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2日,花城文學課第29講于越秀公園花城文學院陌上禮堂開講。本次主題為“在文學中尋找歷史”,由著名歷史學家、澳門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講席教授王笛主講,資深媒體人、專欄作家胡洪俠擔任特邀主持。在講座中,王笛教授從歷史研究的角度談文學中包含的歷史元素,講述歷史與文學深層的互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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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寫作要有“文學性”
講座開篇,王笛就提到:“歷史寫作要有文學性,文學寫作要有歷史感。”他回憶自己在20世紀80年代寫的第一本書里用了大量圖表和數據,幽默地表示:“如果你睡不著覺的話,把那本書打開,肯定能幫助你入睡。”他開始意識到當下歷史寫作存在一種困境:歷史書淪為枯燥無聊的文本,漸漸遠離大眾視野。他認為“一個歷史研究者不應該把自己的寫作局限在象牙塔里面,不能只想我這個著作是專門寫給歷史研究的同行看的”。而打破困境的辦法,則是“文學性”。
王笛認為,歷史寫作要有“文學性”,而關鍵在于歷史寫作“必須要以人為中心”。王笛強調:“讓歷史寫得生動活潑、有血有肉,一定要有人物的塑造。”他說,過去的歷史學以帝王、思想家等為主,而占據時代“大多數”的普通人,在史書上留下的篇幅極少。而這造成了傳統歷史學的盲區。王笛倡導歷史學家應該眼光向下,歷史研究要將宏大敘事和日常生活并重。“其實這個說法并不是我的原創,這也是馬克思主義歷史學所不斷強調的。我想,現在的歷史學應該要從帝王史觀走到、回到民眾史觀。”
“讓歷史寫作以人為中心,回到民眾史觀,那么歷史研究者要向文學家學習”。他想到在文學作品中,故事多以普通人為中心,像路遙《平凡的世界》,都從個體的命運入手講述故事,“哪怕后面你有波瀾壯闊的史詩,但是也要有個體的人”。
他進一步強調:“我們現在的歷史學,應該回歸司馬遷那種文史不分家的那樣一種狀態。”他明確了一點:“歷史研究者不能自以為是地認為我們才是歷史的唯一寫作者。如果文學家在文學作品中展示了時代,從一定程度上來說,他們就是在寫歷史。”文學也可以是史料,史學也是文學。文學家們也可以用細膩筆觸寫下最鮮活、最真實的民間歷史,比如沈從文筆下的湘西鄉土、李劼人記錄的成都茶館、沙汀書寫的川西平原。“當歷史研究者對普通人、對大眾文化、對日常生活毫不關心的時候,這些文學家留下了比較詳細的記錄,這對我們以后研究歷史提供了非常有用的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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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笛還認為:“我們在寫歷史的時候,有很多手法可以向文學家學習。”他將拍電影和繪畫與歷史寫作類比。歷史寫作可以學習電影拍攝手法和作畫技法。像丘吉爾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也能拿諾貝爾文學獎,歷史完全可以寫得漂亮。
如何回到歷史現場?
歷史寫作要有文學性,那么文學性是否會消解歷史的真實?對于歷史真實,王笛給出了冷靜的分析:“實際上在任何一個朝代留下來的資料都是非常有限的,而今天我們在做歷史寫作的時候,我們只能依靠不到1%的資料來寫歷史。”盡管我們去挖掘歷史檔案,“但是檔案資料和歷史上曾經發生的事情相比,仍然是占了非常小的一個部分,甚至不到1%的留存下來”。而且,受史學家們的歷史觀、意識形態等主觀因素影響,即便歷史學家們用同樣的資料研究同一段歷史,也會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面對這些問題,王笛思考,我們該如何回到歷史現場,還原最貼近真相的歷史面貌。
王笛坦言:“實際上,任何歷史寫作,我認為都是一種再創造。”他指出,為了讓碎片化的歷史變得連貫,面對1%的歷史資料時,歷史學家需要加入自己的理解,將歷史材料合理地組合,填補史料的斷裂與空白。這時,歷史與文學已經難以分開了。他引用美國歷史學家海特·懷登的《元史學》表示:實際上,任何歷史記錄——無論是檔案、報刊還是日記——都是一種敘事、一種文學。所以歷史學注定會與文學產生深層的聯結,要讓文學進入歷史,注重多學科交叉,才能夠推動歷史研究的進步。“這種多學科的交叉,已經成為以后人文和社會科學寫作的一種基本模式。”
“文學作品不能照搬”
在歷史研究中重視文學資料、讓文學進入歷史的過程中,難免會出現質疑文學中歷史真實性的問題。于是王笛提醒讀者,盡管文學可以作為史料,但不能直接拿來就用,要學會分析和辨別。他以李劼人在《暴風雨前》描寫四川“吃講茶”的場景為例,書中寫茶館里大打出手時,老板反而感到高興,因為能向客人索賠。但他查了警察局檔案后才發現,現實根本并非如此,絕大多數情況老板不僅得不到賠償,而且還會被迫歇業。王笛表示,李劼人的小說與歷史事實不符,這是因為文學作品帶有作者的時代立場與主觀認知。所以在研究歷史時,不能照搬文學作品的內容,需結合檔案、報刊等史料交叉佐證。
對談: AI時代的歷史研究
在對談環節,特邀主持胡洪俠與王笛就歷史與文學的關系繼續展開交流,兩人談及胡適、陳寅恪的考據學研究與當代微觀史學的區別時,王笛解讀,胡適等人的“索隱派”研究仍屬于考據學范疇,傳統考據學重在以文學考證史實,而當代的微觀史學重在打撈普通人的生活百態。王笛還大膽預言:AI時代會帶來考據學的危機,傳統的考據學將很快被AI取代,那么“以后歷史學的發展,微觀歷史有可能是最后一條防線”。
有現場觀眾問及最近熱映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認為這部電影基于僑批史料改編,又有鮮明的文學性,這種歷史與文學的雙向賦能,給我們帶來哪些啟示。王笛表示,這部電影就有非常鮮明的歷史性。不僅是電影在拍攝時借鑒了僑批資料,而且導演拍電影本身,本質上就是在寫歷史。擴展開去,就與文學作品一樣,影視作品也是在寫歷史。
在互動環節中,觀眾和嘉賓還圍繞城市史、新媒體對文史傳播的影響等話題展開探討。王笛鼓勵現場觀眾記錄家族史、個人史,打撈那些即將埋沒在歷史現場的碎片。即便是尋常的家族故事,也可以成為未來珍貴的研究史料。
活動結束后,現場觀眾與王笛老師合影留念。在隨后進行的簽售環節中,讀者們排起長龍,積極與王笛老師互動。這一晚,歷史不再是沉重的學問,而成了可感可知的故事。歷史從不是冰冷的史料堆砌,而是無數普通人的生活合集。未來,花城文學課將持續匯聚名家,為觀眾帶來更多兼具學術深度與人文溫度的精彩講座。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朱蓉婷 通訊員 梁柏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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