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有機框架(MOFs)的核心魅力不僅在于其規則孔道,更在于其能夠將“框架”和“空間”協同起來。與傳統剛性無機材料不同,MOF中的孔道并不是被動空間,而是可以選擇性容納、傳輸和釋放客體分子的動態環境。當客體分子進入框架后,它們不僅可以改變孔道構型,還可能進一步調控電子結構、自旋狀態和磁有序。在分子磁體領域,如果能夠利用客體吸附實現磁性開關,就有望發展出可響應的分子磁存儲、化學傳感和智能自旋材料。然而,傳統多孔磁體中的客體效應往往主要來自結構擾動,真正能夠將客體動態、電荷轉移和磁相變直接耦合起來的體系并不多見。武漢大學張俊教授團隊等在Accounts of Chemical Research發表綜述文章“Guest-Triggered Charge Transfer for Magnetic Change in Redox-Active MOF Magnets”,系統總結了他們近年來在氧化還原活性MOF磁體中的研究進展。并被選為同期封面文章。該Account重點闡明了如何通過客體插入、脫出和傳輸來觸發電荷轉移,進而實現磁性相變和磁性調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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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設計
本文的核心平臺是供體–受體型氧化還原活性MOF磁體(D/A-MOF magnets)。這類材料由電子豐富的槳輪型二核釕單元[Ru?II,II]作為供體,和電子缺陷型TCNQ衍生物作為受體構筑而成,形成層狀D?A框架。由于[Ru?]單元可以發生一電子氧化,TCNQ衍生物可以發生逐步一電子或二電子還原,因此這類框架中存在多個能量接近的電子態,包括中性態、單電子轉移態、二電子轉移態以及中間的1.5電子轉移態。這些電子態對應完全不同的自旋排布和磁性基態。例如,中性態中自旋主要局域在供體單元上,磁相互作用較弱;單電子轉移態可以形成供體和受體自由基之間的強交換作用,產生鐵磁或亞鐵磁有序;二電子轉移態中TCNQ變為抗磁性二價陰離子,磁交換路徑被削弱,體系可能回到順磁狀態。文章提出了兩種客體調控電荷轉移的機制:第一,on-host charge transfer。客體分子本身不直接發生氧化還原,而是通過改變層間距離、層間滑移、孔道占據、Madelung靜電穩定以及弱主客體相互作用,間接調控框架內部供體–受體之間的電荷轉移。第二,host–guest charge transfer。紅氧活性客體直接與框架發生電子交換,例如碘分子進入框架后直接改變框架電荷分布和自旋密度。本文重點強調的是第一類機制,因為它不依賴強氧化還原客體,而是利用普通中性溶劑分子或氣體分子,即可觸發框架內部電子態重組。
關鍵結果
文章首先提出了一個重要設計原則:要實現客體誘導電荷轉移,D/A-MOF必須處于多個電子態的邊界區域。作者利用供體HOMO與受體LUMO能級差,以及受體逐步還原電位差構建ionicity diagram(離子性相圖),用于判斷D/A組合更傾向于形成中性態、單電子轉移態還是二電子轉移態。基于這一設計思路,作者總結了五個代表性層狀D?A-MOF體系。這些材料雖然在分子能級上可以預測其大致電子態,但真實框架中由于三維Madelung靜電穩定、層間堆積和主客體作用的影響,常常出現“過電勢”電子態。也就是說,材料在無客體狀態下可能處于比預期更高電荷分離的狀態,而客體進入后通過打開層間孔道、增加層間距離或改變局部作用,使其轉向較低電荷分離態。在溶劑誘導磁性調控方面,文章重點討論了多種典型體系。例如,[{Ru?(2,3,5-Cl?ArCO?)?}?(TCNQMe?)]·4DCM在含DCM時處于1.5e-I態,脫溶劑后轉變為1e-I態,并導致磁有序溫度從高溫鐵磁態的TC = 101 K降至低溫鐵磁態的TC = 34 K。重新吸附DCM后,電子態和高TC磁性可以恢復,說明該過程具有良好可逆性。另一個體系[{Ru?(m-FArCO?)?}?{TCNQ(MeO)?}]則揭示了主客體氫鍵的重要作用。DCE客體與羧酸氧之間形成C–H···O氫鍵,可以穩定1e-I態并將磁有序溫度提高至TC = 88 K;而脫去DCE后體系轉向1.5e-I態,TC降低到30 K。這說明客體不僅通過整體晶格靜電作用調控電荷轉移,也可以通過局部氫鍵精細調控供體單元的電子給體能力。在更強的磁相切換方面,[{Ru?(2,4-F?ArCO?)?}?{TCNQ(EtO)?}]表現出客體誘導的順磁到鐵磁或反鐵磁轉變。其脫溶劑態為2e-I順磁態,而插入苯、對二甲苯、DCE、DCM或CS?等客體后,會發生框架內部電子回轉移,形成1e-I態。其中苯、對二甲苯、DCE和DCM誘導鐵磁態,而CS?誘導反鐵磁態,說明不同客體可以通過調節層間環境產生不同磁性基態。在氣體誘導磁性調控方面,CO?表現出尤其重要的作用。一個典型例子是[{Ru?(o-ClArCO?)?}?{TCNQ(MeO)?}],其無客體態中存在部分電荷漲落,導致磁有序溫度為TC = 65 K。CO?吸附后,分子填充層間空隙并抑制電荷漲落,使體系轉變為更有序的1e-I態,TC提高到100 K。這一過程在CO?和He氣氛切換下可逆發生,證明了氣體分子可以作為溫和而可逆的磁性調控開關。進一步地,[{Ru?(2,4-F?ArCO?)?}?{TCNQ(EtO)?}]在CO?吸附后可以由2e-I順磁態轉變為1e-I反鐵磁態,Neel溫度約為TN = 62 K,實現了CO?誘導的順磁到反鐵磁磁相創建。另一個[{Ru?(2,4,6-F?ArCO?)?}?{TCNQ(EtO)?}]體系則在逐步CO?吸附過程中經歷從1e-I亞鐵磁態到中性順磁態的轉變,實現了CO?壓力驅動的亞鐵磁到順磁相切換。
機制分析
這篇Account最核心的機制觀點是:客體分子并不是簡單填充孔道,而是通過調節框架的電荷穩定性和局部電子結構,重新分配供體–受體之間的電子,從而改變自旋拓撲和磁性基態。對于on-host CT機制而言,客體并不直接作為電子供體或受體。它們的作用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第一是晶格靜電作用。在層狀D?A-MOF中,電荷分離態能否穩定,不只取決于單個供體和受體的HOMO–LUMO能級,還取決于三維堆積中的Madelung靜電穩定。脫溶劑時層間距離較短,電荷分離態可能被更強靜電作用穩定;客體進入后層間距離增大,Madelung穩定減弱,從而推動體系向較低電荷分離態轉變。第二是局部主客體相互作用。部分客體可以通過C–H···O氫鍵、范德華接觸或π–π相互作用調節[Ru?]供體單元和TCNQ受體的軌道能級。例如DCE與羧酸氧形成氫鍵,可以改變[Ru?]單元的供電子能力,從而穩定特定電荷態。第三是層間堆積和交換路徑改變。客體進入孔道后會調節層間滑移、TCNQ平面性和D/A單元相對位置,從而改變磁交換通道。不同客體即使誘導相同的1e-I電子態,也可能導致鐵磁或反鐵磁不同基態。因此,客體觸發磁性變化的本質不是簡單的結構膨脹或收縮,而是:客體動態 → 晶格/局部相互作用變化 → 電荷轉移重組 → 自旋拓撲變化 → 磁性相變。這一機制使D/A-MOF成為一種“化學輸入—電子輸出—磁性響應”耦合的平臺。
圖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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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 D/A-MOF磁體中的電荷轉移調控機制。該圖展示了由[Ru?]供體和TCNQ受體構筑層狀D/A-MOF的基本設計,以及中性態、單電子轉移態和二電子轉移態三種主要電子構型。圖中還對比了on-host CT和host–guest CT兩種機制:前者由非氧化還原客體通過結構擾動和弱相互作用調控框架內部電荷分布,后者則由紅氧活性客體直接與框架發生電子交換。
研究意義
這篇Account的意義在于,它將MOF中的客體吸附從傳統的孔道填充和結構響應,提升到電荷態和磁性基態調控的高度。文章系統證明,在氧化還原活性D/A-MOF中,客體分子可以通過調控框架內部電荷轉移,實現從磁有序溫度調節到磁性基態切換的多層次響應。對于分子磁體領域而言,這一系列工作提供了一種不同于傳統磁性調控的新路徑。傳統分子磁體多依賴溫度、光照、壓力或化學氧化還原來改變磁性,而D/A-MOF磁體則可以利用普通中性客體分子甚至CO?氣體,在溫和條件下實現可逆磁性切換。這種“客體動態—電荷轉移—磁相變”的耦合機制,為構筑化學響應磁體、氣體識別磁體和分子尺度磁開關提供了明確方向。對于MOF化學而言,本文強調了“空間”的主動功能。MOF孔道不只是吸附容器,而是能夠調節電子能量、靜電穩定和自旋交換的活性環境。特別是當D/A單元被設計在電子態邊界附近時,微弱客體擾動即可推動體系跨越電子相界,從而實現宏觀磁性變化。對于未來應用而言,這些材料有望用于氣體傳感、信息存儲和智能響應材料。例如CO?、VOC或CS?等客體可分別誘導不同磁性輸出,為化學輸入信號轉化為磁信號提供了分子層面的設計基礎。
總結展望
總體而言,這篇Account系統總結了氧化還原活性D/A-MOF磁體中客體觸發電荷轉移調控磁性的研究進展。通過選擇[Ru?]供體和TCNQ受體,并將D/A組合設計在多個電子態的邊界區域,作者建立了一類可被溶劑和氣體客體調控的多態磁性框架。文章提出的兩個核心機制——on-host CT和host–guest CT——共同構成了客體響應型MOF磁體的設計基礎。其中,on-host CT通過普通中性客體調節晶格靜電、層間結構和局部主客體相互作用,實現電子態和磁性基態切換;host–guest CT則通過紅氧活性客體直接調控框架電荷和自旋。未來,該領域可以進一步向三個方向發展:第一,構筑多刺激響應體系,將客體吸附與光、電場、壓力等物理刺激耦合;第二,發展多態磁相切換,實現連續或分步調控多個磁性基態;第三,研究客體擴散動力學與磁信號傳輸之間的關系,為實時氣體傳感和分子信息處理奠定基礎。
參考文獻
Jun Zhang, Yang Cao, Wataru Kosaka, Hitoshi Miyasaka.Guest-Triggered Charge Transfer for Magnetic Change in Redox-Active MOF Magnets. Accounts of Chemical Research 2026,59, 1632–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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