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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德勝在李白烈士故居講解。■作者供圖

2020年，舞蹈《永不消逝的電波》中的片段《晨光曲》上了春晚：晨光中， 上海虹口區黃渡路107弄里出現了18位穿著旗袍的女子。坐在板凳上的女子，手中做著針線活，老上海風華絕代的氣質， 就在這人間煙火中款款顯現。

舞劇呈現的是，以李白為代表的一群戰斗在看不見硝煙戰場上的地下黨人，向黨中央所在地延安發電報的傳奇故事。舞劇中，蘭芬和女鄰居們在弄堂口搬出小矮凳納涼，手搖蒲葵扇， 跳起“弄堂旗袍舞”。而老派旗袍面料的質感、磚灰色的石庫門背景、柵欄式的折疊電梯門，更讓歷史的記憶鮮活地跳躍在舞臺上。

看著屏幕上的《晨光曲》，看著領舞朱潔靜手上的那一把蒲扇，“李白烈士故居紀念館”榮譽館長吳德勝想到了黃渡路107弄15號，想到了那么多年來因那么多人的奉獻方始臻就的時空莊園。那一座時空莊園， 是吳德勝靈魂的居所、精神的家園。

2026年4月初的一天上午，吳德勝又一次走進黃渡路107弄15號。15號所在的這一排物業，已有近百年歷史，看著經過修整后線條優美，雅致大方的荷蘭式聯排花園別墅，看著尖頂、券窗和雕花鐵門，吳德勝是百感交集！

這里是李白烈士的故居。40多年來，吳德勝來這里的次數已無法計算。但每一次離開時，吳德勝都會一步一回頭，一念一緬懷。

自小崇拜英雄

吳越之地，人杰地靈，祖籍江蘇的吳德勝，出生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和同時代人相比，1.75米的他屬于高個子，但偏瘦。你無法把偏瘦的他和馳騁疆場的軍人劃上等號。

和大多數男孩一樣，吳德勝自小就崇拜英雄，稍長后，吳德勝對岑參和王之渙的詩是心慕手追。屯邊戍守、保家衛國，是青年吳德勝的心向神往。正因為這一切，吳德勝才和李白、李白紀念館產生“量子糾纏”。

1976年底，中學畢業的吳德勝在革命先烈的影響下，毅然報名參軍，但體檢時因只有98.5斤體重，差了1斤半未達標。那一瞬間的吳德勝，非常痛恨自己的粗心大意：如果知道體重差距，提前介入，這1斤半的差距，根本不是什么問題。

面對著猶如五雷轟頂的吳德勝，醫生動了惻隱之心：同意吳德勝三天之后復查。那三天里，吳德勝拼命吃喝，且控制上廁所的頻率。三天之后，體重達標的吳德勝完成了兒時的心愿：于1977年1月光榮入伍，成為海軍東海艦隊福建某基地、被國防部命名的“海上猛虎艇”上的一名雷達兵，實現了屯邊戍守、保家衛國的心愿。“海上猛虎艇”在崇武以東海戰中榮立集體一等功，是一艘英雄戰艇。

當時，面對東南沿海緊張形勢，海軍部隊隨時做好打仗準備。吳德勝刻苦訓練，不斷提高雷達識別的技能，掌握捕捉目標的方法，在福建基地艦艇部隊雷達專業比武中多次名列榜首，被評為部隊訓練尖兵。在一次執行反特的行動中，吳德勝以嫻熟的技術迅速抓住目標，圓滿地完成了任務。他的事跡登上了《福建日報》。

在近5年的軍旅生涯中，吳德勝共獲得8次嘉獎，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其間，為了準備奔赴前線，他甚至還寫下了遺書。

1981年，退役后的吳德勝進入上海市虹口區團委工作。兩年后，任共青團虹口區委宣傳部副部長。

和李白烈士的因緣

1983年，在虹口區的一次會議上，有人提到了虹口區還有一些革命歷史遺址沒有被發掘和利用，包括李白烈士最后居住工作及被捕地等等。聽到這個信息，吳德勝深受震撼！當年，孫道臨主演的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的最后畫面，是李白面對敵人的槍口，通過電碼向延安的戰友做最后的告別：“同志們，永別了，我想念你們！” 李白的這一句話，一直刻在的吳德勝幼小的心靈上。那天，吳德勝自告奮勇地承擔起尋找李白烈士故居的任務。

吳德勝沒有想到，他會以這一種方式，開始了和李白烈士的因緣。

在區委和區文化局的支持下，吳德勝帶上區政府的介紹信，通過公安系統的幫助，找到了李白烈士的遺孀裘慧英。

裘慧英時年66歲，住在四平路郵電新村的一間老式公房里。吳德勝沒想到，英雄的妻子竟然和他同住在四平路上。吳德勝感到自己和烈士有緣。

1983年11月3日晚，當吳德勝走進裘慧英開著的家門時，留著齊耳短發，衣著樸素和藹可親的裘慧英正在打毛衣。

在吳德勝去之前，居委會已經和裘慧英打過招呼。看到吳德勝的到來，裘慧英站起身來，走到門外，拿起掃把掃了幾下，然后，舉頭張望了一番。

面對裘慧英的舉止，當時的吳德勝有些不解。

后來，吳德勝發現，每每他去找裘慧英，裘慧英都會走到門外，拿起掃把掃了幾下，然后，舉頭張望。

裘慧英進門時拿起門口的小掃帚，假裝掃地，實際上是回頭看看身后有沒有跟著“尾巴”，這是她做地下工作時養成的習慣，且已形成了一種肌肉記憶。

裘慧英打毛衣和張望的習慣，夏天時搬出小矮凳納涼，手搖蒲葵扇的細節，給吳德勝留下來深刻的印象。

2019年，當上海歌舞團為創作《永不消逝的電波》舞劇來李白紀念館采風時，吳德勝把裘慧英打毛衣、掃地張望、手搖蒲葵扇等細節，非常仔細地告知采風者。喜歡文學的吳德勝知道：藝術的真實，取決于細節的真實。

采風者對吳德勝提供的細節非常重視，經過藝術加工后，這幾個重要的細節，最終再現于舞臺，且贏來了贊譽聲一片。

再說，看到吳德勝的裘慧英很激動：“你們年輕人還記得李白同志？這是對李白同志最大的告慰！”

從裘慧英那里，吳德勝知道了李白烈士最后的棲居地，是黃渡路107弄15號。兩人約好第二天上午在黃渡路107弄15號見面。

隨裘慧英尋覓歷史

第二天上午，吳德勝提早一小時來到了黃渡路。黃渡路是魯迅公園對面一條很小的馬路，從四川北路通往東江灣路。

兩旁都是老弄堂的黃渡路，長僅300米，寬僅五六米。

吳德勝沒有想到，這300米的長度，他一生也無法走完。

黃渡路107弄15號留守的居民告訴吳德勝，裘阿姨昨天晚上就來過了。裘阿姨說明天上午區政府有同志要來，請我們留下一個人或一把開門的鑰匙。

留守的居民告訴吳德勝，裘阿姨住的四平路郵電新村到黃渡路這里沒有公交車，裘阿姨昨天來回一次要步行三小時。送她回郵電新村她拒絕，想為她叫車，她說浪費。

留守居民的一番話，讓吳德勝非常感動：一位 66 歲的老人，為了第二天見面順利，為了留下一個人、一把鑰匙，竟行走了整整三個小時。從裘慧英的身上，吳德勝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堅強；從裘慧英的身上，吳德勝看到了地下黨人的鋼鐵意志和嚴謹的工作作風。

居民還告訴吳德勝：月光下，裘阿姨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

吳德勝聽后，又一次被感動。于是，他拾起那片月光，剪下了那段溫情。

黃渡路107弄15號是一幢磚墻小樓，是李白和裘慧英最后居住、工作和被捕的地方。

裘慧英告訴吳德勝：當年，一樓二樓住的是其他住戶，李白和她居住在三樓，樓里有個小閣樓，閣樓很矮，那就是李白晚上秘密發電報的地方，也是李白的被捕現場。

當天下午，吳德勝向相關部門匯報了李白故居的遺址情況。虹口區政府、上海市國家安全局、上海市郵電管理局高度重視，決定共同出資動遷當時住著的三戶居民，建立李白故居紀念館。

1910年5月出生的李白，湖南省瀏陽縣人，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歲參加紅軍，在二萬五千里長征中擔任紅五軍團電臺政委。抗日戰爭爆發后，李白受黨中央安排，在上海設立第一個中共秘密電臺，為黨中央所在地延安與上海架起了“空中橋梁”。1939年春，黨組織安排上海紡織女工出身的共產黨員裘慧英與李白假扮夫妻，掩護電臺開展通信工作，后兩人在革命斗爭中產生愛情，經黨組織批準結為夫妻。1948年12月30日凌晨，李白與黨中央電臺通報，在完整發完最后一份電報后，被國民黨特務機關偵測出電臺位置。面對兇惡的敵人，李白堅強不屈，英勇被捕。1949年5月7日，李白慘遭秘密殺害，犧牲時年僅39歲。

陽光落在歷經滄桑的黃渡路上，吳德勝隨著裘慧英，在斑駁的光影里，尋覓著歷史的影子。

從那一天之后，吳德勝的影子也常常流連在黃渡路107弄的那一個個黃昏里。也是從那一刻起，吳德勝就開始了對李白烈士的一生追尋。

“李白烈士故居”掛牌

1984年5月27日，上海解放35周年之際，在吳德勝運作下，虹口團區委為李白烈士故居掛上了簡易木牌。60厘米長的木牌出自區房管所一團員之手，書法愛好者王九華在漆上白漆的木牌上，虔誠地寫上了“李白烈士故居”六個大字。木牌談不上精致，六個大字也沒法和書法家的筆墨相比，但吳德勝卻在簡易的木牌和“李白烈士故居”六個大字上，看到了人生百年，匠藝千古。

吳德勝的感覺沒錯，在當時“哈韓哈日”態勢下，在缺少陽剛的黃鐘大呂，只有陰柔的風潮中，景仰英雄，無疑是社會上的一股清流，意義深遠！

1985年5月，團區委發動團員青年捐款四千多元，把原來簡易的“李白烈士故居”木牌換成了有浮雕的銅牌。

此時的裘慧英裘阿姨，在吳德勝的口中，已轉換成裘媽媽。

在李白故居籌備期間，裘媽媽帶著吳德勝忙里忙外，對上聯絡有關部門，對下聯絡動遷居民，同時準備資料建立陳列室，以完整史料，真實的故事，重顯李白烈士故居原貌。讓李白的那些曾經，依然在年華里余音繞梁。

吳德勝知道，建筑與人一樣，是情緒和記憶的載體。李白故居必須盡量保持原型，結構不能改變，通過建筑，還原人們一個真實的李白。

1985年11月“李白烈士故居”被列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同年被上海市人民政府命名為“上海市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1987年5月7日，在李白犧牲38年之際，由陳云書寫館名，“李白烈士故居”正式對外開放。

“李白烈士故居”的建成，是有關部門和眾多市民協力而成。作為李白烈士的景仰者，作為一個推窗望月者，作為“李白烈士故居紀念館”第三任榮譽館長，面對組織上給予的榮譽，吳德勝是惴惴不安的！吳德勝知道，大道行思，取則行遠，唯有宣傳好李白烈士的事跡，才能不辱使命！

主 編 |陳一凡

監 制 |張鑫朝

編 輯 |李 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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