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春林,今年50歲。
按理說,這個年紀的女人,該像秋天的桂花一樣,香得不聲不響。我確實是。三十年婚姻,老公疼我,兒子有出息,媳婦也懂事。走在小區(qū)里,誰不說老王家命好。
可我最近總做噩夢,夢見我媽。
哦對了,我媽叫王春玲。我親媽。
這事兒說出來有點魔幻——我50歲,我媽也50歲。不是她生我早,是她走得早。這是后話。先說我那個叫王春玲的婆婆吧。
對,她跟我媽同名同姓。
當初相親,媒人說男方母親叫什么名字的時候,我愣了好半天。別人都覺得這是緣分,我總覺得這是場孽債。
婆婆王春玲,退休小學教師,一輩子嚴肅刻板。別人家婆婆帶孩子,她帶孩子——課本是新課標,習題是黃岡卷。我兒子上初中那會兒,婆婆還能輔導物理題。鄰居都說我命好,攤上這樣的書香婆婆。可她那個勁兒啊,就像塊老姜,越嚼越辣。
矛盾是從兒子結(jié)婚那年爆發(fā)的。
去年臘月,兒子小偉娶了媳婦小雅。小雅是南方人,溫柔似水,但自有主張。婆婆不滿意的是這個——小雅婚前在杭州有份工作,月入兩萬,婚后非要辭了回我們這小城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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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炸了。
“那樣的工作都說辭就辭,現(xiàn)在的年輕人還有沒有點責任感?”她當著全家人的面拍桌子,筷子摔到紅燒肉上,油濺到小雅新買的白毛衣上,星星點點,像淚痕。
小雅沒哭,只是安靜地擦毛衣,說:“媽,我跟小偉商量過了,我在哪工作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
婆婆冷笑:“在杭州不一樣能在一起?非得把他捆在身邊才算數(shù)?”
我趕緊打圓場,端了碗湯過去:“媽,孩子們自己的事讓他們自己——”
“你叫我什么?”婆婆突然瞪我。
我愣住了。結(jié)婚三十年,我一直叫她“媽”。叫得很習慣。直到那天,她的眼神讓我想起小1時候我媽打我時的樣子。她盯著我看了三秒鐘,什么也沒說,回自己房間了。門關得輕輕的,比摔筷子更讓人心驚。
接下來的一個月,家里的空氣越來越薄。
婆婆開始在小雅面前故意說“我們北方人如何如何”,小雅就默默做飯做菜,做得越來越清淡,越來越精致。婆婆吃了不吭聲,筷子挑來挑去,像在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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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機?沒有轉(zhuǎn)機。只有導火索。
那天晚上,小雅加班到九點才回家,婆婆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開著聲音,畫面靜音。她說:“小雅,你現(xiàn)在一個月掙多少錢?”
小雅說:“試用期四千五,轉(zhuǎn)正后五六千吧。”
婆婆放下遙控器:“你知道王春林當年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上班了嗎?她月子都沒坐滿。”
我坐在旁邊,感覺自己像被審問的證人。婆婆說的王春林是我。我知道婆婆想說什么——王春林能苦,你為什么不能?
小雅沒接話,走進臥室,很輕地關上門。
婆婆站起來,聲音第一次顫抖:“我做錯什么了?我讓她有前途有未來,我錯了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媽你沒錯,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媽,時代不同了……”
“夠了!”婆婆突然吼道,“王春林,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笑?當年你媽是怎么對你的?現(xiàn)在你當婆婆了,反倒來指責我?”
屋子里一片死寂。兒子從臥室沖出來,眼睛紅紅的:“媽!你怎么能這樣跟我奶奶說話?”
我渾身發(fā)抖。
那個晚上,婆婆第一次沒有吃晚飯。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來給我們做早餐。小米粥,饅頭,一碟咸菜,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然后她出門了。
再也沒有回來。
監(jiān)控顯示她八點零三分出了小區(qū),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棉襖,手里拎著一個布袋子。她往東走了。再后面,是城市的茫茫人海。
她笑起來很好看。跟我媽真的很像。
我叫王春林,今年50歲,有一個找不到了的婆婆。婆婆叫王春玲,跟我媽同名同姓。有時候我在想,這世上的人跟人之間,到底隔著幾座山幾條河,還是只隔著一個名字?
電話又響了。警方還是沒有消息。兒子在電話里哽咽:“媽,奶奶要是真出什么事……”
我說:“她會回來的。”
我不知道這話是在騙他,還是在騙我自己。
窗外天黑了,那盞我們裝了三年的樓道燈亮起來。婆婆每天晚上都檢查這盞燈,說萬一有人晚上回家,看不見會摔著。
現(xiàn)在燈亮著,燈下的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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