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李大來踢翻垃圾桶時，塑料桶沿在瓷磚上刮出刺耳的尖叫。齊佳和攥著抹布的手頓了頓，瞥見墻上的掛鐘剛劃過八點——比往常早了半個鐘頭。她沒急著勸，只默默蹲身去撿滾出來的菜葉，指尖觸到丈夫鞋底碾過的碎紙屑，是舞蹈隊的通知單，邊角還沾著泥。
“舞蹈隊要去市里比賽，”李大來突然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我排了半個月的《東方紅》，那倆老家伙非換成《小蘋果》。”他猛地捶了下餐桌，碗碟嘩啦亂響，“他們這是擠兌我！當初我當隊長，是誰跑前跑后借服裝、租場地？現(xiàn)在倒好，聯(lián)合起來把我踢出去！”
齊佳和想起上周在廣場看到的場景：李大來舉著喇叭喊“按我的節(jié)奏來”，幾個老伙計背過身去，張老頭摘了耳機，徑自帶著隊伍跳起了新編的舞。她嘆了口氣，剛要說話，李大來突然捂住胸口，額頭上的汗珠砸在地板上。
醫(yī)院的消毒水味里，李威坐在床邊，聽著父親斷斷續(xù)續(xù)的控訴。他穿著熨燙筆挺的襯衫，袖口露出半截名表，眉頭皺得像打了結。“爸，您放心，”他拍了拍父親的手背，“這事我來處理。”
當晚的廣場上，路燈把李威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徑直走向音響，伸手拔掉插頭。音樂戛然而止，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我是李大來的兒子，”他掃視全場，語氣里帶著慣有的威壓，“聽說你們欺負我爸？別忘了，你們的活動場地是街道辦的，退休金也是國家發(fā)的。”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小聲罵“官老爺架子”，李威卻笑了，抬腳踹了踹音響：“再鬧，我把電斷了，讓你們跳不成。”
張老頭從隊伍里走出來，銀發(fā)梳得整齊，聲音不高卻清晰：“小伙子，我和你爸同歲。要論資格，我當車間主任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他指了指周圍的老人，“我們跳舞不為比賽，就為舒坦。你爸非要把這當成官場，非要爭個高低，那是他的事。”李威的臉漲成豬肝色，剛要發(fā)作，看見幾個老人舉起手機對準他，鏡頭反光刺得他瞇起眼。
“從長計議。”他拽著李大來的胳膊轉身就走，身后傳來掌聲和重新響起的音樂。
第二天，舞蹈隊的活動區(qū)被綠色圍擋圈了起來，牌子上寫著“路面檢修”。老張頭的老伙計們圍著擋板轉，有人說要找社區(qū)評理，他卻擺擺手：“急什么？”三天后，圍擋拆了，新貼的通知上寫著“老年活動中心改造升級，臨時場地遷至社區(qū)禮堂”——落款是街道辦和老齡辦。
李大來再沒出現(xiàn)在廣場。后來齊佳和在菜市場聽人說，李威被紀委帶走了，罪名是濫用職權干預民間糾紛。她回家時，看見丈夫坐在沙發(fā)上，盯著電視里的反腐新聞發(fā)呆，茶幾上放著退休前沒評上的科級申請表，紙邊已經(jīng)發(fā)黃。
深秋的風卷著落葉掃過廣場，老張頭的隊伍又在跳《東方紅》。有人湊過去問他，是不是早知道李威會栽跟頭。他踩著鼓點轉了個圈，銀發(fā)在陽光下閃了閃：“哪有什么后臺？不過是咱們老百姓的日子，容不得半點兒‘官威’罷了。”
音樂聲里，沒人注意到角落的長椅上，李大來裹著舊外套，盯著空蕩蕩的舞池發(fā)呆。他終于明白，有些舞臺從來不屬于權力，就像有些快樂，從來不需要爭個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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