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拉合作基金原首席風險官范希文

伊朗戰爭引發的霍爾木茲海峽封鎖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改變著全球能源的格局。從傳統能源的生產、儲存到運輸現狀，從油氣開采、煉化到石化產品等上中下游供應鏈韌性，從傳統能源到替代能源又一次蓄勢調整，這場戰爭對全球能源格局所帶來的深刻變化正在逐漸顯現。出乎意料的是，自二月底以來，受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影響最大的各利益相關方，在地緣風險、軍事沖突以及國內政治壓力面前，各恃盤算，議而不決，完全無法在軍事、政治或外交方面形成本該形成的合力以促使海峽開放，使封鎖解除的前景越加撲朔迷離。于是，避免短期決策困境，在中長期徹底規避霍爾木茲海峽成了各方備受關注的選項，由此加快了全球能源的變局。

地緣沖突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改變著全球能源格局

自霍爾木茲海峽遭封鎖之后，近25%即每天兩千萬桶的全球海運原油和20%的全球液化天然氣供給遭到阻斷。與此同時，每天約五百萬桶的柴油和航空石油無法運出海灣地區。除此之外，受到影響的還有支撐現代制造業數以萬噸的石化原料，農作物種植依賴的化肥和農藥，以及半導體制造和醫療核磁共振需要的氦氣供給，等等。

隨著供給的短缺，價格沖擊接踵而至。和戰前比，截至5月初，布倫特原油價格從約70美元/桶平均上漲了50 %左右，美國一加侖普通標號汽油價格已從戰前平均約3美元上升到5月初的4.3-4.48美元，其他國家也都經歷了不同程度的上漲。歐洲的天然氣至少上漲了50%，歐洲和亞洲的航天燃油一度分別上漲了163%和138%。此外，化肥及石化原料也迎來一輪暴漲。這一系列的價格沖擊帶動了總體物價一定程度的上升，并傳導至下游的產品價格當中，引發全球對新一輪通脹和經濟放緩的擔憂。

在這場能源及附屬產品的沖擊當中，首當其沖的是全球制造業核心的亞洲國家，其次是歐洲諸國。在經由霍爾木茲海峽運出的油氣當中，80%以上的原油和83%的液化天然氣運往亞洲。受影響最嚴重的國家包括日本、韓國、印度和中國。其中，韓國約70%，日本高達90%以上的原油進口須經霍爾木茲海峽。亞洲之外，歐洲約5%的原油進口，7-13%的液化天然氣進口，美國約2.5%的原油進口則須經此通道。

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油氣海運的八大咽喉要道之一。從運輸量看，只有馬六甲海峽略有超過；而從地緣風險來看，則非霍爾木茲海峽莫屬。霍爾木茲海峽是連接波斯灣和安曼灣的唯一航道，最狹窄處只有不到34公里，東岸國家為伊朗，西岸則分別由阿聯酋和安曼共享。該地區集中了沙特、阿聯酋、科威特、巴林、卡塔爾和伊拉克一眾產油氣國家，即通常稱作的海灣合作理事會國家（GCC）。霍爾木茲海峽是GCC國家出口油氣產品的關鍵海運通道。

海灣地區局勢向來錯綜復雜，包括政治、經濟、種族及宗教信仰在內的各種因素交織在一起。作為全球油氣生產的主要地區之一，海灣地區歷來又是大國博弈的舞臺。1979年伊朗革命之后，地緣風險從未消失過，而原油價格中的地緣風險溢價也一直存在。此次戰爭之前，伊朗曾經在2011、2012和2018年幾度威脅關閉霍爾木茲海峽，但從未真正實施。即便1980年代 “兩伊油輪戰爭” 一度嚴重危及到該地區的正常航行，霍爾木茲海峽也從未被全面封鎖。

霍爾木茲海峽具有典型的不對稱戰爭特點。特別是海峽伊朗一側吃水較深，大型油輪不得不靠近伊朗一側行駛。面對這種情況，伊朗通過水雷、無人機、GPS干擾、海岸線導彈和小型快艇便可以較低的成本威脅航運的正常進行，而美國海軍即便有絕對的軍事優勢，但對抗成本懸殊，更免不了掛一漏萬。問題還在于，伊朗完全不需要造成很大的實質性破壞，只要給外部造成足夠的擔心和恐懼，如船東對經濟損失的擔憂和海險保費的激增，便足可以阻止商船的通過。自今年3月霍爾木茲海峽遭封鎖后，包括油輪、氣船和貨船在內的1,550艘船只、其中的230艘油輪、共22,500名船員被困在霍爾木茲海峽之內；先后總計22艘輪船遭到伊朗攻擊，一些船只遭到扣押，每天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只從戰前的100-140艘降到僅個位數字。

自霍爾木茲海峽關閉以來，全球原油供給累計減少了10億桶不止；同時，相關供應鏈不斷出現各種捉襟見肘的局面。一些情況，如化肥和農藥短缺對農作物收成的負面影響遲早會顯現。有人斷言，伊朗戰爭對經濟沖擊程度僅次于1973年阿拉伯國家的石油禁運，而比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后天然氣斷供的影響更為廣泛和深刻。

目前，恢復霍爾木茲海峽正常航行已成為結束伊朗戰爭、穩定全球經濟的一大關鍵。美國反制封鎖伊朗的做法固然效果明顯，但面對日益分裂、反復無常的伊朗政權，雙方談判處于僵持階段。現在看，即便美伊達成停火協議，霍爾木茲海峽的未來仍充滿著巨大的不確定性。尤其出乎意料的是，自二月底以來，受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影響最大的各利益相關方，在地緣風險、軍事沖突以及國內政治壓力面前，各恃盤算，議而不決，完全無法在軍事、政治或外交方面形成本該形成的合力以促使海峽開放，使封鎖解除的前景越加撲朔迷離。于是，避免短期決策困境，在中長期徹底規避霍爾木茲海峽成了各方備受關注的選項，由此加快了全球能源的變局。

規避霍爾木茲海峽

海灣國家已經有三條規避霍爾木茲海峽的輸油管道。一條是沙特全長1,200公里、連接沙特東部阿布蓋克油田（Abqaiq Oil Field） 和西部紅海港口延布（Yanbu）的東西輸油管道（East-West Pipeline）。另一條是阿聯酋長約400公里連接哈布山（Habshan） 和富查伊拉（Fujairah）的輸油管道（ADCOP）。再有一條是長達970公里自伊拉克北部基爾庫克（Kirkuk）到土耳其地中海港口杰汗（Ceyhan）的輸油管道。

沙特東西管道最大輸油量為700萬桶/天，阿聯酋的ADCOP管道為150到180萬桶/天，伊拉克管道輸油量較小，最多可達25萬桶/天。伊朗戰爭前，沙特東西管道輸油量約為280萬桶/天；阿聯酋管道為110到150萬桶/天；伊拉克管道因與庫爾德地區協議爭端直到今年3月17日才開啟輸油，目前輸油量只有17萬桶/天。理想狀態，海灣地區目前可增加近500萬桶/天原油出口不經霍爾木茲海峽。盡管如此，仍然留下1,500萬桶/天的原油供給短缺，液化天然氣的供給幾乎沒有替代。

面對這種現實，海灣國家正在考慮新的方案，以徹底規避霍爾木茲海峽風險。

其一，在穆桑代姆半島（Musandam Peninsula）開辟一條自拉斯海瑪（Ras AI-Khaimah）起數十公里的運河。穆桑代姆半島是安曼的飛地，位于阿拉伯半島最北端，緊靠霍爾木茲海峽，但與安曼本土之間被阿聯酋相隔。此地為石灰巖地質，地勢崎嶇，山峰林立，給運河工程設計和施工帶來嚴峻挑戰。據估計，運河預算可高達1千億到2千億美元，用工為巴拿馬運河擴建時的40-60倍，整個工期需要10-15年。

其二，在阿聯酋ADCOP輸油管道的基礎上增加平行管道。如果達到全部替代霍爾木茲海峽留下的短缺（不包括伊朗本身的原油），預算估計為400-600億美元，工期3-4年。

霍爾木茲海峽的持續封鎖正從根本上改變中東的貿易版圖。今年5月2日，沙特與地中海航運公司（MSC）宣布，5月10日正式開啟 “歐洲-紅海-中東快線” 。該計劃包含三個層面：一是以沙特吉達（Jeddah）港為航運中心與包括亞、歐、非三大洲9個國際港口建立的國際海運貿易網絡。二是貨物經紅海到達沙特后，再經陸路以卡車運輸連接利亞得、達曼等海灣城市。三是依托沙特東西輸油管道，將原油輸往紅海延布港，然后可北上經蘇伊士運河駛往歐洲，或南下經曼德海峽（Bab el-Mandeb Strait）前往亞洲。

不僅是海灣國家，亞洲、歐洲、北美各國都在探索霍爾木茲海峽關閉下的替代貿易方案。例如，印度的 “印度-中東-歐洲經濟走廊”（IMEC）基礎設施項目正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如此航線開通，將降低40%的航行時間和30%的物流成本。目前，印度方面已承諾100億美元投資打造該基礎設施。在歐洲，MSC的商船已于5月10日離開荷蘭的安特衛普港，然后經由西班牙、意大利最終駛往沙特的吉達港。

這一系列的布局將從根本上削弱霍爾木茲海峽的經濟戰略地位。

油氣供給中心移向北美

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攪動了全球能源供需格局。在油價不斷走高的情況下，嚴重依賴外部能源的亞歐國家開始重構自身的能源供應鏈，試圖以更高的運輸成本換取更加穩定和安全的能源供給。

伊朗戰爭爆發后，印度迅速與美國達成協議，鎖定了220萬噸/年的液化天然氣進口，直接切斷了來自中東的供給。日本和美國迅速完成第一階段投資安排，包括就阿拉斯加原油投資達成協議，投資總額21億美元，以及天然氣開發項目333億美元，以減少對中東能源的依賴。南美圭亞那是世界石油生產增長最快的國家，從2020-2025，石油產量增加了10倍，達到75萬桶/天。伊朗戰爭后，圭亞那2026年石油出口預計將增長19%。這兩年，隨著TMX擴產，加拿大對亞洲石油出口激增。在2025年增加近4倍的基礎上，2026年有望進一步增加8萬桶/天。此外，委內瑞拉石油產量在多年持續減產的情況下趨于穩定，目前已達到110萬桶/天，并預計于今年增加到130萬桶/天。

今年以來，特別是伊朗戰爭爆發之后，巴西的石油產量大增，一季度增長達30%，達到410萬桶/天。其中，石油對中國和印度出口分別增長了80%和78%。阿根廷是美國之外頁巖油氣最豐富的國家，其“死牛”油區（the Vaca Muerta Field）擁有世界第四大頁巖油區和第二大頁巖氣儲備。目前，該頁巖地區正率領阿根廷繼20世紀兩度成為石油出口國之后，第三次成為能源出口國。“死牛”油區近兩年增長迅猛，2026年3月原油產量已占到阿根廷總產量的70%，預計不久將推動阿根廷原油產量從85萬桶/天達到100萬桶/天。美國今年4月石油出口達到創紀錄的520萬桶/天，較去年同期增長近1/3。其中，47%出口到歐洲，45-50%出口到亞洲，對亞洲石油出口增加了82%。

伊朗戰爭后，影響全球能源格局最具震動的事件莫過于阿聯酋宣布宣布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能源供需格局的變化使一些石油輸出國意識到，多年來為提高產量的投資如果不能快速變現，將會嚴重制約本國經濟的發展，甚至永久地失去兌現的機會。近幾年阿聯酋加大投資，石油產能已達到480萬桶/天，但卻一直受到OPEC 320萬桶/天的份額限制。市場人士認為，繼阿聯酋之后，伊拉克有可能是下一個退出OPEC的國家，原因是伊拉克傳統上一直在遵守原油生產限額上對沙特不滿。

委內瑞拉是另一個有可能脫離OPEC的國家。考慮到這兩年委內瑞拉一直處在石油產能恢復階段，OPEC沒有給委內瑞拉設置具體上限。但隨著伊朗戰爭的升級，美國煉油廠對委國的重油需求激增，使委內瑞拉與OPEC的關系變得微妙。隨著委國產量的進一步增加，這一關系有可能更加緊張。

在阿聯酋退出后。目前OPEC占全球原油生產份額已降到不及27%，即便考慮包括俄國和其他同盟國的OPEC+，其份額也不過只有1/3，而美國和加拿大的原油生產總和已經與沙特和俄羅斯不相上下。作為伊朗戰爭的派生性后果，二戰后最重要的國際組織之一OPEC的最終解體不是不可想象的空談。如果此事發生，將意味著以油氣為標志的能源中心從中東正式轉向北美。

替代能源加速推進

高企的油價正推動替代能源的再一次提速。和以往油價上漲不同，本次能源危機各國沒有單純聚焦新油田的勘探或現有油氣的投資擴產，而是轉向規避地緣沖突影響、修復戰爭帶來的油氣資產損壞，建立更安全可靠的能源供給結構。結果，替代能源成了這次轉型的重點。和過去相比，替代能源已不再是早期的試水階段，而是具備與傳統能源競爭、技術高度成熟、且基礎產業已高度發展的行業。考慮到一些替代能源產業如電動汽車、電池和光伏正處于產能過剩的階段，高油價無疑給這些產業帶來了逆轉的機會。

今年初本已大幅下滑的電車銷售，進入3、4月份后，迎來大幅反轉。特斯拉今年4月在中國的銷售同比增加了36%；在澳洲、德國和韓國則分別增漲了145%、256%和812%。在中國，4月份傳統油車同比下降32%，而新電車同比仍增加1.6%。中國電車的國內市場滲透率已高達62.8%，電車出口創歷史新高。

油價飆升還帶來今年3、4月份光伏銷售大爆發。中國3月光伏出口達到創紀錄的68吉瓦，市場推斷4月份需求 “極度旺盛” ，且量價齊升。這次光伏爆發中，歐洲、非洲和亞洲國家需求普遍增長，個人消費者和機構需求同步增加。

在歐美長期保持低調的核能最近迎來爆點。位于馬薩諸塞州的CFS公司于今年4月申請并入美國最大的PJM電網，旨在2030年初將其位于弗吉尼亞州的ARC核聚變廠正式投入運營。美國Helion Energy公司2023年與微軟簽訂協議，將在2028年提供55兆瓦的核聚變電力。該公司在2024年又與北美鋼鐵生產商紐柯簽署500兆瓦核聚變發電廠開發協議。在美國，核電的爆發是技術和需求共同推動的結果，包括核反應設備的小型化和低成本；私人資本的大量涌入；以及AI對電力需求的極大推動。而就是在這樣一個時刻，油價上升將核能應用向前狠狠地推動了一把。

幾點思考

伊朗戰爭引發的霍爾木茲海峽封鎖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改變著全球能源的格局。從傳統能源的生產、儲存到運輸現狀，從油氣開采、煉化到石化產品等上中下游的供應鏈韌性，從傳統能源到替代能源又一次蓄勢調整，這場戰爭對全球能源格局所帶來的深刻變化正在逐漸顯現。

短期內，能源市場還可能有進一步的波動。海灣地區新的輸油通道依然避免不了無人機和導彈的攻擊，復雜的地質條件、熱管理，安全保障和日常維護都可能對未來的建造和運營形成困擾和挑戰，復雜的地緣政治因素可能使一些項目難以啟動甚至中途夭折。

從供給看，全球原油供給可通過利用現有冗余快速提升200-400萬桶/天，而產量的進一步增加則需要大規模投資。然而，這次危及后，石油巨頭們表現謹慎，尚未宣布大規模擴產投資，而是將重點放在修復遭戰爭破壞的石油資產上。至于天然氣，由于全球產區集中在少數地區，幾乎很難在短期內有大的提升。

再有，新的油氣貿易通道意味著運輸成本和航運時間的大幅提升。例如日本從美國阿拉斯州加或德得克薩斯州或路易斯安那州購買石油，其航行周期相比中東地區會從20-35天提高到35-50天，一桶原油物流成本會從戰前自中東地區的1.00-3.00美元漲到4.00-6.50美元（美國阿拉斯加州），甚至14.50-16.00美元（美國海灣地區）。但如果考慮戰爭的影響，則從中東運輸的成本大約更高（12.00-18.00美元）。

以上這一切都可能導致高油價會持續一段時間。但面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特別是對全球經濟增長和通脹的沖擊，克服這些挑戰已刻不容緩。而挾持霍爾木茲海峽的國家終究會在中長期內失去其不多的討價還價籌碼，甚至在短期內因損壞全球利益導致更大變數。由此，越早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反倒有利于緩解目前包括伊朗在內的各利益相關方的困境。

來源丨經作者授權轉發

編輯 | 丁開艷

審核丨秦婷

責編 | 蘭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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