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有囤積癥的。
硬盤里堆滿了過去下載的電影和音樂,即使現在在網上看這些都很方便,我依然舍不得刪掉。
硬盤里也塞滿了我拍過的照片。拍了二十多年,存了幾十萬張,每一張照片我都不舍得刪。
我總是騙自己:萬一以后會懷念呢。
于是硬盤越買越多,它們整整齊齊碼在桌子下面,像一個人沉默的編年史。
別人寫日記,我用快門記錄我的人生。
雖然,這些記錄里沒有我的樣子。
我有時候會想,這些到底是我的記憶,還是我記憶的墓碑。
硬盤深處有幾個文件夾,我從來不打開。
它們的命名很簡單,有的是一個日期,有的只是幾個字母。沒有人知道那個字母代表什么,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只有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些照片我甚至不需要打開就能一張一張在腦子里過完,我全都記得,每一個像素都刻在腦子里。
但我不打開。
因為我知道,打開之后今晚就不用睡了。
我是一個拍照的人,我每天都在打開照片,審視照片,篩選照片,這是我最日常的工作。可偏偏有那么幾個文件夾,它們就安靜地躺在硬盤的某個角落里,像一顆沒有拆除的地雷。你知道它在那兒,你小心翼翼地繞著走,每次鼠標滑過那個位置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加快速度。
像在街上偶遇前任一樣,遠遠看見了,低下頭,加快腳步,假裝在看手機,心跳卻快得像剛跑完一個全馬。
你以為你已經放下了,直到你發現自己連一個文件夾都不敢點開。
什么叫放下?放下是你可以面帶微笑地翻看那些照片,然后平靜地關掉。而我現在連點開的勇氣都沒有,這不叫放下,這叫逃跑。
可我又能怎樣呢。刪掉嗎?我做不到。那等于親手殺死最后一點證據,證明那些事情真的發生過,證明那個人真的存在過,證明在這個混蛋的世界上我也曾被好好對待過哪怕那么短暫的時間。
所以它們就那樣待著吧。不打開,也不刪除。像薛定諤的回憶,只要我不去觀測,它就同時是活著的,也是死了的。
照片最殘忍的地方在哪里?
它只記錄了那一個瞬間。
快門開合之間,時間被切下來薄薄的一片,像用刀從一整塊蛋糕上片下來的一層。那一層看起來完好無缺,你看著它會覺得這一定是一塊很好吃的蛋糕。
可是你沒看到的是,那塊蛋糕早就發霉了。
照片告訴你那一秒有多好。光線溫柔,笑容真誠,兩個人靠得那么近,近到你覺得他們永遠不會分開。
但照片不會告訴你下一秒發生了什么。
它不會告訴你,按下快門三秒鐘之后那個人就收起了笑容。不會告訴你那天晚上你們吵了一架,摔了杯子,說了那些再也收不回去的話。不會告訴你后來的冷戰,后來的沉默,后來越來越長的消息間隔,后來她說"我們談談吧"時你胃部那種抽搐的感覺。
爭吵,冷戰,離開,消失,這些全都在快門按下之后。
照片是一個只說好話的騙子。它把最好看的那一幀抽出來給你,卻把剩下來的真相全部藏起來。于是你就被騙了,一遍一遍地被騙,你看著那張照片,覺得一切還是好的,覺得那個人還在笑,覺得時間如果能永遠停在那一秒該多好。
可時間從來不會聽你的。它只會一直往前走,不管你在不在意,它都靜悄悄地流走。并且是不可逆的。
時間永遠不會回頭。
如果照片能倒著播放呢?
像倒放的錄像帶一樣,一切從結局開始回溯。掉在地上的碎片飛回桌面重新拼成完整的杯子,說出口的狠話一個字一個字縮回嘴里,眼淚沿著臉頰爬回眼眶,關上的門重新打開,離開的人一步一步倒退著走回來,走回你面前,重新握住你的手。
枯萎的花重新綻放。熄滅的火重新燃燒。那個轉身的人重新面對你,重新對你笑。
可惜照片不能。
回憶不能。
時間不能。
我拍了那么多年照片,走了那么多路,按了那么多次快門,我以為我早就學會了面對。面對時間的流逝,面對瞬間的消亡,面對一切終將失去的事實。
有些回憶,活在硬盤里就好。
別讓它出來。
出來了,會咬人的。
幾十萬張照片,記錄了我走過的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記錄了無數陌生人的喜怒哀樂,記錄了日出日落春去秋來,記錄了每一個闖進我生活卻又突然離開的人。
可唯獨留不住一個人。
一張照片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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