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張春旺
近日，在深圳舉行的第二十二屆文博會上，汕頭展團邀請《給阿嬤的情書》中扮演寫批人的演員蔡汕長與觀眾現場互動，讓觀眾沉浸式感受電影中的潮汕溫情。圖為工作人員現場為觀眾寫的“僑批”。 新華社記者毛思倩攝，AI修飾生成素描畫
在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中，一紙銀信跨越山海，承載著半個世紀的守望與牽掛。
在廣東潮汕、閩南和海南等地，僑批俗稱“銀信”，是海外華僑寄回中國家鄉、集家書與匯款憑證于一體的特殊信函，具有“銀信合一”的獨有特征，盛行于19世紀中葉至20世紀70年代。一張薄紙、幾句家常、一筆匯款，便是一個遠在異國的游子能帶給故鄉親人的全部念想。
明清以來，我國東南沿海一帶的許多百姓遠赴海外謀生，形成了持續上百年的“下南洋”浪潮。這些漂泊在海外的華僑，心里始終惦記著家里的親人。為了能給家里寄點錢、報個平安，民間自發形成了一種靠人情、鄉情傳遞金錢和家信的方式。最初，僑批的寄送沒有專門的機構，全靠值得信任的“水客”——就是那些經常往來于南洋等地和國內的人，把銀錢和書信送到家人手中。
晚清至抗戰爆發前，僑批的發展迎來了鼎盛時期。當時，批局逐漸興起，在海外承接僑批，經由香港、廣州、廈門等地中轉，再由專人送到鄉下僑眷的手里。最熱鬧的時候，粵東一帶的僑批線路就有20多條，批局有上百家。新中國成立后，隨著現代銀行和郵政系統的發展，民間批局逐漸被整合吸納。至20世紀70年代末，僑批逐步退出歷史舞臺。“僑批檔案——海外華僑銀信”在2013年入選《世界記憶名錄》，成為人類共同的文化財富。
作為近代華僑歷史的鮮活見證，僑批的價值遠不止一封家書、一筆匯款那么簡單。僑批上的字很樸素，沒有華麗的辭藻，大多是“望汝孝順阿母”“此批到日，速買地筑屋”這樣簡單的叮囑，卻字字真情，承載了親人間的思念和牽掛。
僑批記載了老一輩海外僑胞艱難的創業史和濃厚的家國情懷。身在異國的華僑心里始終裝著祖國，很多僑批中除了寄給家里的錢，還會額外附上一筆捐款，用來給家鄉賑災、辦學、修路。尤其是抗戰期間，海外華僑通過僑批，源源不斷地給國內提供支持。一紙僑批，把個人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從金融的角度看僑批的發展，我們能得到幾點啟示。首先，僑批是中華民族講信譽、守承諾的重要體現。僑批的流轉，沒有合同約束，也沒有法律擔保，全靠同鄉之間的情義、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不管是“水客”，還是批局的人，都堅守承諾，把每一筆錢、每一封信，都足額、按時地送到收件人手里。這正是今天中國特色金融文化所倡導的“誠實守信、不逾越底線”的歷史映照。其次，批局兼具金融、郵政與銀行匯兌等功能。在跨境金融尚不普及的歷史時期，批局通過海內外聯號、“水客”往返、同業頭寸調劑等方式，建立起一張覆蓋粵閩僑鄉與南洋等地的民間金融網絡，降低了跨境交易成本與門檻。第三，僑批展示了防范金融風險的歷史智慧。為保障銀信安全，批局發展出一套嚴密的信用與防偽機制。除加蓋固定印章外，批局廣泛采用《千字文》順序或自創暗碼作為“幫號”，實現僑批、票根、回批三聯單的嚴格核對。總之，僑批以其獨特的地域色彩和時代背景，在跨境金融業務等方面進行了具有開拓性的實踐。
更進一步思考，僑批模式中所蘊含的那種基于深厚人情紐帶、社區互信與情感聯結的運作邏輯，能給予我們更多啟迪。金融只有扎根鄉土、服務民生，才能真正“普”得廣、“惠”得深。今天的數字技術幫助我們把這份歷史中的金融溫情，以更有效率、更有覆蓋度的方式延續下去。
(作者為中國華僑歷史學會副會長，本報記者葛孟超采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01日 1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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