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浙江出版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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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一本圖文美食書,看起來輕松愜意,可當編輯打開“后廚門”才發現,那些看似信手拈來的畫面,背后藏著逐一考據的“笨功夫”;那些色彩溫潤的書頁,背后是印刷機臺邊一寸一寸的校準。讓我們通過《古人三餐四季》的編輯手記去嘗一嘗這道文火慢燉的文化佳肴。
我自認是個愛吃的人,愛探店,愛逛菜市場,也愛下廚。我喜歡在菜市場里觀察人間,看攤主們吆喝、稱重,看阿姨們挑挑揀揀——早春的春筍還帶著泥,初夏的紫蘇葉香氣撲鼻,深秋的螃蟹在盆里吐著泡泡,冬日的蘿卜水靈靈地碼成一排......這些樸素的日常,總讓我想起人和節氣之間的那份默契。這些時令食材,后來都成了我書里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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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夏天,我刷小紅書時看到一組手繪古籍美食,畫得很精美,也引起了我對古人飲食的好奇:沒有冰箱的夏天怎么喝冰飲?宋人也吃刺身?現如今,外賣和預制菜填飽了胃,卻填不滿心里對“好好吃飯”的生活念想。飲食是一個古今相通的話題,如果能讓讀者從古人的三餐四季里找回順應時序的從容,或許能給匆忙的現代人一點溫暖的情緒價值。于是,便有了策劃這本書的念頭。
念頭有了,書稿也組了,可真正進入編輯流程才發現,讓古籍里的煙火氣“端上餐桌”,遠不止“組文字、配插畫、查資料”那么簡單。一路走下來,有兩件事讓我體會最深:一件是圖文書編輯對插畫“對與錯”的較真,另一件是對圖書下印時那種“開盲盒”般的未知較真。這些,便是這本“小而美”的書背后,不怎么風雅的“笨功夫”。
“考場”不止于文字,
更在于插畫
文學社科類編輯的主考場在文字,攝影類編輯還要多一道照片審查的關卡。但照片是對真實場景的記錄,不存在畫面知識性錯誤的問題。到我這里,情況又不同了:我做的每一本書幾乎都和插畫有關。插畫是一筆一筆畫出來的,器物形制、人物服飾、場景細節,每一處都可能出錯,所以不僅要看畫得美不美,還要看畫得對不對。
《古人三餐四季》脫胎于十余種古籍,除了核對古文引用、校勘異體字、判斷詩文錯漏外,還要考證插畫與史實是否吻合。比如古代炊具“甑”“鬶”“斝”,我翻閱博物館藏品目錄逐件比對,確認器物的形制與細節后再請作者修改。再比如書中講到茶文化,我翻看了唐代《宮樂圖》、南宋《十八學士圖》《攆茶圖》、明代《煮茶圖》,從古畫中找依據,檢查茶器的形制、人物的衣著發飾是否與年代相符,讓畫稿中的內容有據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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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工作讓我意識到:知識不只存在于文字中,插畫同樣是知識的載體。如果只把關文字而忽略圖像,傳統文化的普及就會在讀者看不到的地方打折扣。圖文書編輯的價值,正在于守住這道關口,這份對“圖像中的知識”的較真,或許就是我們區別于其他編輯最獨特的能力。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于書中食譜的審校。比如廣寒糕,糯米粉和黏米粉的配比直接決定成品的口感與形態。原稿寫的配比是5∶2,憑借對食材特性的基本了解,我產生了疑問:通常制作松糕類糕點時,黏米粉的占比應更高。5∶2意味著糯米粉多,成品應該偏軟黏,外觀可能呈半透明狀,而非畫稿中呈現的粉狀松散質地。帶著這個疑問,在查閱了幾個制作視頻后,我發現果然是原稿的材料比例寫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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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配比都能做出廣寒糕,只是成品的質地截然不同。這類錯誤非常隱蔽,單靠案頭核對永遠發現不了。其實,編輯的敏感度很多時候不僅僅來自文本本身,也來自日常生活經驗的積累。對烹飪有基本常識,知道不同食材配比會帶來怎樣的變化,這種直覺往往比逐字審查更能發現文稿中的破綻。每一個食譜、每一道工序,都要在腦子里跑一遍,用常識和邏輯去丈量。這些功夫,讀者可能永遠不會注意到,但它們共同構成了一本書的“可信感”。這種對圖像和文字的雙重較真,是做一本有品質的圖文書最基本的要求。
“戰場”不止在辦公室,
也在印廠車間
很多讀者以為,編輯工作到簽字下印便告一段落,文字書編輯可能如此,但對圖文書編輯而言,工作遠未結束。我們的工作,要一直跟到“最后一臺機器停機”,甚至是“最后一本書裝訂完”。
“盲印”是圖文書編輯常常會碰到的狀態——你永遠無法提前看到最終結果,只能憑借對紙張的理解和對工藝的直覺,在不確定中逼近那個“對的感覺”。
下印前,編輯看到的打樣,通常是用銅版紙進行數碼快印的。但這套樣品與真正的大貨之間,還隔著兩道鴻溝:一是紙張不同,二是印刷方式不同。打樣用的銅版紙表面光滑,顏色還原度好,看個大概沒問題,但大貨用的紙往往不是銅版紙。不同的紙張,平滑度、吸墨率、色調、克重都不同——同樣的圖案印上去,效果天差地別。紙張的底色就是一個變量:“本白”的紙會讓圖案整體偏暖,“高白”的紙則帶來清冷感。克重同樣牽一發而動全身:太低的克重,印制時壓力稍大就會透底,文圖重疊處糊成一片;太高的克重,印張一多,裝訂后的圖書厚度就會增加,偏離預期的開本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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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樣的印刷方式也是一個變量。數碼快印的噴墨會浮在紙張表面,圖案鮮亮、飽和度偏高。而大機器的四色印刷,油墨會“沉”進紙張纖維里,顏色更暗、更柔。于是,打樣時鮮亮的圖,上機可能發灰;打樣時溫柔的調子,上機可能顯臟。
這意味著編輯在辦公室對著打樣調色,其實是“盲調”,只能靠經驗去預判:這張圖在大貨紙張上會偏多少?曲線要怎么拉才能補償?這道題沒有公式,沒有標準答案。全憑一次次試錯積累出來的手感,以及趴在機臺邊一寸一寸校準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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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給這本書增加質感,美編在內頁設計了一個淺色紙紋,打樣時印出來效果也不錯,我便放心保留了。正式上機時,整版發紅發黃,偏色偏得厲害。我站在機臺邊,當場一身冷汗——文件已經拼好版,紙張和機器都調試完畢,箭在弦上。那一刻我特別羨慕文學社科類編輯,他們的稿子是黑白的文字書,“翻車”永遠不會在機臺上。好在印制師傅經驗豐富,最終解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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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才剛剛開始——跟機監印不能只看一張圖,要精確到書里的每一個角落。內頁里既有跨頁大圖,也有嵌在文字間的小幅插畫,同一張圖打在版面的不同位置,印制效果都不一樣,而同一張圖,恰恰又要保持前后一致。書里的彩色書眉就是一個典型的“變量”:上機拼版后,書眉的走紙方向與機臺調色的控制線呈垂直狀態,不在同一條控制路徑上,機臺無法對它進行統一校正。不止書眉,凡是跨越這條控制線的圖案元素,都會面臨同樣的問題。任何一個色數的微調,都會在這片區域引發連鎖反應。而書眉又恰好在翻口位置,讀者快速翻書時,很容易察覺到頁與頁之間的色差。為了解決這些難題,我只能趴在機臺前,確定一個標準后,一處一處地仔細比對,一貼一貼地手動校準,時不時地進行抽樣檢查,雖不能保證整本書完全一致,但能在色彩“保大保小”的問題上有一個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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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經驗也是慢慢摸索出來的:肉眼看起來差不多的顏色,CMYK值可能完全不同。如果某個顏色四色全占,印刷機就很難印——變量多,色相可能會有變化,套色稍有偏差,圖案邊緣也容易有重影。后來我跟調色師傅學了一招,在排版設計的時候,把四色調整成三色甚至兩色,這樣肉眼看上去差異并不大,但印刷的準確度和穩定性一下子就提高了。
印廠里的工作,讓我漸漸體會到一件很妙的事情:這個世界上,其實沒有兩本完全相同的書。每一頁紙上的油墨都存在印刷變量,而圖書印制工作也不止于停機——還有裁切、裝訂等帶來的二次變量。圖文書編輯必須懂印制,要真正走進車間、蹲在機臺邊,看油墨怎么落在紙上,看不同紙張的顯色差異,看壓力、色值、氣溫、濕度這些變量如何在機臺上相互作用。這種在“開盲盒”中培養出來的判斷力和應急能力,坐在辦公室永遠學不會。我們的戰場,從來不止于案頭。
一本好書,從來不是文字與插畫的簡單拼湊。從市井煙火里萌生選題,在案頭方寸間較真考據,于印廠車間里堅守細節,每一份不為人知的“笨功夫”,最終都化作書頁里可感的溫度與分量。這,便是圖書編輯最樸素也最珍貴的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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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攝影社 王梁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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