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評論

作者：Maria，民智國際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約4200字，預計閱讀時間15分鐘）

導語

2026 年 5 月 19 日，在特朗普結束對華國事訪問數日后，俄羅斯總統普京抵達北京，開啟新一輪中俄元首會晤。

短期內連續密集的大國外交互動，并非偶然的外事安排，而是觀察當前全球地緣格局結構性轉型的重要窗口。

元首外交作為國家戰略最直接、最具象的載體，其訪問時序、合作議題和國別選擇，往往能夠反映一國對外的優先級與核心訴求。

▲ 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歡迎俄羅斯總統普京的儀式前，中國人民解放軍儀仗隊手持中國國旗和俄羅斯國旗（圖源/路透社）

在全球債務壓力上升、區域地緣沖突延宕、國際金融制裁常態化的背景下，各大國紛紛調整自身外交布局，重塑對外戰略邏輯。

俄羅斯在長期西方制裁與地緣博弈的壓力下，逐漸形成了一套獨具自主特色的外交體系和新格局。

本文以普京近十年外事出訪歷程為線索，梳理俄羅斯外交的階段演進、核心實踐舉措與國際秩序理念。

十年外交之旅的迭代

回顧 2016 年至 2026 年普京的外事出訪記錄可以發現，俄羅斯外交布局隨國際局勢演變、地緣沖突與外部制裁環境的變化，完成了分階段漸進式的戰略調整，外交重心逐步“向東向南”遷移。

▲（圖源/SCMP）

高壓期：2016—2019 年

2014 年克里米亞事件后，西方與俄羅斯關系急劇惡化，歐美對俄制裁不斷延長并擴展。2017 年，美國出臺《以制裁反擊美國敵人法案》（CAATSA），將部分對俄制裁措施上升為國會立法，提高了政策撤銷門檻。

2018 年，斯克里帕爾中毒案引發美歐多國集體驅逐俄羅斯外交官，俄與西方外交關系進一步降溫。2019 年，美國正式退出《中導條約》，俄美戰略互信繼續下滑，俄美、俄歐戰略對抗持續升級，俄羅斯陷入西方政治孤立和經濟受限的高壓環境。

在此背景下，普京開展“東西外交”，繼續與奧地利、芬蘭、意大利、法國、德國等國保持元首會晤和高層磋商，并圍繞“北溪 2 號”等能源項目維系有限經貿合作。

（編者注：“東西外交”系本文概括性表述，并非俄羅斯官方政策術語，主要指這一階段俄羅斯在維持與歐洲主要國家有限溝通的同時，主動拓展與亞洲、中東等非西方國家合作的外交策略）

▲擬建的北溪管道及連接管道地圖（圖源/ Wikipedia）

其目的并非全面恢復俄歐關系，而是通過危機管控和利益綁定，盡可能分化歐盟內部對俄制裁陣線。

雖然謀求短期內恢復全面深度合作顯得困難，但俄羅斯公開仍表達過改善俄歐關系的訴求，爭取有限市場準入。

同時，俄羅斯加速外交重心偏移，強化多元化的外交路線時期。主動深耕亞歐內陸地緣腹地，持續強化歐亞經濟聯盟一體化建設，穩固獨聯體和中亞傳統勢力范圍。

普京頻繁出訪印度、土耳其、阿聯酋、沙特等非西方核心國家，意在拓展西亞、南亞、東南亞新興市場，搭建對沖西方制裁下的經貿路徑與安全合作網絡。

這一階段，“東西外交”的多元布局并非從容平衡發展，而是在高壓環境下保留西方溝通渠道，同時主動開辟非西方空間，為后續降低對歐依賴、完成戰略轉型筑牢基礎。

靜默期：2020—2021 年

2020 年全球疫情暴發后，俄羅斯線下外事活動顯著收縮。非核心外交互動以線上會晤、層級磋商為主，整體節奏趨緩。

2021 年，隨著全球疫情態勢緩和，俄羅斯線下外事活動逐步恢復，其外交布局已呈現出更強的保守性和針對性。

2021 年，納瓦利內事件引發美歐新一輪制裁。俄烏邊境局勢持續緊張，俄與西方對立態勢進一步加劇。

同年 6 月，普京與拜登舉行日內瓦峰會，此次會晤并未實現雙邊關系實質性緩和，僅完成最低限度的危機管控與溝通機制維系。

同年 7 月，俄羅斯出臺新版《國家安全戰略》。10 月，俄羅斯暫停其駐北約外交代表團工作，并要求北約關閉其在莫斯科的信息辦公室和軍事聯絡處。

這一階段，普京并未徹底斷絕與西方的溝通渠道，但已明顯下調對俄歐、俄美關系回暖的預期。

外交出訪資源高度向白俄羅斯、哈薩克斯坦等獨聯體核心國家傾斜，重點穩固周邊地緣安全以及亞歐內陸地緣資源，同時保留與印度、土耳其等關鍵非西方大國的高層互動。

整體以規避地緣風險為主，以穩健保守的外交策略逐步為 2022 年后的徹底外交轉型進行了鋪墊。

轉型：2022 年至今

2022 年俄烏沖突升級后，西方對俄實施史上最全面的政治孤立、經濟制裁與技術封鎖，俄歐長期合作架構徹底崩塌，傳統沿襲多年的對歐合作路徑難以為繼，嚴峻的外部環境倒逼俄羅斯做出外交戰略轉型。

2023 年 3 月 31 日，普京批準新版《俄羅斯聯邦對外政策構想》。在前幾版中，歐洲、美國幾乎常年僅次于獨聯體國家后，而在 2023 年的版本中，歐洲與美國的優先順序幾乎位列最后。

自此，歐洲與美國的外交權重顯著降低，外交與經濟資源大規模向亞歐內陸、西亞、南亞、亞太傾斜。俄羅斯正式告別“東西外交”，進入以非西方世界為核心，以大歐亞伙伴關系和東轉南拓為框架的全新階段。

其核心目標從傳統的融入西方主導體系、對接歐洲，轉變為突破西方圍堵、自主構建經貿與安全體系，并在多極化敘事中鞏固自身大國地位。

▲（圖源/ Epthinktank）

縱觀普京十年出訪時序與國別選擇，俄羅斯在應對外部國際形勢持續高壓下，形成了清晰遞進的外交排序邏輯，推動外交路線從“東西兼顧”向“深耕東南”轉變。

（編者注：“深耕東南”系本文概括性表述，指俄羅斯外交重心逐步向東方及全球南方國家傾斜，重點拓展中亞、西亞、南亞及亞太等非西方合作空間）

隨著普京逐步調整對西方的外交預期，2022 年后對歐洲的外交投入斷崖式縮減，俄羅斯外交重點逐漸演變為務實的利益導向優先，積極聯合中亞、西亞、南亞及亞太地區等秉持中立友好立場的國家，逐步構筑起地緣安全優先、能源合作、依靠戰略自主的外交路線，降低對歐依賴、完成戰略轉型。

普京外交核心特質

在這十年的變遷中，普京主導下的俄羅斯外交逐漸形成三項突出特征：安全優先、互利主導、戰略自主。所有外事活動均立足于俄羅斯生存與長期發展利益與核心訴求，例如國家地緣安全，穩定經濟貿易合作與在新型國際秩序中推動多極話語權等。

第一，安全優先。獨聯體國家作為俄羅斯傳統地緣勢力范圍，是其維系亞歐大陸大國地位的戰略基石。縱觀近十年出訪記錄，白俄羅斯、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等獨聯體國家常年占據普京出訪名單。

無論國際局勢如何變動，俄羅斯始終將穩固周邊腹地、維系區域主導權作為外交第一優先級。

通過在塔吉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設立聯合基地，簽訂集體安全條約組織（CSTO）框架，并明確反對北約等在獨聯體擴大影響力，通過堅守地緣屏障筑牢國家安全的防線。

▲ 集體安全條約組織會旗（圖源/Wikipedia）

第二，互利主導。俄羅斯依據各國區位與資源稟賦開展針對性合作：與白俄羅斯敲定長期低價供氣協議，保障石油過境運輸，深化國家聯盟一體化；同哈薩克斯坦共建能源管道，開展里海開發協作，打通中歐、南北跨境運輸通道；與烏茲別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國，則更多聚焦能源、水電、勞務流動和區域貿易。

近年來，俄羅斯與中亞國家經貿往來持續增長，年貿易規模達 450 億美元，累計區域投資規模約 200 億美元，每一次的外事會晤都務實地圍繞可落地、可變現的地緣利益與經濟收益展開。

第三，戰略自主。在全球陣營化加劇的背景下，俄羅斯明確奉行的是獨立、多方向、不依附陣營的外交。普京多次強調不放棄獨立發展道路，反對外部干涉。

此次普京訪華達成的兩項聯合聲明中，第一份聲明是中俄互相支持對方自主選擇發展道路，鞏固各自戰略獨立與主權，以此強化抗風險能力；但同時保持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第三方的決定。

第二份聲明則倡導戰略自主在全球布局上的體現而形成的格局自主，通過倡導世界多極化與新型國際關系的共識，形成反對單極霸權、陣營對抗，主張推動國際格局重塑，轉向平衡與大國平等，打破西方主導的格局有利于俄羅斯自身方向的轉型。

▲（圖源/ Russia Pivot to Asia）

“互利外交”優先

能源戰略

西方全面制裁后，俄羅斯傳統歐洲能源出口渠道大幅萎縮，國家財政與外匯收入面臨結構性壓力。能源作為俄羅斯核心戰略資源，是其突破封鎖和穩定財政的核心支柱。

在此背景下，俄羅斯明確弱化對歐洲傳統能源市場的相互依存，深耕在亞太、西亞、南亞市場，并以具體項目落地夯實合作。

在亞太方向，中俄能源合作成為核心支撐。中俄東線天然氣管道（西伯利亞力量）為已投產運營項目，設計年輸氣量 380 億立方米，是中俄陸路能源主干通道。“東西伯利亞—太平洋”原油管道持續保障對華原油穩定供應，中國長期穩居俄羅斯第一大原油進口市場。

亞馬爾 LNG 項目已全面投產，依托北極北方海路開展對華 LNG 運輸，相較傳統蘇伊士運河航線大幅縮短航程、降低物流成本，是俄羅斯對華液化天然氣出口的核心載體。

▲ LNG（圖源/ Opus Kinetic）

在西亞、南亞方向，俄羅斯強化與伊朗、印度合作。依托南北國際運輸走廊打通能源與貨物運輸新通道，除了規避西方海運壟斷以外，也能大幅提升對南亞和中東的貿易和能源輸送。

近年來俄羅斯大幅向印度能源出口，印度快速成長為俄羅斯石油、煤炭核心新興消費市場，能源貿易規模實現跨越式增長。

同時，俄羅斯持續與沙特、阿聯酋等海灣產油國開展產能協同、油氣市場治理合作，維系自身在全球能源體系中的市場份額與話語權。

本幣結算

自 2022 年西方啟動全方位金融制裁、將多家俄核心銀行剔除 SWIFT 系統后，俄羅斯開啟系統性去美元化、本幣結算本土化改革。

盡管盧比匯率的波動加劇以及俄羅斯金融市場不穩定加劇了匯率風險，但本幣結算的意義不止在規避制裁風險、降低匯率波動損失，更強化與新興市場國家的經貿綁定，逐步構建獨立于西方金融體系的區域性經貿循環體系。

區域層面，俄羅斯以歐亞經濟聯盟（EAEU）為核心載體，全面推進成員國本幣結算體系建設。

在聯盟關稅同盟、統一市場框架下，成員國間能源供應、商品貿易、跨境過境運輸等核心業務廣泛使用盧布及成員國本幣結算，聯盟內美元、歐元結算占比持續大幅下降，區域金融自主化水平顯著提升。

▲ EAEU會徽 (圖源/Wikipedia）

同時，俄羅斯自主研發的 SPFS 跨境支付系統持續擴容，與中國 CIPS 支付系統業務互通，逐步覆蓋印度、伊朗等合作伙伴國，搭建起脫離 SWIFT 的獨立跨境支付網絡，保障跨境經貿結算安全穩定。

雙邊層面，中俄是全球去美元化合作的標桿。截至 2024 年底，中俄雙邊貿易本幣結算占比已突破 95%，能源、機電、農產品等核心貿易基本脫離美元、歐元結算體系，擺脫西方金融工具制約。

同時，俄羅斯與印度、土耳其、阿聯酋等新興經濟體持續提升本幣結算滲透率，俄印能源、軍工合作領域本幣結算常態化落地，有效降低了單一西方貨幣體系帶來的地緣與金融風險。

▲（圖源/UNSW）

結語

本質而言，俄羅斯的外交布局是在面對長期地緣沖突、經濟制裁、貿易市場重構等高壓下的理性抉擇。俄羅斯從未放棄與西方的對話，但也在有限擺脫相互依存的境況下尋求對外合作的出路。

俄羅斯外交深刻印證現實主義的外交范式，正如著名國際關系學者漢斯·摩根索（Hans J. Morgenthau）在《國家間政治》（Politics Among Nations）一書中提出：“國際政治的本質是權力斗爭。政治現實主義的路標，是以權力界定的利益概念。”國際關系中無永恒盟友，僅有永恒利益的底層規律。

通過近十年普京出訪軌跡與外交布局，不難發現，俄羅斯已構建了貼合自身發展需求和適配國際轉型格局的外交體系。

俄羅斯逐步放棄融入歐洲的發展構想，轉而依托能源優勢開拓非西方市場，加速推進本幣結算以降低金融制裁風險，并通過倡導多極化國際秩序強化自身戰略自主。

由此，安全優先、互利主導、戰略自主共同構成了俄羅斯特色外交理念的核心。

撰稿： Maria

編務：祖赫鴻

責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 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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