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萬波,1932年出生于重慶忠縣,今年94歲。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重慶龍骨坡巫山古人類研究所所長。他是巫山人、藍田人、和縣人、奉節(jié)人等古人類的發(fā)現(xiàn)者,先后對重慶巫山龍骨坡古人類遺址組織多次大型考古發(fā)掘,并提出“在250至200萬年前龍骨坡就有古人類存在”等學術(shù)論斷。
黃萬波:東亞地區(qū)不僅擁有燦爛的人類文明,也擁有悠久的史前歷史,我要做的,就是“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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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萬波
遠古尋根,叩問大地七十載
這是我們無比熟悉的土地,昆侖莽莽,江河滔滔,五千年文明源遠流長;倘若歷史的長河繼續(xù)溯流而上,中華大地最早的古人類印記在哪里?94歲,黃萬波依然在執(zhí)著叩問,“我們究竟從何而來”。
黃萬波:在我們中國這片土地,除了新疆外,其它地方都考察了,西藏海拔5000米的地方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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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萬波在洞穴中采集化石標本
從陜西藍田到重慶巫山,從黃土高原到長江之畔,一個瘦削又倔強的身影,穿行于洞穴和荒野,用一把地質(zhì)錘,向巖層追問最簡單也是最難的問題:這里,曾經(jīng)住過人嗎?
巖層不語,但在那億萬年時光形成的褶皺里,藏著黃萬波想要的答案。這道題,他已經(jīng)解了70多年。
黃萬波:解放初,1951年,國家要找一批年輕人去學地質(zhì)去,那高興得很,國家需要就去了。我從東北地質(zhì)專科學校畢業(yè)以后,分配到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研究室。
幸遇良師,一錘定音藍田人
和古人類的第一次“邂逅”,是1954年。剛畢業(yè)的黃萬波被分配到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研究室。深夜和一排人頭骨猝不及防地打了個照面,他被嚇出一身冷汗。
黃萬波:因為是一個新的地點,坐那兒睡不著,真的睡不著。床的旁邊就是一個標本柜,年輕人無意識要拉開看看什么東西。唰!拉出來,嚇得我北京話叫“夠嗆”。怎么了?它都是一個個人頭骨標本。就是因為這個人頭,后來就打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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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萬波年輕時在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研究室門外
宿命般的相遇,指引他走進一扇通往遠古的神秘之門。門內(nèi),早有老師手持燈火在等候,那是我國史前考古的拓荒人、“北京人”頭蓋骨的發(fā)現(xiàn)者裴文中先生。
黃萬波:跟裴老一起待了四年,從他那里學到了很多東西。裴老有一個習慣,后來我也學會了,他有個地質(zhì)錘,出門就帶著的。他就說,你到野外考察不是出來觀風景的,必須要看地形地貌,露出一個剖面的話,你都得拿錘敲敲看,有沒有東西。
裴文中的教誨,被黃萬波刻進了骨子里。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藏著文明的密碼;每一次叩擊,都可能逼近遠古的真相。此后數(shù)十年,地質(zhì)錘成了他最忠實的伙伴,敲開了山崖洞穴,也敲開他治學立身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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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萬波(左)與老師裴文中(右)
黃萬波:我發(fā)現(xiàn)藍田猿人下頜骨,就是受這個思想影響。我要不敲,跟他們一塊兒就走了,那藍田猿人就沒有被發(fā)現(xiàn),沒人知道哪兒有,頭骨也可能沒有被發(fā)現(xiàn)。
1963年,黃萬波在陜西藍田野外調(diào)查,路過一處廢棄水溝,坡面上裸露出的幾段骨頭引起他的注意。在他的耐心尋找和敲擊下,藍田猿人的下頜骨和頭骨重見天日。這些比北京人還早上數(shù)十萬年的遠古人類,讓全世界為之震動。
黃萬波:所里所有的老先生都很高興。也就是說,和北京猿人被發(fā)現(xiàn)相隔34年后,這是中國發(fā)現(xiàn)的又一個猿人化石,就是我在這發(fā)現(xiàn)的藍田猿人。
南下探秘,龍骨坡上解塵封
黃萬波明白,腳下的這片東方土地,藏著比已知更遙遠、更深邃的人類密碼。他的目光,越過黃土高原,望向南方的崇山峻嶺。
黃萬波:我就覺得,人類祖先最早生活的條件,北方不具備。冬天太冷,而且又沒有一個地方躲風雨,黃土高原當時的人他不可能去挖窯洞,他只能住現(xiàn)成的洞穴。想找到人類的最早的祖先,這種生態(tài)環(huán)境的話,看來南方是最合適的。喀斯特地形里頭常常溶蝕成溶洞,這個溶洞就是人類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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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巫峽
1984年,已年過半百的黃萬波毅然南下,走進地處三峽腹地的重慶巫山。這里峰巒疊嶂、溶洞成群,地層古老且保存完整,是探索遠古人類痕跡的絕佳秘境。他四處向村民打聽一種名叫“龍骨”的中藥材,那是民間對化石最樸素的稱呼,也藏著最直接的線索。
黃萬波:我們中藥里面有一味藥就叫“龍骨”,實際上不是龍的骨頭,就是化石。所以我們也就利用這個名詞就叫它“龍骨”。一說老鄉(xiāng)哪兒有化石?他肯定不懂;老鄉(xiāng)哪兒有龍骨?他們說就在那個山上。
從村民口中得知,西北邊山坡地里曾出土過上萬斤龍骨,黃萬波顧不上坡陡泥滑,當即前往,到那兒一看,化石骨渣散落滿地,星星點點。這里便是后來震驚世界的龍骨坡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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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巫山縣廟宇盆地的龍骨坡
黃萬波:那些骨頭是藍色的,像出海的珍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的確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有鬣狗,有鋸齒虎,這就是一百多萬年前的化石。
黃萬波斷定,這里必有重大發(fā)現(xiàn)。1985年10月,龍骨坡正式啟動發(fā)掘,黃萬波帶領團隊扎根荒野,日夜奮戰(zhàn)。當千萬年的塵土被一點一點剔去,這位見多識廣的考古學家逐漸心跳加速。
黃萬波:我記得是有一天,我爬到山坡上之后,把剔針拿出來,修修修,修出來以后,兩個牙,一段下頜骨,當時心情都很激動。這就是典型的靈長類,不是一般動物。但是沒有聲張,為什么?我拿不準到底是人還是猿,因為實在那個形態(tài)特征太特殊了。最新的年代做出來是200到250萬年,這好高興的,你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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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人”下頜骨斷塊
是猿是人?科學求真解疑云
250至200萬年,遠遠早于已知的北京人、藍田人。“巫山人”由此驚動中外。
黃萬波:《自然》雜志發(fā)表一篇文章,引起了全世界的注意,說在中國土地上第一次找到了最早的人化石。可是問題就出來了,文章發(fā)表以后,有的學者,國內(nèi)外都這樣,就覺得我們說他是人,但是他覺得是猿,因為他的形態(tài)特征很原始。這就有爭議了,有人說是人,有人說是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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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人”相關研究結(jié)果1995年發(fā)表在《Nature》雜志
“巫山人”究竟是人還是猿?這個爭議伴隨了黃萬波四十年。面對質(zhì)疑,黃萬波沒有回避。他知道,唯一辦法就是找到更多的證據(jù)。
黃萬波:再繼續(xù)發(fā)掘,能不能找到完整的下頜骨,特別是頭蓋骨,肢骨都行。科學就是這樣,不同的意見是推動科學發(fā)展的動力。所以必須要發(fā)掘新材料。
冰冷的巖層沒有給出熱情的回應,從那以后,盡管經(jīng)歷多輪發(fā)掘,龍骨坡再未見到人類化石的蹤影。但是隨著科學的進步,黃萬波也找了其他證明方式。
黃萬波:最近這一兩年來,隨著科學技術(shù)的發(fā)展,方法比較多了。我們就進一步研究,來觀察這兩顆牙齒。這個是第四前臼齒,這個是現(xiàn)代人的,這個是巫山人的,這兩個牙齒你看特別像,都是橢圓形的。所有的猿類它第四前臼齒都是棱形的。從形態(tài)學我基本上把它定下來了,他應該不能放到猿里頭,應該是放到人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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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萬波對比現(xiàn)代人與“巫山人”的牙齒標本
遺址出土的3000多件石制品,以及成堆的、帶有砍砸痕跡的動物肢骨,進一步證實了“巫山人”有文化、有思維。
黃萬波:他能夠制造石器,能夠出去狩獵,把動物采集回來。所以在我們第二到三層之間,幾十節(jié)骨頭全是肢骨,其他骨頭都沒有。因為肢骨里面的肌肉是最好,拿回來才可以保存。這種東西,所有中外學者看到只有唯一的結(jié)論,是有思維的動物做的。鬣狗做不了,鋸齒虎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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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骨坡出土的部分石器
篤行不輟 白首不改少年心
黃萬波心中,學術(shù)爭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放棄求真。如今,黃萬波每天依然會反復端詳那塊下頜骨。
黃萬波:我們重新對巫山人的下頜骨做研究,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研究。如果說巫山人這個體系將來研究完以后,他不屬于直立人的一個體系,他是另一個支系里頭的,那就是在亞洲發(fā)現(xiàn)了一個比直立人支系還要早的一個支系,他能做石器、有思維。這在亞洲第一次發(fā)現(xiàn),非洲有,但是沒有我們明顯,石器那么多,動物群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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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萬波在發(fā)掘現(xiàn)場
屈原以“遂古之初,誰傳道之”,叩問天地萬物起源;兩千年后,同飲長江水的黃萬波,為這古老天問,寫下嚴謹厚重的實證注腳。如今,龍骨坡的發(fā)掘和研究仍在繼續(xù)。他期待著,謎底被揭開的那一天。
黃萬波:我們還要繼續(xù)發(fā)掘,比如新的發(fā)現(xiàn)或者肢骨的結(jié)構(gòu),然后再做好多實驗,全部加在一起推論以后,就是全世界來講,在東亞地區(qū)已經(jīng)的的確確在250萬年以前,在巫山龍骨坡有一種有思維的動物,就是巫山人,這是人類學當中的一個新發(fā)現(xiàn)。
記者:也就是說這是您對未來巫山人的一個希望。
黃萬波:對,這作為我的一生,這個理想就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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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萬波給年輕人傳道授業(yè)解惑
【記者手記】
我是記者王東宇。第一次了解到黃萬波先生,是網(wǎng)上的一段視頻,畫面里,九十多歲的他,在一段狹窄密閉的洞穴中匍匐前行。當見到黃老時,我迫不及待地問他,怎么九十多歲還會去鉆洞穴?本以為會得到一個豪邁的答復,沒想到黃老兩手一拍,哎呀,上當了,進去才知道是這個環(huán)境,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黃老的回答把我們都逗笑了。笑完了,黃老突然和我們說道:其實作為一個工作者,不管你鉆哪一行,只要你鉆進去以后就放不開,只要我身體條件還允許,無論是哪,我非去不行。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有人把歲月過成減法,黃老卻把人生活成了加法:多走一步路,多探一個洞穴,多敲一塊石頭,多追問一句——哪怕這個答案,要等一輩子。
來源:中央廣播電視總臺
責任編輯:潘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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