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交流
李伯重:我博士答辯通過后,學校要我留校工作,但我想我多年研究江南,卻還從來沒有到過江南。當時有一個天真的想法,覺得如果不在那個地方生活,就沒有直接的感受,研究就會紙上談兵,所以我想去江南工作。當時浙江全省沒有一個博士,他們知道我有意到江南工作,就派了浙江省社科院人事處長程雪蓉女士來動員我。傅衣凌先生不同意,學校也不同意,于是程女士就在廈大住下來做工作,最后累病倒了。傅先生看到這種情況.心里感到不忍,于是問我的意見,我就說了我的想法。傅先生聽了很傷心,對我說:你去吧,在那里待一段時期,如果將來想回來也可以。這樣,我就去了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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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重在杭州。攝于1987年
浙江省把我安排到浙江省社會科學院。我之前沒去過杭州,也不知道省級社科院是怎么回事,以為就像中國社科院一樣。結果去到那里后,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是全省唯一的一個博士,受到重視,一來就給我安排了住房,解決了愛人的工作,并且要給我安排歷史所所長的職位。但是這里學術水平確實不高,學術氛圍也不濃,完全不能跟中國社科院或者重點大學相比。去了之后,我很快就覺得這并不是我想要去的地方。做研究所所長也非我所愿,于是再三推辭,院里后來找了一個年紀比較大的人去做,我做不管事的副所長。我是1985年夏天畢業去的,到了1986年,我的孩子出生,夫婦兩人在杭州,舉目無親,過得很累,也很難。這個時候美國匹茲堡大學教授羅斯基(Thomas G.Rawski)向美國學術團體聯合會申請到一筆錢,要舉辦一個經濟學家和歷史學家的對話會,找一批有名的經濟專家和一批比較有前途的年輕歷史學家在—起,由經濟學家給歷史學家上課,告訴后者經濟學哪些知識對歷史學家有幫助;歷史學家則向經濟學家提出希望了解一些什么東西。羅斯基請吳承明先生推薦一位中國年輕學者去,吳先生推薦了我去,于是我于1987年1月2號去到夏威夷,參加這個會。這是我第一次出國,也是生平第一次坐飛機。到了那里,覺得什么都很新鮮,例如看到草地澆水的噴頭,到了時間就從地下一下冒出來,自動噴灑澆水,這可是從來沒見過的。那時我在杭州家里連電視機、電話都沒有,看到這些,當然好像是進入天方夜譚的故事境界了。
許金晶:那時候中國還很落后。
李伯重:因為原來學的是啞巴英文,所以我的英文聽力很差。加上這是我第一次直接和西方經濟學家接觸,他們講課我都聽不懂,這給我很大的一個震動。我帶了一個小錄音機,把課錄下來,回來聽,還是不怎么聽得懂。他們講課都有文章,我就晚上休息時認真讀文章,第二天聽得懂幾句就聽幾句。一起參加這次對話會的那批歷史學家有李中清(James Lee)、王國斌(R.Bin Wong)、濮德培(Peter Perdue)和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等,其中彭是最年輕的一個,后來都出名了。
許金晶:都是加州學派的那一批人。
李伯重:加州大學洛杉磯校區的黃宗智先生是一位有名的社會經濟史學家,他讀過我發表的幾篇關于江南農業史的文章,得知我去夏威夷,于是寫信給我,邀請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來做個演講,我說當然很好。于是夏威夷會議之后,我到加州大學做了一個演講,講農業史方面的一些問題。當時黃宗智先生正在寫江南農業的書,我們討論問題,談得很好。于是他就問我說你愿不愿意明年來教半年書?我說當然愿意。于是他就邀請我明年去那里,開一門研究生課。我在那兒待了半年,真讀了不少英文書。
許金晶:開的課叫什么?
李伯重:明清經濟史,是用中文講,教學生讀史料。在這個過程中,李中清告訴我,你可以向美國好大學的圖書館申請旅行費用,去看書。于是我向密歇根大學、哈佛大學、耶魯大學、加州大學伯克利校區的圖書館提出申請,獲得了費用,去到這些地方看書。我主要是看中文書,英文書則復印下來,帶回國慢慢閱讀消化。在這段時期,我省吃儉用,買了一臺電腦帶回來。在當時的中國,歷史學者用電腦的,可能我是第一人。但是因為沒有中文軟件,只能寫寫英文信。回到浙江社科院,繼續工作,也去浙江的農村和市鎮作了一些實地考察。1989年,法國國家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請我去那里講學一個月,獲得批準,于是我從杭州到了北京,這是我第二次坐飛機。
許金晶:去法國。
李伯重:不是,飛機只坐到北京。到北京后,改坐火車,穿過外蒙古和蘇聯、波蘭、東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去到巴黎。
許金晶:您坐火車去的。
李伯重:我那時候還能講一些俄語,現在都忘記了。我在莫斯科停留三天,一則是要換車,換去東柏林的火車;二則是想看莫斯科,因為過去讀了很多俄羅斯作家的作品,對莫斯科有些想象。在這幾天中,看了普希金、托爾斯泰的故居,也看到蘇聯物資匱缺的情況。到了東柏林住了一天,那時我弟弟在西德留學,從西德過來看我,我們在西柏林玩幾天,看到東西柏林的巨大差異,然后去到巴黎。到了巴黎后沒有幾天,柏林墻就垮了,因此我也看到了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最后的日子。我這次去法國講學,是法國國家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賈永吉(MichelCatier)教授請我去的,他是當時法國漢學家協會的會長。我在巴黎一個月,和著名漢學家魏丕信(Pierre-Etinne Will)先生密切交往,成了一輩子的朋友。
因為經常出國,獲得信息比較方便。我得知密歇根大學中國研究中心正在招一個博士后,是費維凱(Albert Feuerwerker)教授做導師,他是大名鼎鼎的中國經濟史權威。我提出了申請,很幸運,在47個申請者中我中選了。我在密歇根大學做了一年博士后研究,費維凱的課都去聽,讀了許多書,特別是英文書,對西方學界的了解進一步深入了。
之后,我又有幸被美國國會威爾遜國際學者中心聘為駐院研究員。威爾遜中心是為紀念威爾遜總統而建立的,在美國,每個總統退休時都由國會出資建一個圖書館,存放他的文件,供學者進行研究。威爾遜是美國唯一的學者出身的總統,他認為圖書館是死的,而他希望要創造活的知識,因此就讓國會用這筆錢建了這個國際學術中心,位于白宮和國會之間的史密松學院(Smithonian Institute)。中心每年在全世界招30個學者(其中通常有20個美國學者,10個外國學者)去那做一年的研究。研究完全由學者自主,只要中選,就可以到那里做你提出的那個題目的研究,沒有什么指定的任務。中心提供生活費用和工作條件,包括使用國會圖書館的藏書,因此對于學者來說是非常難得的機會。當年有770余人申請,30人中選,我是其中之一。中國學者,在我之前只有中國社科院資中筠先生做過駐院研究員,我去的時候她還沒走,有一個月左右的交集。同時中選的駐院研究員中,有4個關于中國研究的學者人選,除了我之外,有著名學者羅斯基夫婦,即托馬斯·羅斯基和其夫人羅友枝(Evelyn S Rawski),她是著名的清史專家,后來做了美國亞洲學會會長。此外還有臺灣“中央研究院”的朱鴻林先生,“中研院”還專門發了一個公告慶祝他中選。我內人和孩子也都去了。在華盛頓生活了一年。在威爾遜中心,和其他學科學者接觸的機會很多,大家每天都去辦公室,吃午飯都在一起,可以隨時見面,討論問題,因此見識也更多了。這時我的英文也有提高,至少結結巴巴地可以跟人家交流,對印度、蘇聯的問題,了解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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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重在威爾遜中心擔任駐院研究員時期留影
在威爾遜中心一年的工作快結束時,我又被美國全國人文科學中心選為駐院研究員。這個中心是美國最大的私立人文學研究中心,每年也選聘30位學者做駐院研究員。在我之前只有一個華人學者劉欣如教授在那做過駐院研究員。她是印度史專家,我去到中心的時候,她已經走了。中心位于北卡羅萊納州的一個小城,完全與世隔絕的,住的地方又很遠,每天有班車接送到中心,研究員們每天都去辦公室。中心的目的是給你一個自由的空間,并希望大家多多交流。我在那里接觸了一些與我研究無關的學者,如美國的德國史學會會長、美國的英文詩歌學會會長等,從和他們的談天中,也學到了一些我原來完全不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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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重與夫人在美國全國人文研究中心留影
我在這個中心工作時,中國政府派出一個由國家勞動人事部副部長章漢夫帶隊的招聘團,到美國招聘人才。中國大使館不知道他們從什么渠道知道我在威爾遜中心做過研究員,于是請我以及其他4位比較出名的在美學者作為代表,和章部長見面。章部長為人非常好,沒有一點官氣,動員大家回國工作,其他的4位學者都說我們再考慮考慮,只有我說我愿意回去,但是我不愿意回浙江。他說你愿意到哪里都可以,我說我要去北京,到中國社科院經濟所(這是因為吳承明先生很希望我去那里工作,我也非常希望在吳先生指導下進一步提高自己)。章部長說沒問題,戶口、單位我都負責落實。于是我在人文學中心只待了3個月就回國了。
許金晶:回來是哪一年了?
李伯重:1993年。回來就到了中國社科院經濟所。中國社科院當時給了房子,戶口也都解決了,但是也有一個問題,即我內人的工作,社科院無法解決。后來還是吳先生幫忙,她才能到北京一家中學里做老師。至此,總算安頓下來了。我在社科院工作了5年。1998年底離開社科院去到清華。在這5年中,得到吳先生、方行先生和其他前輩學者的許多指導,這對于我學問的提高有很大的幫助。
國際視野
許金晶:您曾經在海外多所頂級高校里訪學、任教,能否談談自己在海外工作的主要經歷,并點評海外關于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的歷史與現狀?日本、歐洲、美國這三大海外中國研究的中心,其各自的中國研究呈現出哪些異同?
李伯重:我在海外不是訪學,都是工作,做研究和教書。我覺得在海外讀書和工作有很大的不同。若是讀書,你主要是一個接受者;而若是教書和做研究,必須加入他們的學術共同體,和那里的學者有更多接觸。學生和老師的接觸主要是在課堂上,而且主要是我講你聽。但是作為教授或研究員,你就必須和同事交往。海外名校和著名研究中心學術氛圍很濃,你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和不同領域的學者往來,而真正的學者不會拒絕你交流。我在海外交往的,早期主要是研究中國歷史的學者,到了后來,則主要是研究歐洲經濟史的學者,特別是研究英國經濟史的學者,我從他們身上學到很多。在日本,我讀很多日本經濟史的研究著作,在英國讀英國經濟史,受的啟發會更大。比方說我博士論文談到能源問題,后來看到約翰·內夫(JohnNeff)寫的《英國煤礦工業史》,那是一本經典性著作,大部頭,我讀后感到有很大啟發,我后來寫早期工業化那本書(《江南的早期工業化(1550—1850)》)的時候,大量引用它。它的思路給我很大的啟發。后來在英國,又讀了里格萊(E.A.Wrigley)關于能源對英國工業革命的發生所起的決定性作用的論著,更是受益匪淺。
當然,每個國家的學術傳統都有不同。例如日本,日本漢學的傳統很深遠,一直傳承下來,沒有間斷。例如在中國經濟史方面,從加藤繁到周藤吉之,再到斯波義信先生,都是非常好的學者,他們真正做到了薪火相傳。特別是斯波先生,我受惠于他很多,到現在為止還保持密切的聯系。他們也在與時俱進,斯波先生不是那種傳統的漢學家,西學造詣很深,同時又堅持日本漢學的傳統。在這方面,他給我的影響是很深的。
美國學者的一個特點是善于提出新觀點。這些新觀點,可能有的不一定經得住考驗,但是它們也會給人啟發。一個學者,如果永遠都是跟著老師,順著他的思路走,他就不能夠超越老師,學術也就難以前進。美國學界的一個好處是沒有中國傳統的師承關系,鼓勵學生提出和老師不同的意見。同時,美國學者的研究更加社會科學化,雖然有的人有時候會走到極端,但如果不走極端,他們做出來的許多東西是很可以借鑒的。
歐洲學者方面,因為我只能讀英文和日文,所以我主要讀英國學者的論著。英國經濟史學家對經濟史和社會史之間的界限并不劃得很清,這一點也是很重要的。柏金斯曾經指出不能把經濟看成一架機器,一邊投入,一邊產出。經濟是人的活動,人必須通過各種社會關系,才能進行經濟活動。因此英國學者提出的“經濟—社會史”是比較全面的。
日本、美國、歐洲學者各有各的優點,也有自己的不足。比方說日本學者的創新性有時候顯得不足。美國學者創新性較強,但有時候也有功底不夠的問題,特別是讀中國古文的能力顯然不如日本學者。歐洲學者有漢學傳統,在讀中國古典文獻方面肯定比許多美國學者強,但是他們也有自身的問題,例如受漢學的影響,過分集中于思想、文化史,而對經濟史關注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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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金晶:您是第一位中國經濟史博士.這一身份對您的學術教學工作有沒有帶來某種影響?
李伯重:我覺得沒有影響,大家要看的是你的成果,不是看你的身份。
許金晶:能否介紹一下對您的學術研究影響最大的幾本書,以及這些書的具體影響?
李伯重:剛才我說的那兩本(柏金斯和伊懋可的書)就是對我影響很大的書。布羅代爾(Femand Braudel)講18世紀物質文明的《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對我影響也很大。我讀這本書時,還出過一個小事件。布羅代爾在此書中說,馬克思自己從來沒有用過資本主義(Capitalism)這個詞。20年前我為《讀書》雜志寫了一篇文章《“資本主義萌芽情結”》,引用了布羅代爾的這句話,并標明了出處。但是雜志大約是為了節省篇幅,把出處拿掉了。結果發表出來后引起軒然大波。有讀者投書《讀書》,說李某人無知,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一頁里就用了多少次“資本主義”這個詞,例如講到資本主義社會、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資本主義經濟等,怎么會說馬克思從來沒有用過這個詞?另有作者投書說,說李某人講得很好。現在我們連什么是資本主義都沒搞清就反資本主義,是無的放矢。我于是寫信給《讀書》,說這句話不是我講的,你們應該發個補白,把出處照我的原稿登出來,但是他們也不登。后來美國的黃仁宇先生也給《讀書》去信,說他看過馬克思的著作,的確沒有一次用過“資本主義”(Capitalism)這個詞,至此,這個風波才平息下去。我讀布羅代爾的書,先是讀中文本,后來在美國也買了英文本,中文本是顧良先生翻譯的,譯得很好,而英文本是布羅代爾自己校過的,所以各有其價值。上面這些書只是對我有比較大的幫助的書。此外當然還有不少,例如日本斯波義信先生關于宋代商業史、宋代江南經濟史的專著,都是具有國際眼光的經典之作。
許金晶:最近幾年,您非常注重強調中國經濟社會史研究的國際視野,新著《火槍與賬簿》就是這樣的成果之一。您的學術研究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國際化轉向?能否談談這種轉向之后的具體研究心得?
李伯重:這本書實際上并不是社會經濟史研究的。
許金晶:我主要強調的是您的國際化和全球史視野的這種轉變。
李伯重:在讀外國學者的研究成果時,我有一種好奇心,想要知道他們為什么那樣做。中國經濟史學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比較史學的基礎之上的,因為中國經濟史學是用西方引入的話語系統和概念體系來建構的。這本身實際上就隱含著一種比較的味道,只是大家并未意識到。例如中國有沒有封建社會,過去很長時間里我們將其視為不必討論的問題,因為有封建社會是天經地義的。但是,封建社會這個概念并不是中國自有的,你要仔細追究,就會發現在同樣概念之下,實際上有巨大的差異,以至于今天越來越多的學者認為中國沒有封建社會,至少是沒有我們過去想象中的那種封建社會。因此,要使用西方引入的話語和概念,首先要看到中國和西方的不同。我在國外和西方學界接觸比較多了,覺得很多問題只是比較還是不夠的。
世界是一個整體,世界不同地區之間不僅有共性和個性,需要通過比較來辨明,而且各地區之間也存在各種聯系,因此應當把各地區放在同等地位,了解它們之間有什么關聯,是怎么相互影響的。2007年我在加州理工學院教書,那里有一位霍夫曼(Philip Hoffman)教授,是一位優秀的經濟史學家,后來做過美國經濟學會的會長。他研究歐洲近代早期經濟史,以法國為主。我們的辦公室就在隔壁,所以每天見面聊天。他談到他對近代早期戰爭和經濟的關系等研究,我也很感興趣,開始關注這方面的問題,后來我慢慢積累,最后寫了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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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金晶:您的博士論文深受馬克思主義史學方法的影響,能否談談馬克思主義史學對自己這么多年學術研究的具體影響?
李伯重:我的博士論文是否深受馬克思主義史學的影響,不同的學者有不同的看法。要回答這個問題,關鍵是怎么定義馬克思主義經濟史學。馬克思主義經濟史學,按照一般的理解,主要是研究生產關系,雖然馬克思強調生產力很重要,但是他的整個分析結構都是著重于經濟關系的。我的博士論文是專講生產力的,基本上沒有講生產關系,所以有人就說這是回避。我覺得研究生產關系的人太多,如果別人研究得很好。我不愿意重復別人的研究。而生產力很少人研究,所以我專注于生產力研究。但是研究生產力,就需要另外的方法(例如計量的方法),專注另外的重點(例如技術、能源、材料、市場等),而這些在以往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中都是比較空缺的。
(摘自許金晶、孫海彥編著《開山大師兄——新中國第一批文科博士訪談錄》,江蘇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75—8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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