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有沒有地理學？2017年9月21日，教育部、財政部、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印發《關于公布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高校及建設學科名單的通知》。根據教育部新聞辦公室公布的消息，北京大學入選“雙一流”建設高校A類名單，同時由北京大學城市與環境學院主持建設的地理學科和生態學科入選“雙一流”建設學科名單。從官方文件來看，北大不僅有地理學，而且還是一流學科中的最佳狀態：A+。

北大有完整的地理學嗎？根據北京大學城市與環境學院官方網站的學院簡介，在講述北大地理學科發展史時，最后幾行文字是這樣描寫的：“北大在2002年將原城市與環境系與環境科學中心合并成立了環境學院。……2007年5月，學校決定將環境學院的兩部分分開，原城市與環境學系所屬部分成立了城市與環境學院。”

實際上城市與環境（以下簡稱城環）學院官網的這段描述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或者說官網不方便講出真實的情況：2002年的原“城市與環境系”包括了完整的地理學科的體系，自然地理、經濟地理（人文地理）和地理信息系統三位一體，共擎地理科學大纛，而2007年的“原城市與環境學系所屬部分”成立的“城市與環境學院”已經丟失了原來的地理信息系統（拆分到地球與空間科學學院）和原來的區域經濟學（經濟地理領域，拆分到了政府管理學院）。北大的地理學在學院之間不再完整，在城環學院內部也逐漸退出統治地位，降格為與生態學、環境科學三足鼎立的弱勢地位，從學科是否具有院士帶頭人來看，生態學和環境科學都有院士支撐門面，而地理學繼侯仁之教授之后、傅伯杰院長短暫地回歸母校又回到北京師范大學之后，早已不再擁有自己的“帶頭大哥”。

隨著中國城市化逐漸由過去40多年的增量型發展模式（由此支撐了建筑學主導的城鄉規劃和區域發展）轉向存量型調整的空間生產權力政策研究模式（地理學重新獲得自然資源與國土空間管理與規劃的影響力），中國地理學發展又一次出現重大發展機遇，全國各大高校紛紛投入資金及人力資源重振地理學科，清華大學在1952年院系調整時期地學力量整體調動進入北京大學之后，又于2016年重新創建地學系；北京師范大學地理學科快速響應發展出“三宮六院”的龐大隊伍（2016年北京師范大學成立由地理學與遙感科學學院、資源學院、災害風險科學研究院、地表過程與資源生態國家重點實驗室、遙感科學國家重點實驗室共同組建成立的地理科學學部）。中國地理學會2021年也公開發文號召各地理學科所在大學重舉學科大旗，恢復地理學科系名院名。北大地理學卻由于在2002—2007年五年間遭受到的調整后遺癥而再難集中力量重振旗鼓，不得不沿著既有的發展格局而搖擺前行。

在慶祝周一星教授八十壽辰的愉快時間，我為什么要提及北大地理學科發展的一波三折而又有點沉重的話題呢？那是因為周一星教授自始至終地為北大地理學的整體發展而付出的大量心血，也是當年我在親身經歷那個原城環學院體系內的地理學科被拆分為三個學院過程中目睹周老師為挽救地理學的完整性所做出的不懈努力而至今難忘的一次致敬。

我是1997年1月開始進入北大城環學系做博士后研究的，1998年年底出站后留城環系任教，2002年城環學系被拆分時我還是名腳跟尚未站穩的小小副教授，但也為當時地理學科的發展陷入分裂而焦慮，因為我從大學本科、碩士、博士階段都是在華東師范大學地理系接受的完整的地理學訓練，對地理學的基礎理論及其在區域發展中的規劃應用的理解還是比較深切的。當時記得在北大未名BBS網站參與了熱烈的討論，我寫的一個帖子還一度列入某一天的十大熱點，反映了當時城環系的學生是多么關心學科命運。遺憾的是現在似乎在北大BBS站里找不到20年前的數據了，也找不到保存那個時代電子文檔的軟盤、不知被放到哪里去了。現在只能憑腦子里殘留的一些記憶，來為校友和讀者們重敘周一星老師和一批老教授們為北大地理學的整體性而不辭辛苦地奔走呼吁的情景。

北大地理學的整體發展曲折起伏，確實是各大學科中所少見的。1904年在京師大學堂文學科中雖然設立了地理學門，但據王恩涌先生考證，當年僅僅是個計劃，并未實現，也許這個起始的不順預示了其后的曲折命運。所以要講北大地理學的真正的起源，還得從清華大學的地學系談起：清華大學于1928年成立地理系，1929年招收學生，1933年，學科擴大為覆蓋地理、地質、氣象三個領域并改名為地學系。1938年西南聯大時期，原清華地學系與北大地質系合并為地質地理氣象學系。1945年清華地學系遷回北京。1952年全國高校院系調整時，原清華的地學系調整到北京大學，與燕京大學歷史系少數教師一起成立地質地理系。由清華搬到北大，這是第一次大的變化。根據劉超（2017）在《自然科學史研究》發表的《以蘇聯為藍本：建國初期北京大學地理專業之設置》的研究，在蘇聯專家涅干諾夫和列別杰夫影響下，北大地理學科由1952年初建時的一個自然地理專業9位教職員、30多個學生的弱小機構，發展到1959年的自然地理、經濟地理、地貌學三個地理專業，達到50位教職員、262名學生的規模。除了“文革”期間政治運動原因，北大地理學科發展總體上還是一帆風順的，直到2002年拆系風波，發生了影響北大地理學發展和整體性破壞的第二次裂變。

雖然當時周一星教授等老一代地理學家做了很多努力，但終究沒有能阻止地理學科被粗暴地納入環境學院、地理學科被肢解事件的發生。20多年過去了，現在唯一能在網絡上找到的一個證據是一封“北京大學地理科學研究中心致全體老師、學生的一封信”的文件，它于2002年10月28日23:08:45發布于北大未名站（寫信的時間其實是10月7日），第一署名人是中心主任周一星教授，此外還包括兩位副主任蔡運龍教授和周力平教授，中心秘書李有利教授。為了讓大家感受一下當時周一星教授帶領的保護、傳承北大地理學完整性的人們的拳拳之心，這里摘抄這封信的主要內容如下：

各位老師、同學：

北京大學地理科學研究中心（Geographic Science Research Center，Peking University）已經正式成立了，它由原城市與環境學系（地理系）的各方向，現環境學院的資源與環境地理學系、城市與區域規劃系、生態學系、歷史地理研究所聯合組成，……本中心的宗旨是致力于推動北大地理學各分支、各相關單位的學術交流與合作，促進北京大學地理科學研究整體水平的提高，為建設國內先進和國際一流的地理學教學與科研基地做貢獻。完成這樣的任務，在現在的新的組織構架下顯得愈加重要和愈加迫切了。說到組織架構，讓我們簡單地回顧一下歷史。

北京大學地理學的教學與科研可以追溯到清華大學成立地理學系的1929年。……1988年地理系為了適應招生的需要，采用雙名法，在國內主要叫城市與環境學系，在國外主要叫地理系，并形成了人文地理（人文、歷史地理、城市規劃、區域經濟），地理信息科學以及自然地理與環境地學“三足鼎立”的格局，發展欣欣向榮。進入21世紀，北京大學進行院系調整，雖然遙感和GIS教研室和遙感所一起進入了地球科學與空間信息學院，但沒有形成大的分裂，其主體共同進入了所謂環境方面的學院。雖經同仁和國內外同行的多方努力，現在的環境學院（英文名為College of Environmental Science，Peking University）在名字上已經不能全面反映地理科學的內涵。也就是說，北京大學地理學和地理系的沿革，在它成立50周年的時候，要由地理科學研究中心來傳承了。

地理科學研究中心掛靠在北京大學環境學院。它雖然是一個虛體，但還是盡量要做一點實事。譬如定期或不定期的以中心的名義組織一些學術報告，給地理學各個領域之間以及與國內外兄弟單位之間進行交流提供一個平臺；幫助師生發表和傳播他們的研究成果；每年把北大地理學的論文成果收集編目，向外界宣傳；編一個通訊；編一個網頁等等。雖然困難很多，但有學校和學院領導的支持，有大家的積極主動的參與，困難是可以克服的。

我們發出倡議：希望大家與中心共榮辱，同心德，為中心發展出謀獻策，為中心建設增磚添瓦，利用一切機會，小到信封、信紙、名片，大到學術交流和論文署名，從朋友間閑談到正式會議，盡量多用“北京大學地理科學研究中心”的名字，以擴大中心的影響，為北京大學地理科學的發展做出貢獻。讓我們把中心辦成北京大學地理科學的一面旗幟，一支永不熄滅的火炬，一塊中國地理科學的前沿陣地，北大地理學子盡展才華的平臺和北大地理學人永遠熱愛的溫暖之家。

北京大學地理科學研究中心

2002/10/7

這個虛體的地理科學研究中心成立以后，周一星教授身體力行，推動落實那些他號召大家共同努力的計劃，其中一個計劃就是與科學出版社合作推出的《北京大學地理科學叢書》，得到了切實的進展，周一星教授在一篇《北京大學的地理學也是常為新的！》公開信中說：

“北大是常為新的”（魯迅《我觀北大》語），北大的地理學也是常為新的。順應科學發展和社會需要，北大地理學在不同歷史時期相繼率先開拓出綜合自然地理、城市規劃、環境保護、遙感等重要方向。進入21世紀，北京大學進行院系調整，原地理系主體進入了環境學院，形成資源環境與地理學系、城市與區域規劃系、生態學系、歷史地理研究所四個研究和教學實體，遙感和地理信息系統進入了地球與空間科學學院。北大地理學科在新的組織框架下，以地理科學研究中心為紐帶，繼續高舉地理學大旗，促進北京大學地理科學整體水平的提高，推動北大地理學與國內外同仁的學術交流與合作，為建成一流的地理學教學與科研基地而努力。

作為實現上述目標的一種途徑，我們與科學出版社合作推出《北京大學地理科學叢書》，至今已陸續出版了多部著作，并且一再重印，表明它確實符合學界和社會的需求，并逐步形成了自己的品牌。我們將繼續把這件很有意義的事情做得更大，做得更好。兼收并蓄是北大的傳統，我們歡迎國內外同仁加盟。

北京大學地理科學研究中心

2004年6月5日

周一星教授在維護北大地理學整體性的過程中，再一次表現出國內城市地理與城市規劃學界稱譽他是一位“敢于說真話的學者”的風骨。周一星教授在思想上努力促進地理學的統一，并付諸于實踐，長期堅持推動這一目標的實現。作為一名“完整的”地理學家，周一星教授自認自己是從小就與地理學“有緣”。他在《城市地理求索：周一星自選集》中介紹說：

我能做哪些事？我與地理有緣。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喜歡地理課，初中就訂閱《地理知識》，給老師畫地理教學掛圖，高中開始夢想當地理學家，大學如愿讀北大經濟地理專業，畢業后又在母校從教。受上世紀七十年代參與北京、邯鄲、承德、蕪湖等城市規劃的啟示，1978年開始進入城市地理學這個在中國幾乎空白的領域。

北大地理學的系統訓練及整體的地理學養成的成功，表現在對學生的區域性和整體性的學科訓練上，對于區域發展的理解，離不開對整體地理學的把握。令人欣慰的是，在我國為黨中央政治局授課的140多位學者中，來自北京大學經濟地理專業的就有四位：周一星（1959級）、樊杰（1978級）、隆國強（1983級）和林堅（1986級）。北大地理學能為國家輸送眾多杰出人才，是值得總結的，他們四位的受教育時期，北大地理學都是整體性的課程體系在發揮支撐作用。我相信，整體的地理學的訓練，應該是功不可沒。

周一星教授基于良好的地理學訓練，在研究城市發展和城市人口等領域，都做出了顯著的貢獻，他前瞻性地預見到中國人口與經濟具有向沿海6個條件最好的城市密集區集聚的趨勢并把這6個地區命名為“都市連綿區”。正是有了這樣的學科理論支持，周一星在中國城市規劃和城市地理研究領域取得了眾口皆碑的成就，并在2016年榮獲中國城市規劃學會“終身成就獎”。在北大知名地理學家中，另一位獲得這一殊榮的學者就是侯仁之先生，他曾于2006年獲此獎項。

進入21世紀之后，北大地理學的整體性受到了多種因素的干擾而逐步被分割成了過于細小的領域而缺乏對其整體的把握。有一位網名叫luzhe的北大地理學校友在其博客（http://blog.sina.com.cn/luzhe）中稱：

楊吾揚老師他們那代人的時候，北大地理應該是在全國領先很多的，很多那時的老先生，在學界的影響力應該也是非常大的。現在隨著這代人的退休、逝去，慢慢地似乎“北大地理”的聲音弱了不少，盡管現在SCI很多，出色的成果也不少，但是很難歸到地理學的范疇里面去了。曾經介紹過地理學的諾貝爾獎，即“瓦特林·路德國際地理學獎（Prix Vautrin Lud）”，那些得獎者基本上都是對地理學的基本方法和理念上有貢獻者，大致就是楊老師他們那代人做的路數，但是今天在北大很少見到這個方向的研究者了，不知這是好還是壞。

這位校友比較含蓄地批評了現在北大地理學被引入了只顧發SCI卻對地理學理論沒有什么貢獻的道路上去了，雖然他/她對這樣的路數“不知是好是壞”沒有做出判斷，但是不難看出對這種發展趨勢的憂慮。關于這一點，胡兆量教授（2017）也曾在回顧北大經濟地理專業的辦學過程得失時明確指出，需要提高教學計劃課程設置的科學性。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課程設置的優點是重視基礎理論和基礎知識，現在的教學計劃課程設置看上去很美，與時俱進了，但是回頭看來“經過幾十年的演變，專業的基礎理論和基礎知識是削弱了”。

另一位博主李汝資（http://blog.sciencenet.cn/u/liruzi）也指出，人文地理學內部近年來也越來越缺乏像吳傳鈞、李旭旦、楊吾揚、袁樹人等老一輩地理學家，越來越少了那種學術觀點的碰撞與爭論。以國內地理學頂級期刊《地理學報》文章為例，那些“辯論性”的文章不知不覺中已經消失。更多的是自說自話，“自成一家”；而對于外界一直質疑的人文地理學的“不科學性”，地理學人仿佛也只是為了“科學”而“科學”，變得越來越被動，仿佛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頸期”。

黨的十九大以來，特別是2018年中央推行大部制以來，中國地理學的發展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大好時機。在自然地理學的發展機會方面，生態文明建設和自然資源部門掌控一切自然資源的管理與利用；在人文地理和經濟地理方面，中華傳統文化偉大復興、鄉村振興和國土空間規劃一張藍圖繪到底；在GIS的發展機會方面，5G技術、北斗技術、智慧城市、天眼工程和物聯網發展一日千里；在區域地理方面，一帶一路倡議和負責任大國的國際關系新定位……在工業化高速發展時代，一切學科發展朝著工程化、細分化、標準化，有其發展的時代背景。但是現在這個和西方發達國家之間的差距在逐步縮小，很多地區已經進入后工業化和后城市化階段，知識的學習和應用重新回到了需要綜合的時代，地理科學的學術研究與人才培養，是到了重新呼喚其整體化的時候了。周一星教授長期以來孜孜以求的地理學整體性生境，以及他一直以來對自己學術生涯的整體地理學家的學術生命追求，這個時候必然會展現出其熠熠生輝的榜樣力量。

整體的北大地理學，回來吧！

祝周一星教授八十華誕生日快樂、身體健康、學術生命之樹永遠長青！

作者簡介

吳必虎，北京大學城市與環境學院城市與區域規劃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大學城市與環境學院旅游研究與規劃中心創始主任，主要研究領域有旅游地理學、歷史地理學、城市與區域旅游規劃、文化遺產活化與國家公園游憩、游歷理論等。

本文來源：地理閱讀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