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地緣政治緊張局勢推波助瀾，無論是全球軍費開支，或是防務市場規模，都沖破萬億美元大關。偌大的市場蛋糕，相關新加坡企業究竟能吃到多少？

在俄烏沖突、中東戰火揮之不去，美中博弈的背景下，各地擴大防務開銷已是大勢所趨。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SIPRI）資料顯示，去年全球防務開銷達到2.89萬億美元（約3.70萬億新元），同比走高約7%，近十年以來也上升接近50%。

各地軍費走高，連帶擴大了防務領域的經濟大餅。

數據分析與市場情報機構商業研究洞察（Business Research Insights）預測，到了2035年，全球防務市場規模將達4.27萬億美元，2026年至2035年的復合年均增長率（CAGR）為5%。

眼前商機蓬勃，新加坡企業也摩拳擦掌。

新科工程（ST Engineering）首席運營官陳尉民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指出，去年新科工程一共斬獲價值6億元的海外防務合同；展望今年，公司已設下目標，要讓海外防務合同價值翻倍增長至12億元。

陳尉民說，至今新科工程已在中東、歐洲、亞太區取得新訂單，包括為卡塔爾埃米爾陸軍（Qatar Emiri Land Forces）提供陸地軍事平臺維護、維修與翻修（MRO）服務，以及為科威特海軍部隊（Kuwait Naval Force）建造八艘導彈炮艇。

新科工程也分別在東歐和亞太地區，取得155毫米彈藥、提供反無人機解決方案的合同。

他說：“國防開支增加、客戶要求供應鏈本土化等趨勢，正是新科工程的增長動力。我們會繼續專注于歐洲、中東等關鍵市場，在武器與彈藥、巡邏艦、履帶式與輪式裝甲車等領域，滿足客戶的需求。”

拓展海外防務市場的，還有同樣在新加坡交易所上市的一站式通信技術開發公司創值科技（Addvalue Technologies）。

創值科技首席執行官陳開邦受訪時說，目前正為客戶提供穩定、安全、實時的通信技術。他舉例說，創值科技的星間數據中繼系統（Inter-Satellite Data Relay System，簡稱IDRS）可讓低軌衛星在太空中，實現即時通訊和數據傳輸，應用在國防、商業等領域。

問及公司正聚焦在哪些海外市場，以及手握多少防務相關合同時，陳開邦回應說，受限于保密協議，無法對此提供詳細信息。

2024年6月，創值科技與丹麥小型衛星制造商Space Inventor合作，在丹麥國防部委托開展的Bifrost軌道演示任務中，部署IDRS通信技術，提升丹麥的海事監視能力。

新加坡中小型企業美達科技（Miltrade Technologies），正為防務市場提供工程、維護、翻修等服務，同時也是海事監視、網絡通信、反無人機等系統整合商。

美達科技首席執行官翁富鴻受訪時說，目前新加坡是公司的主要市場，客戶包括新加坡武裝部隊、民防部隊等。眼見需求不俗，公司也將觸角伸向海外。

翁富鴻說，美達科技正透過項目部署、與外國防務領域原始設備制造商（OEM）建立伙伴關系，服務亞細安國家的海軍、陸軍、海岸警衛隊、國土安全機構。

“過去兩年，我們的訂單穩步上升，各項服務所獲詢問，也顯著增加。”

未來，翁富鴻不排除擴展至中東市場。

成立于2019年，成員超過20家企業的新加坡國防工業協會（Defence Industries Association，簡稱DEFINA），正積極推動成員新加坡公司“出海”。

協會主席莊尚哲受訪時指出，協會已和烏克蘭國防工業協會簽署諒解備忘錄，也與部分荷蘭防務相關企業接觸。

他說，部分烏克蘭和荷蘭企業有意插旗東南亞市場，但苦于語言不通、對市場和法規的了解有限，既然如此，新加坡公司可與之建立伙伴關系，透過提供生產、系統整合服務一同在區域扎根。

莊尚哲指出，從新加坡將國防預算維持在國內生產總值（GDP）的3%這一點來看，我國防務市場存在不少機會，但規模始終有限，新加坡企業須走向海外，才能壯大業務和提升競爭優勢。

這塊萬億美元市場大餅看似誘人，但在爭食的過程中，卻一點都不輕松。

在全球市場“跑馬圈地”，自然免不了激烈的行業競爭。縱觀各大亞洲經濟體，早已享有晶片生產、造船重鎮美譽的韓國，是最不容忽視的競爭對手。

2020年至2024年間，韓國是全球前十大武器出口國之一。在2024年11月，韓國也與歐盟簽署《安全與防務伙伴關系》協議，至今已成為北約第二大武器供應國，主要供應坦克、火箭炮、攻擊戰斗機等。

FSM Global研究及投資組合管理部高級研究分析師胡悠受訪時說，韓國防務巨頭韓華集團（Hanwha Group）、現代Rotem、LIG Nex1、韓國航空宇宙產業（Korea Aerospace Industries）等都卯足全力，爭取海外合同，這意味新加坡企業面臨的競爭日益激烈。

她舉例說，新科工程正與現代重工（Hyundai Heavy Industries）、韓華海洋（Hanwha Ocean）競逐價值約6億7890萬元的泰國皇家海軍護衛艦項目。

瑞典防務巨頭薩博（Saab）新加坡主管鄒俊超受訪時指出，韓國的最大優勢，是能以誘人的價格，提供質量足以媲美歐美巨頭的產品與服務，這主要歸功于韓國政府多年來在背后提供金融支持，為防務工業輸血。

例如，去年韓國政府透過貿易保險公社（K-sure）、進出口銀行（Export-Import Bank），為現代Rotem價值65億美元的坦克出口合同提供資金支持，金額達合同價值的80%。

針對市場競爭，陳尉民坦言，這是無法避免的，但新科工程正憑著橫跨海、陸、空、數碼領域的一體化解決方案，獲得客戶的青睞。

翁富鴻直言，美達科技競標海外合同時，確實面臨各國巨頭的夾擊，“我們的短板，為規模有限、品牌知名度較低，以及資源有限，難以同步執行多個大型項目。”

談及財務挑戰，翁富鴻透露，競標海外防務合同時，通常需要提供履約保證金（Performance Bond）和獲得銀行擔保的證據，金額最高可達合同總值的20%。“新加坡銀行普遍傾向于規避風險，不會在沒有等額現金抵押的情況下，提供相關擔保。”

企業也須應付各國政府對于供應鏈“在地化”的要求。

譬如，波蘭向韓國采購K2坦克期間，就嚴格要求一定比例坦克，須在波蘭生產，實現技術轉移和人才培訓的效果；印度也在“印度制造”（Make In India）計劃下，要求法國達索飛機制造公司（Dassault Aviation），在印度生產陣風戰機（Rafale）機身零件，這是達索飛機制造公司首次在法國以外，生產相關零件。

陳開邦說，各國對于在地化生產的考量，讓企業進入海外防務市場的過程，變得更加復雜。“作為一家中小型企業，我們須尋找值得信賴的合作伙伴，來滿足在地化的要求。”

翁富鴻也持相同看法，說和當地企業合作獲成立合資公司，可大幅降低成本與風險，否則成本可能遠超單一合同帶來的收入。但尋找伙伴的過程，需不少時間進行評估，確保伙伴是擁有防務工業相關準證，以及行業信譽佳的企業。

防務屬敏感行業，因此出口任何產品和服務之際，免不了一番嚴格審查。

翁富鴻說，所有防務產品與服務的出口，均受到各地政府或監管機構的出口管制，從申請到獲得批準，往往需要數個月的時間。

“曾有一次，當出口申請終于獲批時，客戶早已轉向美達科技的競爭對手采購。有鑒于此，在海外展開營銷活動前，我們都會進行大量市場研究，盡早申請出口批準。”

陳尉民則說：“防務領域確實受到嚴格監管，但新科工程已建立完善的流程，確保在每一個市場的業務，都符合監管要求。”

韓國已至少孕育出四家橫跨陸戰系統、艦艇系統、航空與航天等業務的防務工業巨頭；但回看新加坡，僅新科工程達到此等規模。

本地能否打造出另一家防務巨頭？

鄒俊超認為，最大的挑戰在于國內的需求有限，難以“喂養”另一家巨頭。他說，一般而言，企業創立之初會先聚焦于國內市場，待業務和技術漸漸成熟后，才逐步面向海外市場，進一步提升競爭優勢和業務規模。

“新加坡市場規模始終無法和美國、歐盟、韓國等相提并論，難以同時間容納多家巨頭。且若企業數量過多，恐會掀起激烈的價格戰，不利于整個防務工業的發展。”

工程領域人才短缺，是另一個絆腳石。

鄒俊超觀察到，新加坡仍缺乏雷達、電子戰系統、航空航天、艦船和潛艇等領域的工程師，“即便培養了相關人才，他們也傾向于到新科工程、國外防務巨頭任職，不會前往初創或中小企業。”

隸屬于淡馬錫的盛裕集團（Surbana Jurong）國防與綜合解決方案高級執行董事陳福明受訪時則認為，新加坡仍有機會孕育另一家知名企業，但必須面向現代戰爭的新需求，與既有國內外巨頭的業務有區分。

可投入的領域，包括無人系統及反無人機系統、網絡安全技術、探討代理式人工智能（Agentic AI）在防務領域的應用等。

法國科技與交通系統公司泰雷茲（Thales）新加坡國防業務發展總監李沁怡受訪時也說，雖然新加坡生產和市場規模不如韓國和日本龐大，但新加坡國防部長期進行投資，讓防務和裝備與時俱進，“這也使得新加坡防務工業，有能力為區域市場帶來重要價值。”

受中東戰爭、各地擴大防務開銷的提振，新加坡防務相關股，近期均表現不俗。

今年以來創值科技已上揚超過90%；新科工程、以及為防務領域客戶提供工程服務的挪迪克集團（Nordic Group），則分別上揚超過30%以及20%。

新加坡的防務相關股是否仍有上升空間？

胡悠認為，雖然防務股已不再“便宜”，估值已略高于近十年平均水平，但仍未達到“不合理”的狀態，且防務板塊仍會持續受惠于歐洲、亞洲乃至全球軍費開支持續走高，“即便俄烏和中東戰爭停止，趨勢也不會畫上句點。”

盡管如此，胡悠也提醒投資者，須慎選股票。考量到訂單可觀，她認為新科控股仍值得關注，“由于業務橫跨航空航天、海事工程、網絡防務等，新科工程依舊具備強勁的盈利能力。”

馬來亞銀行證券分析師薛澤銘受訪時說，隨著無人機在戰爭或防務的角色愈發重要，也可找尋出涉足無人機領域的上市公司。

他指出，創值科技公司已經在為無人機領域生產用于偵測的組件。

若要同時投資多家防務公司或分散風險，胡悠認為可考慮交易所掛牌基金（ETF），例如Global X Defence Tech、WisdomTree Europe Defence UCITS。

今年以來這兩只基金分別下滑3.63%和上揚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