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價飛漲時，茶葉，舍不得賣。

茶價到頂，茶葉想要變現時，茶葉，已經賣不動了。

茶老板們，做茶半生，只賺了一堆茶葉，一場發財的美夢。

茶葉，舍不得賣

2011年，茶商陳老板開始做自己的山頭茶品牌。

跑到源頭，收鮮葉，加工成干茶，做批發原料的生意。

2012年，陳老板到小戶賽收茶，原料價格已經漲到700一公斤。很多茶樹，已經租出去了。

陳老板想起2006年，第一次到小戶賽的時候，路都沒有通，茶葉幾毛錢一斤，小戶賽整個寨子的年收入是1.5萬元。

而且，村民不愿意采茶葉，交通不方便，茶葉只能自己背下來。要上去做茶，只能找摩托車去拉（當年的茶山，摩托車都是奢侈品）。

有的茶農，欠了別人錢，茶葉又不值錢，把古茶樹都抵押出去了。

隨著普洱茶在2009年進入名山古樹時代，茶價開始飛漲，五六年前幾塊錢的茶葉，2012年，漲到700一公斤了。

錢，在手里過了一遍

茶葉每年都要做，茶葉每年都要漲價。

2013年，是山頭茶市場的一個小高峰，陳老板說：茶葉還沒有曬干，就有老板出價，外地茶商先付錢，茶葉干了直接帶走，簡直是提著麻袋在山上撿錢。

往后幾年，山頭茶市場都很火熱，同時，原料價格越來越貴。

2012年700一公斤，2013年1000，甚至1100，原料價格每年都漲。

陳老板發現：山上能走大貨，茶葉的確不愁賣。但是，做茶并沒有賺到錢。

去年賣茶葉掙來的錢，到第二年春茶季，原料價格一漲價，去年掙來的錢，在手里過了一遍，又給茶農了。

既然價格每年都漲，今年貴，明年更貴，那今年的茶葉，過幾年再賣，豈不是能賺更多。

而且，茶樹是茶農的，如果手里有茶葉，茶農漲價，就可以不收，用庫存抵御茶農漲價。

茶商，主動存茶

山頭茶的生意模式成了：帶著客戶的訂單到源頭收鮮葉，多做點，用量談價。客戶的貨交了，余下的茶，壓成自己的餅，拉進倉庫里擺著。

陳老板的客戶，主要是做茶的同行，山上能走大貨的時候，客戶拿貨，一個山頭一兩百公斤起步，做幾個山頭，妥妥的財富。

批發原料，哪怕一公斤賺50塊錢，一年走貨六噸，都是30萬的利潤。然而，有的年份，陳老板能賣十幾噸茶葉。

茶葉價格在漲，已交貨的茶葉賺的錢，足夠一年的開支，賣不掉的茶葉，拉進倉庫里，舍不得賣。

在山頭茶價格飛漲的2012到2018年，普洱茶市場，的確是：存錢不如存茶，茶葉，賣掉賺流水，賣不掉賺庫存增值。

負債累累，賣茶還債

2019年，是臨滄山頭茶的分界點。

這一年，原料價格漲了一波。茶王拍賣，吸引大量山外來客。

原料價格漲得太快，陳老板的客戶，想要用更便宜的價格拿到茶葉，跳過陳老板，找茶農。客戶流失一部分，被茶農挖走一部分，原料商的生意越來越難做。

做茶，負債累累

原料價格越來越貴，茶農有了新客戶，

不再指望陳老板一個人收掉他家所有的茶葉，給陳老板的鮮葉價格更貴了。

陳老板做茶，挺有良心，賣價從來不漲，但原料更貴，利潤越來越薄。為了降低原料成本，只能用量談價。

把茶農家古樹和中小樹全部收掉，才能用更低的價格拿到茶葉。

然而，原料貴，批發難做，無法一次性結清原料款，做茶，或多或少都欠茶農原料款。

茶農面對在源頭混了很多年的茶商，愿意接受先付點錢，茶葉拉走的合作方式，畢竟，只要茶葉拉走，就成陳老板欠茶農錢，以后慢慢還債就行了。

只要欠了茶農原料款，債務的雪球，只會越滾越大。

比如，當年的原料款沒有結清，來年再做新茶。茶農就會把不好賣或賣不掉的茶，打包給茶商。

茶農嘴上一口一個老板，一口一個哥，茶農太難了，幫幫茶農。其實，都是場面話，實際是：如果茶商不接受茶農推過來的茶，茶農馬上就要債，茶農太難了，去年的錢，快結清，家里等米下鍋呢。

因為欠著茶農原料款，被迫收下了一大堆原本不想要的茶葉。

可茶葉難賣，現金流有限，只能茶葉拿走，賣了再給錢，債務越來越大。

賣掉優質存茶，還債

被茶農催債幾次，陳老板頭都大了，

心里想：只要把這些債務清掉，那些不想要的破茶葉，一斤都不收。

可是，收茶按噸收，賣茶按斤賣。賣茶還清原料款，談何容易。

陳老板想起來，自己還有高品質庫存，前些年存進倉庫，舍不得賣的茶葉。

昆明存儲十年的古樹，找出來試試，兩杯下去：誰說臨滄茶存不住？臨滄古樹茶存上十年，十分驚艷。

陳老板盤點了一下庫存，找老客戶，出一批有年份的古樹茶，茶商們一看：陳哥放漏了，必須要。只是這價格，當年的原料成本，我是知道的。一提茶給你加100塊，全收。

陳老板還想掙扎一下，不等等客戶說什么，茶農又打電話來了：陳總啊，能不能搞點錢給我啊，我家那誰誰誰要干……需要錢啊。

一天幾個電話催債，比網D還狠，陳老板趕緊回復客戶：給現錢，馬上發貨。

客戶馬上把錢轉過來，在陳老板手里捂了三秒鐘，馬上轉給了茶農。

又找其它做茶的客戶，變現一批高品質庫存，終于把茶農的原料款結清。

陳老板自言自語：當年舍不得賣的茶葉，最終還是以成本價賣了。做茶做到這個份上，心累啊！

夜深人靜時，陳老板到倉庫里走走。

欠茶農的原料款結清了，手里也沒錢了。

陳老板想起自己年輕時，港臺大師站在臺上，宣講著越陳越香，臺下掌聲雷動，普越陳越香，深深印在了他的腦子里。

后來，趕上山頭茶紅利，茶葉價格連年漲，專家說：存錢不如存茶，普洱茶，賣掉賺流水，賣不掉賺庫存。無論賣掉，還是沒賣掉，都是賺。

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所謂存錢不如存茶，不過是產業紅利期，茶葉價格的增長速度超過了利息。

所謂的賣掉賺流水，賣不掉賺庫存，是建立在良好的現金流的基礎上，現金流充裕時，談做茶情懷，百年夢想，的確是賣不掉賺庫存。

可是，當做茶做得負債累累，被茶農催債時，要付倉庫房租時，做茶十幾年搭建起來的茶葉價值觀，崩潰了：

只有現金流才是真實的。再好的茶葉，沒有賣掉，僅僅只是茶葉。

此時，陳老板再看著這一大倉庫的茶葉，感慨一句：

年輕時，看著很多人做普洱茶發了財，自己也加入其中，那時候，還有夢。

然而，折騰十幾載，以為堅守品質必有回報，最終，賺了一倉庫的茶葉，可如今的市場，變現談何容易。

能做自己喜歡的事，能有一口好茶喝，已是難得了。

做茶半生，精力被耗盡，做茶已經沒有夢，只求安穩的活著。

此時此刻，方才知曉：年少時鮮衣怒馬，半生已過，大夢一場空。多少風云事，終究塵土一把。

我們能做的，僅僅是：喝自己喜歡的茶，做自己的喜歡的事，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這匆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