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的藝術沖動
作者丨 席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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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兔》
只有心靈的審美心境才產生出自由,所以不難看出,審美心境不可能來源于自由,因而也不可能有道德的起源。審美心境必定是自然的贈品,只有偶然的恩惠才能夠打開自然狀態的束縛,引導野蠻人走向美。
在貧瘠的自然剝奪了人的一切快樂的地方,在奢侈的自然解除了人的一切固有的緊張努力的地方——在遲鈍的感性感覺不到任何需求的地方,在強烈的欲望得不到滿足的地方,美的幼芽都同樣很少得到發展。在人作為穴居人躲在洞穴里,永遠是孤獨的,在自身之外從來沒有找到過人性的地方,美的幼芽得不到發展,就是在人成群結隊地過著游牧生活,永遠只是充數,在自身之內從來沒有找到過人性的地方,美的幼芽也得不到發展——唯有在人安靜地在自己的茅屋里同自己交談,一旦走出茅屋就同整個族類交談的地方,美的可愛的蓓蕾才會開放。因為,只有在輕松的以太流使感官向任何輕微的觸動敞開,強烈的溫暖使豐富的質料具有生氣的地方——只有在盲目的質料王國已經在無生命的創造中崩潰,勝利的形式甚至使最卑微的自然也變得高尚的地方——那里在歡樂的環境和幸運的區域中,只有活動導致享受,也只有享受導致活動,從生命本身之中流涌出神圣的秩序,從秩序的法則中也只能發展出生命來——只有在想象力永遠逃離現實,然而又決不脫離自然的質樸而產生迷誤的地方——只有在這里,感性和精神,接受能力和造形能力才會幸運地均衡發展,這種幸運的均衡就是美的靈魂和人性的條件。
是什么現象宣告野蠻人進入人性的呢?不論我們對歷史探究到多么遙遠,在擺脫了動物狀態奴役生活的一切民族中,這種現象都是一樣的:對外觀的喜愛,對裝飾和游戲的愛好。
最高的愚蠢與最高的知性彼此之間有某種親和力,即兩者都僅僅尋求實在,并對純粹的外觀都完全無動于衷。只有通過對象在感覺中的直接出現,前者才會打破它的靜態,只有通過把它的概念重新帶回到經驗的事實上,后者才會進入靜態;總而言之,愚蠢不能升高到現實之上,而知性不能在真理之下停止不動。因此,只要對實在的需要與對現實事物的依賴僅僅是缺乏的后果,那么對實在的冷漠與對外觀的興趣就是人性的真正擴展和走向文化的決定性步驟。首先,這證明了一種外在的自由,因為只要強制在主宰,需要在逼迫,想象力就被牢固的枷鎖束縛在現實的事物上;只有當需要得到滿足時,想象力才會發揮出它的不受任何約束的能力。而且,這也證明了一種內在的自由,因為這使我們看到一種力量,它不依賴外在的質料而靠自己本身就可運動起來,并具有足夠的能量抵擋進逼的質料。事物的實在性是(事物)自己的作品,事物的外觀是人的作品;一個欣賞外觀的人,已經不再以他所接受的東西為快樂,而是以他所創造的東西為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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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巡》
不言而喻,這里所談的是審美外觀,它與現實和真理是有區別的,這里所談的不是邏輯的外觀,它與現實和真理是相混淆的——因此,人們喜愛審美外觀,是因為它是外觀,不是因為它是某種更好的東西。只有審美外觀才是游戲,而邏輯外觀只是欺騙。承認第一種外觀有某種價值,這決不會損害真理,因為決不存在用審美外觀冒充真理的危險,而冒充真理是唯一能夠損害真理的方式;鄙視審美外觀,也就是根本鄙視一切美的藝術,因為美的藝術的本質就是外觀。然而,有時知性在追求實在中竟會達到那樣一種不能容忍的地步,以致僅僅因為美的藝術是外觀,就對全部美的外觀的藝術作出輕蔑的判斷;不過,只有在知性想到了上述(最高的愚蠢與最高的知性彼此之間的)親和力時,才會出現這種情況。關于美的外觀的必然界限,我將來還會再次進行專門論述。
由于自然給人配備了兩種感官,而這兩種感官使人僅僅通過外觀就能認識到現實的東西,因而自然本身也就使人由實在上升到外觀。在眼睛和耳朵里,進逼的質料已經從感官中排除了,對象也離開了我們,這個對象在動物性感官中我們是要直接觸動的。我們用眼睛看到的東西,與我們感覺到的東西是不同的;因為知性跳越過光線而達到對象。觸覺的對象是我們所承受的一種強制力,眼睛和耳朵的對象則是我們所創造的一種形式。只要人還是一個野蠻人,他就只靠觸覺感官來享受,而外觀的感官在這個時期僅僅是為觸覺感官服務的。這時,人不是完全沒有提高到視覺,就是視覺不能使他得到滿足。只要人一開始用眼睛來享受,而且視覺對于他來說取得了獨立的價值,那他也就一定在審美上是自由的,游戲沖動也就一定展開了。
以外觀為快樂的游戲沖動一發生,模仿的造形沖動就隨之而來,這種沖動把外觀作為某種獨立自主的東西來對待。只要人某一個時候能夠把外觀與現實、形式與物體區別開來,那么他也就能夠把它們與他隔離開來;因為當他把它們區別開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把它們與他隔離開來了。因此,模仿藝術的能力從根本上說是與形式的能力一起存在的。對形式的追求是以另外一種稟賦為基礎的,這里我就無須贅述了。審美的藝術沖動應該發展得早還是晚,只取決于人留戀于純粹外觀所懷有的那種愛的程度。
因為一切現實的存在都起源于作為異己力量的自然,而一切外觀都起源于作為表象著的主體的人,所以,當人從本質之中取回外觀并按照自己的法則來處置外觀時,他只不過是在使用他的絕對所有權罷了。人能夠運用不受任何約束的自由把自然分開的東西組合在一起,只要他能對此進行綜合思考;他也能夠把自然結合起來的東西分開來,只要他能在他的知性中對此進行分解。只要人僅僅注意把他的領域同事物的存在或者自然的領域劃分開來的那條邊界,那么在這里除了他自己的法則以外,對于他就不可能還有任何神圣的東西。
在外觀的藝術中,人行使著這種人的支配權,而且他在這里把“我的”和“你的”區分得越嚴格,把形象與本質分離得越仔細,知道給形象的獨立性越多,他就不僅越發擴大了美的王國,而且越發維護了真理的界線;因為他若不能同時使現實脫離外觀,他也就不可能使外觀從現實中解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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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官們》
但是,人僅僅在外觀的世界里,想象力的非本質的王國里,才擁有這種至高無上的權利,而且,只有當他在理論上認真地放棄對外觀存在的證明,在實踐上也不借助外觀來給予存在時,他才擁有這種至高無上的權利。由此您可以看出,假如詩人把存在附加給他的理想,或者假如他的目的是借此達到某種存在,那么,他就會以同樣的方式超出他的界限。因為除非他達到下述狀況,這兩種情況是不可能實現的:或者他超越他的詩人權利,通過理想而觸及經驗的領域,妄自用純粹的可能性去規定現實的存在,或者他放棄他的詩人權利,讓經驗觸及理想的領域,把可能性限制在現實性的條件之內。
只要外觀是坦誠的(公開放棄對實在的一切要求),而且只要它是自主的(不需要實在的任何幫助),外觀就是審美的。一旦外觀是虛假的,并偽裝成實在,一旦它是不純粹的,并需要實在的幫助才能夠發揮它的作用,外觀就只不過是達到質料目的的一個低劣工具,并且絲毫證明不了精神的自由。此外,只要我們在判斷那種我們從中發現美的外觀的對象時根本不去考慮它的實在性,那么,這種對象就完全不必沒有實在性;因為一考慮這種實在性,判斷就不是審美的了。一個活生生的女性的美當然會使我們同樣喜歡,而且甚至會比一個同樣是美的、但僅僅是畫出來的女性更使我們喜歡;但是,只要我們比喜歡畫出來的女性更喜歡活生生的女性,那么這個活的女性就不再是作為獨立自主的外觀使我們喜歡,不再是使純粹的審美情感感到喜歡,因為即使活生生的東西也只有作為現象、即使現實的東西也只有作為觀念才可能使純粹的審美情感感到喜歡。但是,要在活生生的東西之中也只感覺到純粹的外觀,比起使生命不具有外觀來,所要求的美的文化修養水平不知要高多少。
不論在哪個個人身上或者整個民族那里,人們只要找得到坦誠的和自主的外觀,也就可以推斷出那里有精神和審美趣味以及任何與此同源的優點——在那里,人們將會看到支配現實生活的理想,看到榮譽戰勝財產,思想戰勝享樂,不朽的夢想戰勝存在。在那里,公眾的呼聲是唯一令人畏懼的東西,橄欖花環比紫色錦袍更受尊敬。只有軟弱無力和乖戾反常才把虛假的和貧乏的外觀當做它們的避難所;而且不論是個人還是整個民族,只要他們或者“通過外觀來幫助實在,或者通過實在來幫助(審美的)外觀”——兩者很喜歡結合在一起——就同時證明了他們道德上的無價值和他們審美上的無能力。
“外觀在道德世界中可以有多大的范圍?”對這個問題,簡短扼要的回答就是:只要它是審美的外觀,這就是說,外觀既不想代替實在,也無須被實在所代替。審美的外觀絕對不會危及道德的真理,如果人們在什么地方發現情況不是這樣的,那么在那里就可以毫無困難地指出,那里的外觀不是審美的。例如,只有不熟悉美的交際的人,才會把普通形式的禮貌的承諾當做個人友情的標志來接受,而當他失望的時候,他又會抱怨那是虛偽。但是,只有對美的交際一竅不通的人,才會為了禮貌而求助虛偽,為了討人喜歡而求助于阿諛奉承。前者還缺乏對獨立自主的外觀的理解,因而他只能通過真理賦予外觀以意義;而后者則缺乏實在性,他很想用外觀來補償實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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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教室》
最尋常的莫過于聽到當代某些平庸的批評家抱怨說,一切堅實可靠都從世界上消失了,為了外觀而忽略了本質。雖然我覺得我完全沒有責任面對這種指摘而為當代辯護,但是,從這些嚴厲的道德法官們所提出的控告的廣泛范圍就足以表明,他們責怪當代并不僅僅是因為虛假的外觀,而是也因為坦誠的外觀;甚至于他們也許是為了優待美而作出的例外,與其說是針對獨立自主的外觀,倒不如說是針對貧乏的外觀的。他們不僅僅攻擊那些掩蓋真理和妄自代替現實的欺騙性的粉飾,他們也激烈反對那種填補空虛和遮蓋貧乏的有益的外觀——他們也激烈反對那種使普通現實高尚化的理想的外觀。道德習俗的虛偽理所當然地會傷害道德習俗的嚴格真實感;只是很遺憾,他們把禮貌也算作虛偽。
外表的浮華裝飾常常會使真正的功績暗淡無光,這當然使他們不高興;但是,要求功績也具有外觀,使內在的意蘊能夠具有令人喜歡的形式,這也同樣使他們惱怒。他們懷念昔日的誠懇、堅實和可靠,但是他們也想看到原始道德習俗的稚拙和粗野、古老形式的笨重以及早期哥特式的浮夸再流行起來。他們通過這類判斷對質料本身表示敬重,而這種敬重與人性是不相稱的,相反,只有在質料能夠接受形象和擴大觀念王國的情況下,人類才會重視質料。因此,只要當代的審美趣味能在另外一級更好的法庭前經得住考驗,它就無須多聽這些意見。一個十分嚴厲的美的審判官也可能指責我們,不過他指責我們的,不是我們重視了審美外觀(這一點我們做的還遠遠不夠),而是我們還沒有達到純粹的外觀,我們還沒有充分地把存在與現象區分開來,并使這兩者的界限由此而永遠固定下來。只要我們不渴求活生生的自然之美就不可能享受它,只要我們不追問目的就不可能欣賞模仿藝術之美———只要我們還不承認想象力有它自己絕對的立法權,并通過我們對它的作品的尊敬來顯示它的尊嚴,那么,我們就理應受到這種指責。
席勒|著,文字選自《審美教育書簡》第二十六封信
馮至|譯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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