目申報、材料提交等官方通知中的“XX日之前”，其解釋基本都遵循這一默認規則，久而久之便成為社會成員所共同認可的語言知識和制度性常識。人們在參與社會活動的過程中，逐漸將該規則內化，即當涉及截止日期時，最晚的行動日就是截止日期當天。這一共同認知極大地降低了交際成本。

通知中的“XX日之前提交”包括XX當日，這不僅符合人們“時間作為路徑”隱喻的普遍認知，也是為保證交際順暢而采取的語用策略，且有制度背書，已被社會約定俗成。從跨語言比較來看，這也并非孤例，英語中表示截止時間的經典介詞是by，如by December 20th，就是明確包含20日當天的。這表明人類語言在處理“最后期限”這一概念時，對邏輯完整性有共同追求。當我們使用“XX日之前提交”這一表達時，不僅是時間信息的有效傳遞，更體現出語言學、思維認知和社會行為的有機連接。

作者系黑龍江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 楊陽

新媒體編輯：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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