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時代周報
開了九年網約車,徐泉原以為自己算是情緒穩定的司機了。
直到他收到一個投訴:那天他在副駕上放了打包的臭鱖魚,為此建議乘客落座后排。結果乘客下車后投訴,“車里有味,司機態度差,坐個車像上輩子欠了司機錢”。
徐泉忍不住罵了一句。他覺得委屈:“就掙這點錢,誰天天賠笑臉?”
他說,這些年在連云港跑車,已經讓人心煩:車越來越多,單越來越少。很多司機一天在線十幾個小時,流水只有幾年前的一半。
連云港交通局也注意到這點。該局近年多次發布網約車運力飽和預警,提醒企業與司機“謹慎進入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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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云港市交通運輸局發布的通告
但實際情況是,新人還在不斷增加。
連云港市交通局運輸中心工作人員許港有多年實地調研經驗。他告訴時代周報記者,截至2026年3月,市區網約車總量達3500余輛,且每月保持新增20輛的趨勢。“市區路上跑的網約車比例已經很高,明顯超過本地出行需求。”
即將在6月1日實施的《機動車駕駛人疲勞駕駛認定規則》(以下簡稱《認定規則》),一度讓司機很關注。當中規定,客運機動車駕駛人在24小時內駕駛超過8小時的,將被認定為疲勞駕駛。
此前,曾有人將此解讀為網約車、出租車司機受此限制。為此,徐泉所在的百人司機群里出現了抱怨的聲音:“跑十幾個小時都賺不到錢,要是只能跑8小時,還怎么養家?”
據央視新聞5月27日消息,《認定規則》起草負責人表示,經向交通運輸部確認,關于客運機動車駕駛人認定疲勞駕駛的情形,適用于道路旅客運輸企業,以及從事道路旅客運輸(即班車客運、包車客運、旅游客運)經營活動的駕駛員和車輛等,不涉及出租汽車(含網約車)等經營活動。
消息公布后,群里的司機們都松了一口氣。
雖是虛驚一場,但他們的焦慮未解:一邊是疲勞駕駛所帶來的危險隱患,一邊是愈發減少的收入,他們不得不陷入行業內部的存量博弈。
“用時間換錢”
在司機簡介里,徐泉這樣形容自己:“連云港最帥的網約車司機,駕齡16年。”
實際上,他開網約車9年。2017年,經商虧損后,他專職當網約車司機。那時候,網約車市場競爭粗放,各平臺給司機和乘客發出巨量補貼。他在那會吃到不少紅利。
連云港人口維持在450萬人左右。“人口基數擺在那里,一天跑10個小時,一個月賺小一萬不是難事。”
他說,只要會開車、有一定駕齡、自己有車或者租輛新能源車,就能接單掙錢。那會靠時間換錢,很多人都把開網約車當正職。“不用坐辦公室打卡,也不用在流水線站一天,這工作冬暖夏涼,時間還自由”。
徐泉的直觀感受是,2020年開始,越來越多35歲左右的中青年加入;2022年后,周邊地區的年輕人來到連云港跑車。
到2023年,連云港的網約車明顯變多了。司機群里比以往更熱鬧,每天都有新人加入,一進群就會發8.88元紅包。
熱鬧的另一面是,競爭變得更激烈。
徐泉說,2025年以前,每天跑10個小時,月均流水萬元左右;現在跑12個小時,甚至連午飯都顧不上,月均流水也就七八千元。
4月中旬,《認定規則》即將實施的消息傳開后,有人將此解讀為,網約車司機24小時累計駕駛8小時屬于疲勞駕駛。
司機群有人問擔心收入驟減。
網約車司機都有一個明碼標價的賬本:一輛新能源車,租金或車貸、電費等成本分攤下來,日均開銷是100元左右。一天在線時間超過12小時,流水約300至400元,偶爾能到500元。扣掉成本和約20%-25%的平臺抽成后,實際到手200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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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網約車平臺的結算頁面
徐泉算過跑車8小時的賬:“估計日收入100多元,月收入降到四千左右,這養不起家的。”
如今,他慶幸的是,沒有明確限制駕駛時間;但擔心的是,正是因為沒有限制,大家只能不斷拉長工時,對沖運力過剩所帶來的收入下滑。
飽和的運力
如果把連云港放進全國網約車行業的坐標里,它并不特殊,更像是許多三線城市的縮影。
這座蘇北沿海港口城市常住人口約450萬,中心城區人口不足百萬。當地人說,從城東到城西,開車半小時就到。
許港說,連云港的出行結構相對簡單:商業圈集中、夜間經濟有限、跨區通勤需求不高,大部分人的活動半徑往往在3-5公里之間。共享電動車的普及,擠壓了部分打車的出行需求。
他向時代周報記者提供了一組調研數據:在市區范圍出租車1000輛、網約車3000輛,這兩類車總數和人口的比例約在1:1000,基本接近連云港的運力上限。
連云港市交通運輸局近幾年多次發布網約車行業預警,提醒有意從業的人要對經營收入有合理預期,全面估算投資和收益。
今年4月8日,該局再次發布預警通告,稱2026年以來,市區普遍存在網約車收入較低且持續下行等情況,部分網約車因訂單減少,存在駕駛員工作時間過長、車輛閑置的情況。
“據監測,市區全職(日均在線時長5小時以上)網約車單車日均訂單10-15單左右,單車日均營收約200元。”
綜合考量市區人口規模、市民出行需求、公共交通發展水平、共享電單車覆蓋狀況以及現有出租汽車運力供給等多重因素,該局認為市區網約車市場已趨于飽和態勢。
許港說,目前國家層面對網約車運力規模沒有統一調控標準,地方更多依靠動態監測和信息發布來引導。
時代周報記者梳理該部門的預警信息發現,從2025年7月至今,不到一年時間內至少發布4條有關網約車行業風險預警的通告。
據許港介紹,2022年至2025年,連云港市區網約車平均每月新增約60輛,2023年平均每月新增100余輛。
數字的變化,在徐泉的日常有更具象表現:單量下降、收入減少、空駛時間變多。以前群里天天有人發紅包、拉新人,如今安靜了很多。
“很多人入行之前,對收入的預期還停留在月入八九千的認知上。”徐泉說,當下的現實是全職跑十幾個小時,月入三四千的大有人在。“這個收入水平,去當保安也差不多,但勞動強度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競爭激烈的當下,網約車司機在尋求出路。
有的人在思考退路。徐泉所在的群里,有人說熬到租期結束退車,有人想回老家開個小店,也有人說要重新回到工廠,把開網約車當個兼職做。
但依然有人留在這行業里,追求極致性價比。
徐泉見過有人同時掛著四部手機搶單,幾個平臺提示音輪流響起,得不斷變著平臺,尋找性價比最高的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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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操作多個平臺的網約車司機
但平臺算法早已將司機“鎖”在車上:高傭金、好路線的訂單與司機的在線時長、活躍度等關聯。
司機不得不研究各種辦法,試圖從算法里再“摳”出更多訂單——他們在群里分享刷單技巧,互相幫著下單保等級。更有甚者,嘗試開外掛搶單,在被平臺封號后,反而花了兩三百塊錢去解封。
亟待平衡的困局
徐泉說,此前《認定規則》的消息出來后,他們認真研究了何為“疲勞駕駛”。
根據規則,客運機動車駕駛人在晚22:00至次日凌晨6:00連續駕駛超過2小時未停車休息或者停車休息時間少于20分鐘的,以及客運機動車駕駛人在24小時內累計駕駛時間超過8小時的,應認定為疲勞駕駛。
至于誰受此限制,此前多數人都認為,出租車、網約車司機均屬于客運機動車駕駛人。
近日,《認定規則》起草負責人明確表示,適用于道路旅客運輸企業,以及從事道路旅客運輸(即班車客運、包車客運、旅游客運)經營活動的駕駛員和車輛。換言之,出租車、網約車司機均不受駕駛時間限制。
清華大學交通研究所副所長楊新苗在接受時代周報記者采訪時表示,《認定規則》的出發點很明確,是為了減少司機疲勞駕駛帶來的交通風險。“本質上這是一條安全底線。”
他說,很多網約車司機實際都處于超時駕駛的疲勞狀態。雖然他們不在24小時內累計駕駛時間超過8小時認定范圍,但對于這樣龐大的職業群體,這仍是需要解決的問題。
在某平臺供職超過10年的技術人員告訴時代周報記者,網約車是一門生意,平臺一方面需要滿足安全要求,另一方面也需要考慮司機收入下降可能帶來的人員流失。“司機要考慮生活,企業也要考量如何平衡,拿下更大的市場份額,避免被市場淘汰。”
當行業逐漸飽和,各方都在嘗試用不同的方式在城市交通效率、靈活就業與市場供需之間尋找平衡。
作為主管部門,許港說根據現有規定,交通部門能直接管理的只有車輛和司機資質。至于運力規模、平臺價格和市場競爭,仍屬于市場調節范疇。
許港認為,行業預警并不能真正阻止新的司機進入。但若通過行政手段限制,必定會面臨爭議;若完全交給市場,則出現如今的運力膨脹、行業失衡的問題。
他說,進入這一行的,本身就是需要被就業市場接住的人,“他們也要養家糊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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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接單中的網約車司機
連云港的網約車司機賬本并不是孤例。近年,多地發出運力飽和的預警。當每公里單價和固定成本的賬本被攤開后,全職網約車司機幾乎做出了同樣選擇——延長跑車時間。
楊新苗認為,真正需要解決的,是城市如何重新理解網約車。過去,它被視為一種幾乎可以無限擴張的靈活就業方式;但現在,網約車飽和之后,城市的交通運力系統需要重新規劃。
他以香港和北京舉例:“北京首都機場會給網約車開辟專門的接客通道;香港則以立法的方式控制網約車總量,以及價格區間,由此避免惡性競爭。如果平臺和司機還停留在卷價格的思維中,那最后誰都掙不到錢。”
徐泉不懂這些宏觀詞匯。不再擔心8小時駕駛限制,他有的是時間,每天睡醒就把自己塞進了駕駛座:開車、接單,吃飯、充電、補覺。
五月下旬的晚上,高鐵站出站口沒幾個旅客了。他把車停在附近,周圍漆黑且安靜,掛著平臺在線的手機屏幕也沒有亮起。
(為保護采訪對象隱私,文中的許港、徐泉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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