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時候,對面的人忽然問我,如果再也不用去上班了,你最想做什么?
我愣住了。
筷子懸在半空,不是在思考答案,而是我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答案。
我居然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不是沒有時間想,是我連想的能力都丟了。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情,像被人從腦子里整片整片地刪掉了,干凈得不留一點痕跡,連回收站都是空的。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已經不會做夢了。
那些關于未來的、關于遠方的、關于"如果有一天"的夢。
它在我的心里死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時候死的,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死的。
我試圖回想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變成這樣的。
可是記憶里沒有那樣一個具體的分界線。沒有某一天早上醒來,忽然決定從此不再做夢。它是慢慢的,像墻面的漆皮在潮濕中一點一點剝落,掉在地上也聽不見聲響,等你注意到的時候,整面墻已經斑駁到不成樣子。
每天早上七點,鬧鐘準時把我從四個多小時的睡眠中拽出來。洗漱,出門,地鐵。早高峰的車廂是一個密封的罐頭,所有人都低著頭看手機,所有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沒有表情。我舉起手抓住橫桿,在人群的搖晃中閉上眼,有時候會在這段路上再偷二十分鐘的覺。
到公司,工位,屏幕,郵件,會議,外賣。下午的陽光永遠照不進格子間的深處,日光燈的白光從早亮到晚。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發現天已經黑了,不知道是六點的黑還是九點的黑。
加班到深夜回到家,電費已經開始執行半價了。
躺在床上,明天又是一模一樣的循環。
我像一顆齒輪,被咬合在一臺巨大機器的某個角落里,日夜不停地轉。每個齒輪都不能壞,因為一旦有一個齒輪停轉,整臺機器就會發出刺耳的噪聲。所以我不能停下來。我沒有資格停下來。
可是齒輪轉久了,棱角就被磨平了。
磨平的棱角里,有一樣東西叫作幻想。
十七歲的時候,我想成為一個拍遍世界每一條街道的人。
手握相機,把所有那些一閃即逝的瞬間從時間的河流里打撈出來。
我們都一樣,都曾經是那樣一個少年,心里裝著一整個世界,覺得所有的遠方都在等我,所有的故事都會和我有關。
后來的事情,大概和所有人都差不多。在社會機器的流水線上,我們都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穩了,就再也不會挪動。曾經覺得不可忍受的日子,忍著忍著就習慣了。
相機還在,只是被塞進了柜子最深處。膠卷也在,放在冰箱里,忘了有效期。
我變成了一個讓十七歲的自己一定會討厭的大人。
有人說忙碌是殺死理想的元兇,可是我覺得不是。
忙碌只是表象。真正致命的,是在忙碌中不知不覺地失去了做夢的能力。
這兩件事是不同的。一個人可以很忙,但心里還有一團火;一個人也可以很閑,可是心已經涼了。前者是身體的疲憊,后者是某種更深層的熄滅。
我屬于后者。
從理想主義者墜入務實主義者,中間沒有萬丈深淵,沒有驚天巨響。只有日復一日的鬧鐘聲,只有月復一月的工資條,只有年復一年的出租屋。
一個人沒有了夢,同時也就失去了對生活的希望。這句話聽起來像廉價的警句,可是真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它描述的不是一種情緒,而是一種生理反應,世界還是那個世界,街上還是那些人,可是所有的色彩都褪了一個度,所有的聲音都隔了一層膜。
我拍了這么多年照片,鏡頭里記錄過那么多陌生人的面孔,可我自己的面孔,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照片里了。
我不想看見自己現在的臉。
也不是沒有想過改變。
深夜走在空曠的馬路上,這種念頭幾乎每一次都會冒出來。辭掉工作吧。拿起相機,去拍想拍的東西,走想走的路。管他什么五險一金,管他什么職業規劃,十七歲的時候不也是什么都沒有就敢往前沖嗎?
可是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現實一盆冷水澆滅了。
房租下個月就到期了。信用卡還有沒還完的賬。手機上的賬單提醒永遠比早安問候來得更準時。這個城市的物價不會因為你有一個攝影夢就給你打折。
連活都費勁,怎么去談生活。
也許到了這個年紀,確實不能再像年輕時候那樣說走就走,義無反顧。心中的顧慮太多太重,每一個都像綁在腳踝上的鉛塊,想要邁步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根本抬不動腿。
最可悲的是,我身后空無一人。沒有人替我兜底,沒有人在我倒下的時候扶我一把。我不能生病,不能失業,不能停下來,不能出任何差錯。我像走在一根繃緊的鋼絲上,下面是萬丈深淵,而我甚至不被允許往下看一眼。
我知道自己早就該做出改變了,也許我心里的決定早就定下了,只是一直找不到一個開始的方式。
該怎么走,我不知道。路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戴上耳機。
我抬起頭,看見路燈下有飛蟲在打轉,看見便利店的玻璃窗里映出我的輪廓,看見一個遛狗的老人和我擦肩而過,他對我笑了一下。
很奇怪,那一瞬間,我忽然聽見了風的聲音。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開始。也許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個普通的夜晚里一段普通的步行。
夢或許不會立刻回來。但我想,它大概是從一個人重新愿意抬頭開始的。
從愿意慢一點,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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