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染飯草里的兒時味道

小時候每到清明前后，巷口阿婆的竹籃里就會堆著滿滿當當的新鮮草葉，風一吹就飄出清苦又帶著甜香的氣息。我總愛扒著她家的門檻，盯著她把不同的草汁倒進泡得發白的糯米里，白花花的米粒浸到顏色里，像把整個春天的色彩都裹進了米縫里。那時候家里條件不算好，平時吃白米飯都要算計著量，只有逢年過節或是三月三的時候，媽媽才會舍得提前泡上滿滿一盆糯米。前一天晚上我守在廚房灶臺邊，看著她把搗爛的紅藍草濾出艷紅的汁，把曬干的密蒙花煮出明黃的湯，還有深山里采來的楓葉泡出墨黑的漿，連清水泡出的白色糯米都安安靜靜躺在瓷盆里，湊成滿滿當當五種顏色。最難忘的就是剛蒸好掀開木甑蓋子的那股熱氣，混著草葉的清香一下子撲滿臉，連頭發絲都沾著香。我不等晾涼就伸手抓一把，燙得在左右手來回倒，塞進嘴里的時候滿嘴都是軟乎乎的甜，連嚼的時候都能嘗到淡淡的草木香氣。

每一種顏色都是自然的饋贈

別以為這五種顏色是隨便用色素調出來的，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每一抹顏色都對應著山間長了好幾年的野生植物，半點化學添加都沾不上邊。黑色的糯米飯全靠楓葉染出來，要選那種長在背陰坡的老楓葉，摘回來要反復揉搓到葉子爛乎乎的，泡進溫水里放整整一天一夜，連糯米泡進去都要隔好幾個小時，蒸出來的黑糯米油亮油亮的，吃到嘴里還有種特殊的焦香。很多人第一次見黑糯米飯都以為放了醬油，嘗過一次才知道，那味道比醬油鮮上百倍，連吃兩大口都不會覺得咸。紅色和紫色的糯米飯靠的是不同品種的紅藍草，葉子長一點的煮出來是透亮的正紅色，葉子短一點圓一點的煮出來是深紫色，兩種草采回來不用加別的調料，直接下鍋煮出來的汁就帶著天然的甜味，糯米泡上三四個小時，撈出來的時候每一粒米都裹得勻勻的，連指尖沾到草汁，兩三天都洗不掉那股清香味。黃色的糯米飯更是討喜，用的是漫山遍野開得金燦燦的密蒙花，煮出來的湯汁像融化的蜂蜜，倒在白糯米里泡上倆小時，米粒就變得黃澄澄的，蒸好之后咬開還帶著點花的甜香，家里老人總說吃了黃糯米飯，一整個夏天眼睛都亮堂。剩下的純白色不需要任何草汁浸泡，就用清水泡上大半天，和其他四種泡好的彩色糯米分開鋪在蒸籠布上，一起放進大木甑里蒸，蒸好之后五種顏色混在一起，紅的艷黃的亮紫的柔黑的亮白的潤，像把春天漫山遍野開的花全搬到了飯桌上。

藏在節日里的溫暖執念

以前住在廣西的小縣城里，三月三的時候整條街都飄著糯米飯的香氣，單位放假學校停課，家家戶戶的陽臺都曬著剛采回來的染飯草。鄰居之間還會互相送自己家做的糯米飯，你端一碗你家的黑糯米飯過來，我盛一勺我家的黃糯米飯過去，碗邊還會放上幾根剛炸好的小酥肉，推推搡搡之間，整條巷子的人情味都浸到了米香里。有次我在外省讀書，清明的時候刷到家里人發的蒸糯米飯的朋友圈，當晚就饞得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跑遍了學校周邊所有的小吃街，找遍了賣廣西特色小吃的店鋪，買到的所謂五色糯米飯，顏色艷得扎眼，吃到嘴里全是香精的甜味，半點草木的清香氣都沒有。后來工作之后在外地定居，每年清明前后我都要托老家的親戚幫我寄一袋新鮮的染飯草過來，哪怕租的房子廚房小得轉不開身，也要笨手笨腳地跟著媽媽視頻教程煮草汁泡糯米。好幾次泡的時間不夠，蒸出來的顏色淺乎乎的，家人笑話我做出來的是“淡彩糯米飯”，可我吃在嘴里，還是能嘗到小時候蹲在灶臺邊，等著媽媽掀開蒸籠的那種期待感。我還總愛把做好的五色糯米飯分給身邊的外地朋友吃，一開始他們都不敢碰黑色的那團米，聽我講完每種顏色背后的植物故事，挖一大勺塞進嘴里，眼睛瞬間就亮了，說從來沒吃過這么香的米飯，連配菜都不需要配，空口吃都能吃掉滿滿一碗。

一口咬下去全是藏不住的鄉愁

現在很多商家為了省時間，直接用食用色素勾兌出五種顏色，幾分鐘就能把糯米染得艷俗刺眼，蒸出來的飯除了顏色像，半分自然的香氣都沒有。可真正愛吃五色糯米飯的人，一口就能嘗出來差別，那種從植物里慢慢熬出來的香，是急功近利的色素永遠都替代不了的。上次回廣西老家，特意去以前住的老巷子找當年送我糯米飯的阿婆，她頭發全白了，坐在自家門口的小凳子上摘紅藍草，見到我第一眼就轉身從廚房里端出一大盆剛蒸好的五色糯米飯，上面還撒了點我小時候最愛吃的白芝麻。我站在巷口的太陽底下吃，風里飄著隔壁家蒸的艾葉粑的香氣，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們執著于這碗五顏六色的米飯，哪里是為了吃幾口不一樣顏色的米啊。我們貪戀的是春天剛長出來的帶著露水的草葉，是木甑蓋掀起來的時候撲滿臉的熱氣，是小時候媽媽守在灶臺邊給我遞過來的那碗燙得要不停吹氣的糯米飯，是不管走出去多遠，一嘗到這個味道，就知道自己腳底下踩著的根，永遠都在那個飄著草香的小山村里。

很多人總說現在的節日越來越沒有年味了，連以前愛吃的傳統食物都變了味。其實哪里是食物變了味，是我們太多人總想著圖省事走捷徑，把老祖宗傳了千百年，要花大半天功夫采草煮汁泡米的老法子，全都丟在了腦后。找個天氣晴好的周末，去郊外的山坡上轉一轉，說不定就能找到幾株能用來染飯的小草，帶回家泡上一盆糯米，等幾個小時之后掀開蒸籠的那一刻，你就會知道，春天所有的浪漫，全都被這碗糯米飯，完完整整給你盛在了碗里。連吃三大碗都不會覺得膩，那種藏在顏色里的溫柔，吃過一次，你這輩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