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擠公交地鐵，你會選擇什么通勤方式？

都說把方向盤掌握在自己手里最自由，但不是人人都買得起四個輪子的汽車和停車位。相比之下，兩輪的電動車對打工人更為友好：價格親民、即停即走、不怕堵車。

別小看這些優勢，就連偶像劇要為男女主角制造親密接觸，也常常會安排他們騎電動車兜風。不像汽車那樣封閉，又比騎自行車輕松，吹著微風欣賞城市景色，何嘗不是一種輕盈靈活的浪漫？

騎電動車，戲劇效果一下子就拉滿了。（圖/《中環英雄》）

當然，這臺電動車的外形最好不要太土。外形酷一點、顏色“多巴胺”一點，就像今天的年輕人給自己買兩輪電動車，除了會考慮傳統品牌愛瑪、雅迪，但很可能會為買不買小牛糾結一番。

因為，在實用的意義之外，小牛電動車還賦予了騎車人相對體面的松弛感。它的設計足夠簡約，輕量化的鋰電池、智能化的功能可以帶來不少方便。相對應的，則是四千元以上的價位，打工人需要找個“對自己好點”之類的理由才舍得入手。

不過“兩輪界的特斯拉”“電驢界的愛馬仕”之類的頭銜，也不是那么好拿的——2014年成立、2018年上市的小牛電動，自2022年起至今已經連續4年虧損。最近，它一邊打折降價，一邊又推出了定價13499元的AI智能兩輪電動車新品，戰略路線頗令人摸不著頭腦。

搖擺不定的小牛，該怎么挽回年輕白領的心？

花三倍價錢買兩輪車，值嗎？

不得不說，顏值是永遠的硬通貨，而小牛深諳此道。

90后男士Kento在廣州打拼，家離最近的地鐵站需步行20分鐘左右，為了方便生活，他曾購入一臺雅迪電動車。這臺車陪伴他三年，被偷過鎖、雨衣、充電器，最后連車牌都被剪走了，實在破得掉渣。無奈之下，Kento終于決定換一臺新車。

電動車的外表，還是符合車主身份比較好。（圖/《羅小黑戰記》）

同事平時騎小牛電動車上下班，車子很靚，于是Kento也自然而然地考慮買這個品牌。盡管遭到了這位同事諸如“換配件很貴”“性價比不高”等理由的實名勸退，Kento還是沒能抵擋住顏值的誘惑，花費約4500元入手了一臺小牛電動車——價格是原來那臺雅迪的三倍。

當然，Kento還看中了小牛續航較長的優點，到手后這一點也確實令他滿意。“小區的充電位不好搶，以前的雅迪兩三天就要充一次，現在的小牛只需要一周一充。”他與妻子暫時沒有購車計劃，周末經常騎“電雞”（大灣區的電動車俗稱，同北方的電驢）出游，可生活半徑和車價一樣翻了三倍，讓他覺得蠻自在。

“小牛的價格在市面上肯定算貴的，我買它有一部分原因也是顏值。”上海白領沈晴告訴我。她2020年入手小牛，花費4000多元，“當時和其他品牌比，它確實更好看，簡單又輕便，是那種‘挺符合白領身份’的感覺。”

經過改造的小牛，頗有幾分千禧年代的美。（圖/社交平臺截圖）

社交媒體上還很流行改裝小牛電動車，搭配大燈罩、擋風板、復古座椅等，更加潮酷。沈晴也網購了一些比較便宜的配件，簡單改造了一下車簍。

沈晴選擇小牛的另一個原因是鋰電池。傳統兩輪電動車主要采用鉛酸電池，勝在價格便宜，但體積大又笨重，使用壽命也短。

小牛、九號這些年輕品牌，從誕生起就賭上了“全系鋰電”這條路。它們的鋰電池，在同容量的情況下，重量通常只有鉛酸電池的四分之一左右。電池一輕，整車跟著輕，簡潔時尚的車型設計也就有了可能。再加上鋰電本身能量密度高，同等重量下能塞進更多電量，續航自然更長。

再說了，把新能源汽車普遍采用的鋰電池用在兩輪車上，一聽就很高級。小牛們和“土味電驢”拉開了差距，將自身打造為遠超代步工具的科技潮品，順理成章地賣出溢價。

復古單車vs土味電驢，你選哪個？（圖/《許我耀眼》）

至于其中的科技含量有多高，或許見仁見智。

2023年，Kento的小牛剛到手，就不斷出現小問題。前輪總有雜音，店家說是剎車墊片太厚的緣故，屬于“沒法維修的設計缺憾”。車胎也爆過幾次，Kento無奈地在通勤路上推著車就近修，非官方店缺少小牛的配件，只能將就著給上點膠水。終于有一次，車胎爆在小牛門店附近，Kento這才成功換胎，花費了兩百多塊。

官方維修的價格不算便宜，因此后來要修腳踏時，Kento選擇網購平替配件，自己動手。同事當初的勸告言猶在耳，Kento沒忍住，怒發朋友圈吐槽了一回小牛。

周末帶孩子騎電動車出去玩，清爽又方便。（圖/Charlie供圖）

相比之下，還是廣州奶爸Charlie買的二手小牛電動車更具性價比。“車很新，才開過200公里，比新車便宜了七成。”他同時擁有一臺新能源汽車，所以對兩輪電動車的優勢深有體會：“方便又省錢，不用停車費，充電花4塊錢就能跑60公里。”這款“電雞”前面還能裝兒童座椅，買菜、通勤、接送娃上學都不在話下。

更輕的車身、更遠的續航，勾勒出電動車生活的輕盈自由。但可惜，這份美好并不是只屬于小牛。

一線城市的小牛，想要下沉

95后女生櫻桃在上海工作不久，決定買一臺兩輪電動車時，朋友也向她推薦小牛。但因為距離最近的小牛門店依然離家很遠，她沒有考慮這個品牌，而是買了出租屋附近的新大洲。“很便宜，才1200塊，最關鍵的是有什么毛病出門就能修。”

事實上，至少在門店布局這方面，小牛還趕不上它的友商們。

截至2025年年底，小牛在國內僅擁有4500多家門店，且主要集中在一線城市。這個數字甚至不及榜一榜二的零頭：雅迪全國門店超過4萬家，愛瑪超過3萬家。即使是同樣面向年輕人的智能電動車品牌九號，其門店數量也在今年3月突破了1萬家。

不同品牌的電動車門店緊挨著。（圖/阿瑞 攝）

要知道，買到一臺電動車并不是結束，而是開始。作為一種結構相對簡單的交通工具，再加上高頻使用率和露天停放等，兩輪電動車很容易出現各種各樣的小故障，有時維修還需要品牌獨有的配件。因此，買車即買服務的邏輯在電動車領域尤為凸顯，比起產品如何，“3公里必有服務點”是更重要的競爭力，而小牛顯然落后了些。

意識到自身短板的小牛，果斷開始下沉。根據其業績交流會公布的內容，2025年前三季度，小牛新增門店近半數位于下沉市場。

某小區門口的車棚里，小牛的顏值最為突出。（圖/阿瑞 攝）

但這兩年市場風向變了。

2025年9月新國標實施，鉛酸電池車型的整車重量上限從55公斤放寬到了63公斤。鉛酸電池的包袱被卸掉，安全性和成本的優勢就凸顯出來了。2025年第四季度，鉛酸電池車型在主流品牌新車中的占比已經飆升到了90%以上，鋰電池被壓縮到不足一成。

消費者的選擇越來越務實：續航夠用就行，安全可靠最重要，維修換電池不能太折騰。但這些恰恰不是小牛的強項，鋰電池本身就貴，小牛的定價又比同行高一截，門店維修更換配件的成本也不低。當全行業都在“鉛酸保底、鋰電向上”的時候，小牛還在用“全系鋰電”一條腿走路，價格下不去，下沉市場也敲不開。

而2024年8月，小牛終于推出了首款采用鉛酸電池的車型MT Play。該款車首發價3999元，常規促銷價3199元，在電商平臺湊單可低至2979元。對比3614元的單車平均售價（2025年財報數據），小牛放下身段的努力可見一斑。

價格更親民，效果也立竿見影。2025年小牛營收43.08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31%?，雖然仍在虧損，但幅度已顯著收窄。2026年第一季度，小牛電動車銷量同比增長29%，而帶動增長的主力是平價車型MT2026，該車型最便宜的版本采用鉛酸電池，起售價3499元。

小牛門口的低價海報，頗引人注目。（圖/阿瑞 攝）

最近，一家小牛門店外貼的海報“小牛史上最超值的大牛，驚爆價2999元”引人注意。不過進店咨詢后，被店員告知這款車屬于電動摩托車，而市區禁摩，所以見不到產品。店內最便宜的車型，實際上也要4699元。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未必。沈晴的那臺小牛如今交給了老家南通的家人使用，她發現：“上海街上能看到很多小牛，但老家鎮上就沒有什么人騎小牛。”

下沉的路沒那么容易開辟，一轉頭，今年3月，小牛推出了首款AI智能兩輪電動車，售價5299元起，頂配Ultra版售價13499元，直接拉高了自家產品售價上限。下沉vs高端智能，小牛“既要又要”的策略能吸引到誰呢？

代步工具，到底需要多智能

一邊是2999元的“史上最超值”，一邊是13499元的“明日科技”。二者超過萬元的價差，中間橫亙著小牛在高端與平價之間游移的尷尬。

當年，“智能”是小牛與土味電驢劃清界限的起家之本。不過，其中大部分功能都需要借助手機App使用。

電動車最重要的還是實用。（圖/《春色寄情人》）

沈晴記得，購買小牛電動車時官方贈送了一年App會員。“App里面有一些能提供情緒價值的東西，比如你開了多少里程。也有一定的智能吧，比如車子傾倒了，或者現在停在哪里，都可以在上面看到。其他功能我就沒有了解和體驗了，我覺得電動車好像不需要承載那么多‘智能’。”

Charlie也覺得App“挺雞肋”。比如開鎖，明明用鑰匙一擰就完事了，卻要掏出手機解鎖電動車，純屬多此一舉。“汽車的App遙控可以實現夏天上車前就開好空調，‘電雞’的App沒那么實用，頂多看看剩余電量什么的。”

必須搭配App會員才能使用的功能，遭到不少用戶的吐槽。（圖/社交平臺截圖）

社交平臺上，不乏用戶對小牛電動App的吐槽：

“買它就是沖著顏值高和智能化，結果第二年開始要續費會員才能享受智能。”

“才知道50多元是每年都要交的，不充值的話一切通過App操作的設置都不行了，只有車把顯示屏上的按鈕能用。”

“定位不是小牛的主打功能嗎？這就好像我買一個主打攝像功能的手機，結果需要交會員費才能用相機。”

曾為智能溢價買單的用戶，實際體驗過后，態度也就變得審慎。沈晴得知小牛推出AI智能兩輪電動車，支持語音交互、AR實景導航等，她表示猶豫：“現在承接AI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一臺電動車都要搞AI功能，也許是一種進步吧，但它真的需要嗎？”

復雜路況的問題，AI能解決嗎？（圖/《名偵探柯南：百萬美元的五棱星》）

Kento曾在雨天騎電動車出過一次事故，并不是因為車子缺少防滑功能或開得快，而是因為另一臺逆行的電動車突然沖出來。

大部分時候，開電動車遇到的突發情況，并不是車主自身能夠掌握的，哪怕你時時刻刻謹守交規。更不用說，闖紅燈、逆行、占道已經是電動車帶給城市的巨大難題，沒有任何AI能消弭這些潛在的安全隱患。

智能化固然好，但要讓它成為王牌而非噱頭，需要持續且巨大的投入。且看九號，2025年，公司研發投入高達12.50億元，占營業收入的比例為5.87%。而小牛2022年至2024年的研發費用分別為1.76億元、1.51億元和1.3億元，2025年回升至1.7億元，也僅占該年總營收的3.9%左右，僅為同期營銷費用的四分之一。

不說小牛的AI電動車能做到多牛，競品留給它的空間也不多了。

論吸引年輕人的目光，成立于2020年年底的極核背靠上市摩托車公司春風動力，連電動自行車也主打“摩托級品質”，設計更潮更酷。背靠追覓科技的首驅，萬元內的車型也配備了高階AI智能，頗具性價比。在更廣闊的大眾市場，雅迪、愛瑪的巨量門店則構成了難以撼動的“服務基建”壁壘。

小牛正面臨雙面夾擊的窘境：向下，渠道網絡和成本控制難敵傳統巨頭；向上，智能體驗仍有待改進，故事也沒那么特別了。

一有風吹雨打，騎電動車就很難顧及穿搭了。（圖/《嘉年華》）

而當顏值、智能、品牌的光環在日復一日的通勤中經受沖刷，消費者對電動車本身也會祛魅。千元級別的平價車也好，萬元級別的AI車也罷，騎上它的人都會平等地面對真實世界的風雨。

“只要騎電動車上班，就很難穿得體面。”沈晴說。精心打理的發型會被頭盔壓塌，時尚要在冬天讓位于保暖，厚重的擋風被會讓任何穿搭都失效。如今，她回歸了地鐵通勤。

騎電動車當然可以享受自由和浪漫，但最終還是要腳踏實地感受生活的茍且。于是小牛們講述的故事終將回到原點——比起承載過多想象的“科技潮玩”，還是續航夠長、品質可靠、維修方便的出行伙伴更得人心。

（文中受訪者皆為化名）

題圖 | 《燦爛的風和海》

運營 | 陳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