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1月的東京地方法院里,一個頭發花白的海南黎族老人拄著拐杖,她用顫抖的普通話對翻譯說:“請告訴法官,我還記得1941年農歷十月初五的那陣腳步聲。”旁聽席上有人竊竊私語,不少人第一次聽到“黃有良”這個名字,卻沒人想到,這位老人和眼前的日本法徽之間的糾葛,已經拖了54年。今天所有人來,就是為了一樁發生在海南深山的舊案——一位14歲女孩被侵瓊日軍擄走,又在“被救”之后再度遭難的往事。
把時間撥回1927年。那一年,海南陵水架馬村的黎族山谷間傳來嬰兒啼哭,村民說黃家添了女孩,取名“有良”。那個年代,黎族山深路險,可土壤肥沃,稻田靠著雨水,自給自足。黃父每日耕作,黃母不幸失明,家里日子清苦卻平安。孩子懂事早,十來歲便挑擔下地,腰板直,皮膚黝黑,鄰里看她都說:“這丫頭將來肯吃苦。”
可戰火一步步逼近。1941年春,日軍藤橋分遣隊占據陵水沿海,再往內陸修筑“陸田大道”,準備搗毀瓊崖抗日游擊根據地。村里傳來風聲:鬼子要上山。老人們把屋后的山路堵上,年輕人躲進林子,可日軍的腳步還是踩碎了熱帶雨林的蟬聲。
轉眼到了農歷十月初五。黎族傳統把秋收看得比年節還重,14歲的黃有良和三位同伴挑著稻籠、牽著水牛,一早就下田。晨霧未散,稻谷的香味飄得很遠,牛鈴清脆。就在她彎腰捆稻時,背后突然傳來“噠噠”皮靴聲。抬頭一看,幾名日本兵端著刺刀攔住了田埂。黃有良下意識大喊:“快跑!”話音未落,伙伴已被扯住頭發,她自己也被鉗制手臂。一個絡腮胡的兵狠狠朝她撲來,還沒等他得逞,一聲日語喝令打斷了混亂。“ヤメロ!”——住手!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那名軍官,淺灰軍服、皮手套、臉上沒什么表情。
![]()
黃有良被松了手臂,跌坐泥地。軍官走近,居高臨下用生硬的漢語說:“姑娘,回家,不用怕。”當時她懵了,以為遇見了好心人,捂著撕痛的耳朵,拔腿就跑。可是半個時辰后,剛到柴門口,她發現那隊日軍竟緊跟著殺進村子。火把噼啪,母親盲目地摸著門框發抖,父親持鋤頭沖出院落卻被槍托擊倒。軍官冷冷發號施令,隨后,他的皮靴踏進狹窄的草屋。14歲的黃有良被拖走,深夜的椰林里傳來撕裂般的哭喊。
接下來的六個月,她被囚在藤橋據點的木屋里。日軍把這里當成機要補給站,又暗中囤積“慰安婦”。白天,她挑水、洗軍裝、搬運砂石,晚上情況更糟。稍有不從,便是皮帶抽、槍托砸。她曾一次次琢磨逃跑,卻被高墻、鐵絲網和槍口逼得放棄。春天某個雨夜,看守人離崗方便,她趁著轟鳴浪聲,撬開木窗,縱身翻下山坡,腳底拉出血印也不敢停。那時,她已在據點里度過了187個日夜。
逃回架馬村時,她瘦得皮包骨,腿上青紫交錯,腰間一條不成形的疤觸目驚心。母親摸著女兒的傷,不知流了多少淚。父親悄悄上山采草藥,整筐整筐背回來,一家人輪流熬湯、敷藥。可舊傷遇到潮氣就撕心裂肺,一陣雨能疼得她說不出話。隔壁嬸子見她回來,只關心一句:“怎么逃出的?”不問別的。村里人苦日子過多了,對創痛似乎麻木,也許是無奈,也許是不知道該怎樣安慰。
1946年,20歲的黃有良在媒人撮合下識得符家后生。男人患有嚴重皮膚病,臉上時不時脫屑,卻性子溫和。他告訴她:“我知道你以前受過苦,不怪你。”山里人講究實在,一張紅紙,兩碗甜湯,他們結了婚。日子過得緊巴,卻算安穩。三女兩兒呱呱墜地,夫妻倆靠種甘蔗、采橡膠,把五個孩子拉扯成人。可每到梅雨季,舊傷一抽一抽,腰也直不起來,她只能咬牙熬著。
時間推到1980年代初。海南島剛剛風生水起,外面世界的消息傳到黎寨。有學者和記者進入深山,尋找舊日本侵略的見證者。黃有良第一次向陌生人完整講述自己的故事。她說:“那天我以為世界塌了,后來我以為軍官救我,結果是噩夢的開端。”說完眼里干涸,沒有多余淚水。
資料匯總后,瓊崖抗日根據地研究會把她的遭遇上報。1993年,數十名受害老人獲邀赴日本提起民事訴訟,要求道歉與賠償。有人勸她:“路遠,身體吃不消,失敗的可能性很大。”她一句話:“走得動就去,要他們聽見。”行前,她買了一條碎花上衣,說想讓日本人記住這身衣服,因為“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他們面前”。
![]()
法庭上,日本政府以“個人索賠已由國家終局解決”為由,拒絕賠償。法官在判決書里承認“侵瓊日軍存在綁架與強暴事實”,隨即一句“從國家賠償原則上難以成立”壓下了所有淚水。黃有良離開法庭時,冷風灌進袖口,她低聲同同行的姐妹說:“咱們總要說出來,總要有個了結。”有人回她:“我們說了,他們卻不聽。”那一刻沒人落淚,像多年前在山谷里捆稻穗時一樣,只是沉默。
回國后,她繼續在村里陪著孫輩。腿傷越來越重,雨天幾乎無法下床。孩子們勸她去醫院,她擺手:“省點錢,好好讀書。”老伴常在屋檐下磨鐮刀,一邊絮叨:“要不是那年那些畜生,你娘不會這樣。”老人聽見了,埋頭紡棉,沒有接話。
村口那條“陸田大道”如今只剩碎石,兩旁長滿雜草。每年清明,村里人挑米酒、糯飯去祭冤魂,黃有良總在家門口點起三炷香。她不去現場,腳不允許,心更不愿揭開傷疤。她說:“活著的人好好過,就是給死去的人最好的安慰。”可是夜深時分,孫女常聽到奶奶夢里哭喊日語單詞,聲音仿佛又回到木屋。
2017年6月,90歲的黃有良病危。彌留間,她拉著大女兒的手呢喃:“那個人……說了讓我回家,卻又來抓我,記著,別信侵略者一句好話……”話音飄散,像遠去的海風。這句話后來被記錄在陵水黎族自治縣史志辦的口述檔案里,與她當年的證詞一并保存。
有人問:她這一生究竟想要什么?答案不復雜。年輕時,她想活下來;成家后,她想把五個孩子養大;晚年,她想等來一句真正的道歉。前兩件事她都做到了,第三件卻直到閉眼也沒有實現。
![]()
走訪當地的歷史研究者談起黃有良,總有幾句感慨。首先,海南抗戰史料留存不多,多數見證者又多已凋零,能夠留下相對完整口述的僅剩寥寥數十人。其次,黎族女孩在戰時遭遇的苦難,往往被沉默所覆蓋,不少資料直到本世紀才陸續整理。學者們認為,每一份回憶都像積木,哪怕看似碎片,也能補全那段歷史的大廈。
值得一提的是,那個曾在稻田邊粗暴拉扯她的絡腮胡兵,后來于1944年的瓊崖東路“橡膠山戰役”里被游擊隊擊斃;而當年高喊“住手”的日軍軍官,戰后行蹤成謎。有人說他戰死在太平洋,也有人說他化名潛回日本鄉下。對黃有良而言,這些結局并無慰藉。她最在意的是:一個人的一句虛假“保護”,能瞬間粉碎少女對善意的全部信任;可同樣是人,丈夫一句“我不介意”,又能讓遲早枯萎的花重新抬頭。命運的雙面,讓旁觀者心悸。
若把黃有良的一生鋪成坐標軸,可以看到三條清晰脈絡:1941年十月的抓捕與囚禁,1946年的婚姻與重生,1995年的跨海訴訟與未竟的等待。這三段經歷像三道高峰,她一步步爬過去,再也不回頭。然而身體不會忘記,骨膜上的傷疤像年輪,告訴后輩:歷史從未遠去。
海南省檔案館保存著她當年親手寫下的證詞:楷書稚嫩,字跡歪斜,“求問蒼天何處理我冤”。檔案員說,那張紙的邊緣被淚水洇開,如今裝裱在恒溫柜。研究人員在現場放了一張黃有良17歲左右的照片,眼神清亮卻帶著警惕,那是剛逃出山寨、尚未走出陰霾的模樣。照片旁邊放著一件褪色的黎錦上衣,據說是她出庭時穿的那件,她走后,子女捐給了紀念館。
以案為鑒,后世學者頻繁提到一個關鍵詞:信念。戰時的瓊崖抗日根據地,多憑山區地形與日軍周旋,婦女們不僅種地、采藥,還要擔任交通員、哨兵,甚至背槍作戰。黃有良被俘時不過14歲,之前曾給游擊隊送過兩回情報,可沒人想到這會成為她被針對的理由。如今翻看日軍檔案,“懷疑通共”確是她遭劫的觸發點。細思極恐,小小年紀的她,早已被卷入戰爭巨浪。
![]()
海南解放是1950年5月1日。那一天,島上鞭炮聲震天,黃有良抱著剛滿月的長子,站在田坎上望著天空的戰機嗡鳴,眼里滿是陌生又復雜的情緒。她低聲說:“以后別再有兵來了。”話音落地,剛松口氣的村民們把紅布條系在門檻,慶祝新生。可對于那些在戰火中破碎過身體和靈魂的婦女,和平的到來并未立刻撫平創傷。身體舊傷、村里人的疏離、內心的不甘,一天天和海南的海風一起吹拂又沉淀。
若干年后,時任瓊崖縱隊老戰士協會的謝老去看望她,問:“可曾后悔當年那天去收稻?”老人搖頭:“莊稼熟了,總有人要去割。不是我,也是別人。”一句平靜回答,道盡幾代農人的質樸與命數。
老人生前把那件碎花上衣留給了大孫女。孫女曾想把它剪開改成抱枕,被嚴詞拒絕。老人解釋:“留下它,不是紀念日本人,是提醒自己。”孫女點頭,卻始終想不透奶奶當年為何會信那名軍官的一句話。直到有一天,她在村口舊祠堂的黑板報上讀到這樣一句黎語諺語,大意是“山風也會在轉角處停歇”。14歲的黃有良,不過相信了人世間總有一點善,但她不知道戰爭把“善”撕得稀爛。
2017年的葬禮不上殯儀館,按黎俗在自家門前草坡落土。三代人圍坐,老人身邊放著她當年逃回家時穿爛的草鞋,鞋底早已風化,輕輕一碰就化為灰塵。司祭念完經,鞭炮聲遠去。夜色降下,椰林沙沙,仿佛替她合上了那本傷痕累累的記憶簿。
在海南省博物館的抗戰展廳,今日仍播放著一段音頻,那是黃有良晚年留下的口述。她說:“我不怕回憶,我怕忘記。”聲音沙啞,卻不顫抖。參觀者戴上耳機,聽到她最后那句:“要告訴后人,別把苦日子再過一遍。”話音落下,錄音靜默兩秒,然后是海南深夜的蟲鳴——那聲音,和1941年的稻田里別無二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