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第3章
腹痛越來越頻繁。
我一個人去了醫院預約手術。
候診區的椅子又硬又涼。
我旁邊坐著一對夫妻，女人手里攥著檢查單，眉頭皺著。
男人握著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蹭她手背。
“沒事兒，有我在呢。”
我看著他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大學的時候有一年冬天，我發了高燒。
那天下著大雪，食堂早就關門了。
孟庭白翹了兩節專業課，在學校外面排了四十分鐘的隊，給我買了一碗熱粥。
回來的時候他頭發上全是雪，睫毛上都掛著冰碴子。
他把粥塞到我手里，傻乎乎的笑：“趁熱喝，我嘗過了，不燙。”
那碗粥我喝得一滴不剩。
碗底還有他偷偷加的枸杞和紅棗。
現在想起來，那碗粥的溫度我還記得。
可那個會在雪里給我排隊買粥的人，已經死了。
死在哪一天，我說不清。
只知道他走得悄無聲息，連個影子都沒留給我。
我在醫院門口苦笑了一下。
旁邊的保安多看了我兩眼。
一個孕婦，站在寒風里對著空氣笑，是挺嚇人的。
路過醫院對面的母嬰店時，我停下了腳步。
店長在玻璃窗內逗弄著一個小嬰兒，笑容溫柔。
我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緊緊扯住衣角。
前幾天，我還滿心歡喜地在網上挑了整整一晚，買下了一雙軟乎乎的嬰兒虎頭鞋。
算算時間，快遞今天就該送到了。
可是我的寶寶，卻永遠也等不到穿上新鞋的那一天了。
回家以后我強撐著身體，熬了一盅養氣補湯。
豬骨、蓮子、山藥、紅棗，小火慢燉了三個多小時。
晚上七點，孟庭白回來了。
沈星晚跟在他身后。
“庭白哥說你在家做了湯，我排練完正好餓了，嫂子不介意吧？”
沈星晚笑著沖我眨了眨眼。
我還沒開口。
孟庭白已經走進廚房，直接把那鍋湯連鍋端起來了。
他拿了兩個碗。
一碗滿滿當當遞給沈星晚，另一碗盛了個底，放在桌角。
放在桌角的那碗，是給我的。
沈星晚喝了一口：“好喝，嫂子手藝真好。”
我看著那個只有薄薄一層湯底的碗，沒動。
孟庭白斜了我一眼。
“一碗湯也要斤斤計較？你能不能大度一點？”
沈星晚端著湯，故意吹了吹熱氣。
“庭白哥你別兇嫂子，嫂子懷著孕呢，肯定得多補補。”
“不過這湯里放了山藥，我記得嫂子以前最討厭吃山藥呀，難道懷孕真的會讓人轉性？”
孟庭白冷哼一聲。
“她就是矯情，想借著懷孕在家里立規矩博關注。”
“你不嫌棄就多喝點，別理她。”
我把碗端起來，走到水槽邊，倒了。
碗磕在水槽壁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看著水槽里的殘渣，頭也沒回：“孟庭白，別人吃剩下的東西，我嫌臟。”
“湯是，人也是。”
第二天一早，我把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放在客廳茶幾上。
白紙黑字，擺在正中間，誰路過都看得見。
孟庭白瞥了一眼，以為是物業催費單。
他隨手拿起來，壓在煙灰缸底下了。
三年的婚姻，被壓在一堆煙灰下面。
挺合適的。
后來沈星晚去茶幾上拿紙巾，一眼看到了煙灰缸底下那疊紙。
她故意裝作好奇的抽出一半，看到“離婚”兩個字時，嘴角的笑意幾乎藏不住。
“哎呀嫂子，你和庭白哥又在玩什么情趣呢？這年頭誰還拿離婚協議嚇唬人呀。”
我走過去，從她手里把協議抽回來，重新擺正。
“你不用急，等他簽了字，這孟太太的位置就徹底騰給你了。”
“以后也不用再費心在我面前演這些小把戲了。”
她臉色一僵，眼底劃過一絲被戳穿的錯愕。
我懶得多看她一眼，轉身走向廚房。
一個即將離場的人，連跟她搶戲的欲望都沒了。
晚飯后沈星晚在客廳練舞。
她旋轉的時候沒站穩，腳滑了一下，膝蓋蹭到茶幾角，擦破了一點皮。
小小一塊紅印，滲了點血珠。
她“嘶”了一聲。
孟庭白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了。
沖過去的時候路過我身邊，我正站在旁邊收拾茶杯。
他伸手推開了我。
很重。
我的腹部撞上了大理石桌角，整個人的血全涌到了頭頂，又猛的抽空。
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我彎下腰，手撐著桌面。
孟庭白蹲在沈星晚面前，捧著她的膝蓋看那個小傷口。
“疼不疼？我送你去醫院。”
沈星晚搖頭：“就破了點皮，不用去醫院吧……”
“別逞強。”
他站起來，抱著沈星晚就往門口走。
經過我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少在這兒碰瓷。”
門被關上。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
一股溫熱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流。
低頭一看，褲腿上是紅的。
我扶著桌子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著冰涼的桌腿，拿出手機撥了120。
手不停的抖，撥了兩次才撥通。
“您好，120。”
“我……出血了，懷孕三個月。”
報完地址我死死捂住痙攣的小腹，眼睜睜看著褲子上那片擴散的紅色。
手機亮了一下。
孟庭白發來的消息：“你再作妖，我馬上簽字離婚。”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滑落在地板上。
120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我一個人被抬上了擔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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