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AI）時代，知識產權保護的重要性愈發凸顯。當AI能夠撰寫文章、繪制畫作甚至模仿歌手聲音“翻唱”歌曲時，傳統的以“人類智力勞動”為核心的版權、專利及其責任體系受到極大的沖擊。那么，當創作不再只屬于人類時，知識產權究竟要保護什么？

文|鹿 藝

上海人工智能實驗室知識產權負責人，中國科學院一級高級工程師，上海人工智能知識產權專家委委員，上海數據知識產權專家委員，《科學畫報》編委會人工智能專委會委員。

在傳統時代，知識產權制度建立在一個非常穩定的前提之上：創作主體是人，作品體現人的智力勞動成果。但是，隨著AI時代來臨，以及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的興起，這一前提正在被動搖。AI可以寫文章、畫畫、作曲，還可以模仿歌手聲音進行“翻唱”，甚至“創作”出與已有作品高度相似的內容。這不免讓我們產生疑問：AI生成內容有版權嗎？使用AI生成的圖片、文章會不會造成侵權？AI是否有專利權？大火的“龍蝦”（OpenClaw）智能體犯錯，誰承擔責任？

在回答這幾個問題之前，我們先看幾個案例：

2023年11月，北京互聯網法院在“AI文生圖案”中認定，原告通過調整參數生成的圖片具備獨創性，因而受版權保護。

2024年2月，廣州互聯網法院在“AI生成奧特曼形象”相關糾紛中認定，用戶輸入“奧特曼”等關鍵詞后直接生成與原作品高度相似的圖像，法院認定構成侵權，同時AI平臺未盡到合理注意義務，也應承擔相應責任。

2025年4月，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在“蝴蝶椅圖片案”中，因原告未能提供創作過程記錄，判定其不構成作品，不能享受知識產權保護。

2026年4月，國家知識產權局發布提醒，明確指出以“龍蝦”為代表的智能體在專利與文檔生成場景中存在技術信息泄露、實質性缺陷、不誠信申請等核心風險，濫用智能體可能面臨警告、罰款，嚴重的還會被納入失信名單；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辦公室也發布風險提示，指出“龍蝦”類智能體由于需要持續運行并擁有較高系統權限，可能產生越權操作和數據泄露風險。

通過這幾個案例，我們可以看到：以“人類創作”為核心的智力成果傳統體系，正在被能夠獨立生成內容，甚至執行任務的AI系統不斷挑戰。以AI繪畫、AI寫作和AI翻唱為代表的應用，已經讓“誰是作者”“誰擁有權利”“誰承擔責任”這些問題變得不再清晰。可以看到，幾個案例的判定結果都不盡相同。

AI生成內容是否受保護，關鍵不在于“是否由AI生成”，而在于“人類是否對創作過程具有實質性控制與創造性貢獻”。例如，北京互聯網法院在AI繪畫作品著作權糾紛案中，首次認定通過穩定擴散模型生成的圖片，只要使用者通過提示詞設計、參數調整及后期修改，體現出較強的個性化選擇與表達控制，該作品就可能具備獨創性并受到著作權保護，這標志著承認了“人機協作創作”在特定條件下可以成為版權客體。

與此同時，另一類更具爭議的問題是AI生成的內容是否構成侵權。以廣州互聯網法院AI生成奧特曼圖片侵權案為例，涉案AI繪畫平臺在用戶輸入“奧特曼”等關鍵詞后直接生成與原作品高度相似的圖像，法院認為該行為滿足著作權侵權中的“接觸+實質性相似”標準，構成對復制權與改編權的侵害。更重要的是，法院并未簡單地將責任歸于用戶，而是認定平臺在模型訓練數據來源、生成控制機制及風險提示方面存在過錯，從而承擔直接侵權責任。這說明“AI生成≠免責”，技術并不能成為規避侵權的屏障。我國的知識產權保護正在逐步將AI系統納入傳統侵權責任框架，而不是創造一個完全獨立的“AI法外空間”。

如果將視野擴展到AI寫作與AI翻唱的問題，其復雜性會進一步上升。AI寫作通常涉及兩層風險：其一是訓練階段是否使用了未經授權的文本數據，其二是生成結果是否構成對特定作品的實質性復制或“表達性替代”。業內普遍認為，單純模仿寫作風格不構成侵權，因為“風格”本身不受版權保護，但如果AI生成內容在結構、表達甚至段落安排上與某一具體作品高度一致，則可能構成侵權。AI翻唱領域的問題則更為敏感，因為它不僅涉及著作權，還涉及表演者權與人格權。尤其是當AI通過聲音克隆技術高度還原某位歌手音色時，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作品再現”，而可能構成對個人聲音標識的商業性利用。這一點在國內一些聲音權相關糾紛中已有體現，法院逐漸傾向于認為聲音具有可識別的身份屬性，未經許可進行商業化模仿存在較高法律風險。

更具前沿性的問題來自AI智能體，如最近大火的“龍蝦”類智能體平臺。這類系統的本質已經不再是“生成內容”，而是“執行任務”，它會自動整理文件、調用軟件接口，甚至完成復雜工作流，這意味著AI正在從“創作工具”演變為“行動主體的擴展”。在這種情況下，知識產權問題會進一步外溢為責任問題與合規問題。例如，AI在執行過程中誤用數據、泄露商業信息或錯誤生成專利文件，責任通常仍然歸咎于用戶與平臺，而不會歸屬于AI本身。國家知識產權局、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辦公室等相關監管機構發布風險提示，本質上強調的就是：AI越“自主”，人類越不能放松對其行為的控制。

知識產權是激勵創新的重要基礎，也是保障技術安全、規范市場秩序的重要支撐，在推動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加快發展新質生產力方面作用突出。AI不會停止進化，但在技術高度發達、人類智力活動愈發重要的今天，我們必須回答一個根本問題：當創作不再只屬于人類時，我們到底還要保護什么？

答案或許正在變得清晰：知識產權保護的從來不是機器生成的內容本身，而是人類在其中的判斷、選擇與創造力。

AI可以生成作品，但只有人類才能夠為創作負責。

Q

生成內容有版權嗎？

A：看是否體現了人類的智力勞動。

Q

使用AI生成的圖片、文章會不會造成侵權？

A：也許會，也許不會，看具體情況。

Q

AI是否有專利權？

A：沒有，只有人類才能擁有權利。

Q

大火的“龍蝦”智能體犯錯，誰承擔責任？

A：平臺、使用者都有可能承擔責任，只有AI自己不會擔責。

作者說

*本文刊登于《科學畫報》2026年第6期，更多相關內容歡迎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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