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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趙述島
20多年前,我第一次到三亞,望著浩瀚遼闊的大海生出些許奢望,想去更南的島嶼上走走看看。
前一陣子,機緣終至,夢想成真。在海口飛往三沙市的航班上,我向艙外張望。當然看不到海水,但我知道下方是波濤洶涌的南海。南海多島嶼,三沙市政府所在的永興島算是大的,而我將往的趙述島是七連嶼的一座,算不得大島,不過也不是最小的。從機場出來,直奔碼頭,去趙述島要乘沖鋒艇。彼日風不大、浪緩涌,不怎么顛簸。忽然,遠方泛起一條白線,在深藍的映襯下格外醒目,并有著旋律般的動感,似乎巨大的鯊魚在貼水疾行。
七連嶼各島間距相近,若從高空俯瞰,很像一串連在一起的珍珠,而每顆明珠又有著不同的形狀。北島呈長條狀,是綠海龜產卵的天然產床;南沙洲島礁呈扇形,遍生紅草,故漁民也稱紅草島;中沙洲似缺口銅幣,多生草海桐……趙述島近似圓形,其名與一個人有關。明洪武二年(1369年),趙述作為外交使節出使三佛齊王國,航行途中遇險,泊至該島,為紀念趙述,該島1947年被命名為趙述島。在官方命名前,海南漁民多稱其為樹島,想來那時應是綠蔭遍島吧。如今的趙述島樹木更多,植被更茂,有抗風桐、銀毛樹、針葉櫻桃等,都是住在島上的漁民種植的。他們黎明出海、夜晚歸來,閑暇時節栽花種樹。這里沒有寒冬,四季溫暖濕潤,適合花草生長。
當然最令人驚艷與最令人想象馳飛的是大海。我入住的房屋面朝大海,從窗口望出去,30米外的海水清澈見底,心下癢癢,顧不得正午陽光酷烈,溜至海邊,先過了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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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民在趙述島上作業
海是魔幻的,時時在變,清早和正午不同,正午與黃昏不同,風大一個樣,風小另一個樣。云朵翻涌,艷陽高照,其性其狀定有差別。就是同一時刻,在島上的不同位置,觀感亦迥然。
島的成因有多樣,大陸島系地殼抬升、斷裂所致,如海南島;火山島則是火山噴發、巖漿冷卻堆積形成,如夏威夷島;珊瑚島為熱帶海域珊瑚蟲骨骼堆積形成,比如趙述島。所以,趙述島的沙灘與我在別處看到的海灘大不一樣。趙述島的沙是骨骼碎散而成,碎了,但還是骨,不那么圓潤,粒粒有著棱角。海水日日沖刷,棱角其實不存,或者說棱在“骨”內,更多是一種感覺。仍有完整或不完整的貝殼、海螺及珊瑚混在骨料中,可謂遍地是寶。不論是骨粒還是殘體,都無一例外地白,白得刺目,白得驚心。這是被自然及時光共同洗刷孕育出來的白。和沙相接的海水,與窗口望見的略有不同,有著若隱若現的綠,“草色遙看近卻無”,是透明的綠,進而是淡綠色,仍晶瑩剔透。距岸愈遠顏色愈重,淺綠、翠綠、濃綠、湛藍、蔚藍、碧藍、深藍,層次分明豐富。
“水天一色”的說法是不準確的,天和水的顏色只是相近。在深藍與墨藍間有一圈白色的弧線,宛如海水鑲了道銀邊,那就是礁盤。準確地說,那是趙述島島礁的邊緣,其中一部分凸出來,另一部分仍在海里浸著。礁盤之外就是深海了,因而顏色更深。
深水處適合看魚賞鳥。趙述島的西岸能看到可稱稠密的魚,我說不上名字,大的尺長,小的寸余,彼此嬉戲,樂在其中。稍遠處的水面上,偶有魚射跳,速度太快,看不清楚,或許就是長著扇子樣翅膀的飛魚吧。白鷺翻飛,飄忽的影子如風中的絲帶。而輕盈的小海燕則喜歡立于懸繩上,圓圓的眼睛瞅著來客,似在思考研究。同伴緩緩靠近,小海燕竟然紋絲不動。或許它能感知到善意,是的,定然能。海風忽起,懸繩搖蕩,它站立不穩,靈巧的身姿盤旋一圈,再次落于懸繩。也許,它很喜歡這種游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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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上的白鷺
趙述島的漁民多來自瓊海潭門鎮及長坡鎮,現有61戶217人。小漁村,大建設,“五臟俱全”,有海水淡化廠、污水處理廠、發電機等生活基礎設施。男人出海作業,菜園里忙碌的多是婦女。菠菜、芹菜、白菜、地瓜,還有西瓜,每一個西瓜上都罩著鐵絲網罩,應是防白鷺啄食。園子里數只白鷺,閑庭信步,大膽放肆,根本對訪客無視。漁民住的都是二層小樓,若不是咸腥的海風,濕潤的空氣,很難相信這是在一座0.29平方公里的島上。早前的建筑自然不是這樣的,多是精巧但難抵狂風暴雨的石屋。島上保留了一座建于20世紀70年代的珊瑚石屋,讓我得以窺視彼時漁民的生活。
珊瑚石屋的建筑材料皆為珊瑚石,如鹿角、牛角的枝狀珊瑚和卵石狀、蜂巢狀的塊狀珊瑚。漁民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在彼時的條件下,稱得上是創舉。用珊瑚石建造房屋有其優勢,海風再咸再澀也難以侵蝕它,而且珊瑚石多孔透氣,能吸潮、能散熱。許多寄居在里面的小貝殼脫落之后,珊瑚石屋的孔道猶如繁殖了一般,更多更密,這使它和大海一樣有著魔幻的色彩。也可以說,這是一件被時光打磨成的藝術品,如果拍童話片,以珊瑚石屋作為場景,不用任何裝飾。而要說居住的舒適,終究不能和樓房比。實用性退居其次,藝術性日漸生長,這就是珊瑚石屋的特別。
除了睡覺,每一寸時光我都在擁抱趙述島。如果在島上住幾日,會有不同的感受嗎?我不知道,因為次日吃過早飯就返至永興島了。
永興島和趙述島同樣美,海水清澈而顏色層次豐富,沙灘骨白,樹木翠綠。眺望大海,聽聞浪聲,心潮亦起伏不定,可是某一瞬間,時間凝固,心跳似乎也停止了。更干脆地講,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不是渺小,是不存。若不是海風勁吹,恐怕就徹底淹沒在意識中了。
趙述島基本是平的,永興島的一角則有隆起的巖石,狀似山包,若從側面看,卻沒有峰壁的嶙峋和陡峭,遍身孔洞,如一張張巨大的嘴巴。這叫海蝕洞,系海水侵蝕巖石所致,深深淺淺,淺的是新痕,深的自然年代久遠了。在淡綠色的海水中有一團魚狀的深藍,宛如墨玉,異常醒目。那是水下洞穴,又稱海洋藍洞。在這里,方知什么是真正的深藍。
在永興島的社區展廳,我看到一個裝訂的紙本。紙已泛黃,邊緣微卷,簿上三個字顯然是手書:更路簿。“更路簿”為漁民自編自用的出海指南,地名多用當地方言記載,抄記人不同,內容多有差異,難以解讀,可以說是不同版本的南海天書。書名好理解,“更”指航行的里程,也指航行的時間。“路”就是羅盤的針路,指示航向,用中國傳統的二十四方位羅盤上的文字表示。“更路”二字合起來,即是時間、距離、方向,不要說外行,就是當地漁民恐怕也要“理論結合實踐”才能懂吧。這個更路簿不知被多少漁民翻閱過,黃色的紋理凝結著汗水與歲月的痕跡。
午后的陽光溫吞吞的,幾個人圍坐在小賣部門口的方桌旁,一邊吮吸新鮮的橘子汁,一邊聽一位老者講述更路簿,講述父母,講述自己。更路簿的學問大著呢,或者說比想象復雜得多。就地點,單指暗礁,就有“線”“門”“孔”“石”“仔”等稱呼。果真是天書,即使聽老者講述,也挺難懂的。
老者60歲出頭,面孔黝黑而有光澤,他6歲隨父母至永興島,50多年來一直生活在島上。據他講,他初到時永興島的鳥糞有二尺多高。聞之心驚的我,想象著群鳥白日飛離夜晚棲落的場景,有那么片刻,耳邊全是鳥鳴。
老者邊講邊嚼著什么,檳榔?口香糖?想問,終是忍住。有太多的問題等著老者回答。老者的話已轉到某次出海捕撈的經歷,可謂險象環生。雖是聽故事,心也半懸著。不由得想起《老人與海》的主人公圣地亞哥。老者比圣地亞哥經歷更多,他的根已扎在永興島上了。如果要寫一篇與南海有關的小說,我就用《老人與島》這個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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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島風景
原標題:《如果要寫一篇與南海有關的小說,我就用《老人與島》這個題目 | 胡學文》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來自新華社
來源:作者:胡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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