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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號,下午五點。
鈴聲響了。考場的門一開,一千兩百多萬考生涌出來,臉上的表情能湊齊一本人間悲喜劇。有人木著臉,有人紅著眼,有人勾肩搭背說明天英語干回來。
而在手機屏幕的另一頭,另一場考試,也在同一時間交卷了。
考官是每個人自己。考卷只有一道填空題:你還記得______?
高考作文題一出來,全網(wǎng)的“中年文豪”集體出山。從“本手妙手俗手”聊到“時間的主人與仆人”,從引用尼采到化用《百年孤獨》,個個下筆如有神,仿佛昨晚剛在北大中文系通宵改完論文。
那是一場盛大的,中年人的語文狂歡。是“中登”們一年一度,對自己殘存文化尊嚴的集中充值。
但狂歡只持續(xù)了幾個小時。
下午三點,當數(shù)學卷子發(fā)下去的那一刻,充電就停止了。朋友圈里才氣縱橫的“文化中登”們,默契地集體下線。沒人再發(fā)“假如讓我來做這道導數(shù)題”,也沒人回憶“我當年立體幾何可是全班第一”。
安靜。安靜得像數(shù)學考場上,只剩筆尖劃過草稿紙的沙沙聲。
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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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shù)學這東西,不給中年人留任何幻想的余地。
作文你可以說“我的立意很獨特”,閱讀你可以談“我的理解有深度”。但數(shù)學,對的打勾,錯的打叉。看到圓錐曲線,就知道自己連第一問的方程式都列不出來了。看到概率統(tǒng)計,才想起自己連排列組合和組合數(shù)哪個是C哪個是P都分不清了。
語文是美顏鏡,能照出年輕時讀過《活著》的背影。數(shù)學是卸妝水,一潑下來,只剩發(fā)際線和眼袋。
中年人只討論語文。那是我們最后的,可憐的,文化遮羞布。是我們向世界,也向自己證明“老子當年也是文化人”的唯一機會。
但今年,連這塊布,也被人扯下來了。
扯布的不是別人,是AI。
高考作文題,讓AI寫,半分鐘之內(nèi)就能交出一篇一類文。結(jié)構(gòu)工整,引用準確,升華到位,當年高考的范文還像范文,它連司馬遷被宮刑幾次都能給你考證出來。
你消耗了一百根頭發(fā),想出來的開頭,AI半秒鐘就生成了八個版本,還問你:“您喜歡抒情式的,還是議論式的?”
這還怎么玩?
中登和老登們,攢了半輩子的那點“文化底蘊”,那些讀書筆記,那些摘抄本,那些酒后蹦出的金句……在AI面前,就像冷兵器撞上了電磁炮。不是咱不努力,是對方開了掛。
中年人的困境是雙重的。前面是數(shù)學,一道過不去的知識坎;后面是AI,一個追不上技術(shù)潮。
前狼后虎。
但真正的轉(zhuǎn)機,可能就藏在這雙重困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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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既做不出導數(shù)題,也寫不過AI時,我們才突然被逼問:那老子到底還會啥?
答案可能是:你還會“活”著。
AI寫不出梁實第三十次走進考場時,那種近乎偏執(zhí)的傻氣。它不理解一個人為什么能為一紙通知書,耗掉半輩子。它沒有“執(zhí)念”這種東西,它只有任務,沒有心結(jié)。
AI也模擬不出,你下班堵在二環(huán)高架橋上,電臺里突然放起《一生所愛》,你握著方向盤,眼眶毫無征兆一熱的瞬間。它沒有記憶,沒有遺憾,沒有“如果當初”。
更重要的,AI永遠不會有那種“明知道可能沒用,但偏要去做”的荒謬感。
就像此刻,我坐在這里,一個字、一個字,敲下這篇注定會被AI輕松超越的文章。
我敲的不是文章,是“人味兒”。
那點笨拙的、低效的、帶情緒的、會犯錯的人味兒。
放過那道導數(shù)題和那篇注定寫不過AI的作文。把試卷交給該交的人,把評分交給該評的分。
去做點只有你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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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愛一個具體的人,而不是談論愛的定義。去犯一個會疼的錯誤,而不是計算錯誤的概率。去堅持一件毫無性價比的事,就像五十九歲的梁實,第三十次走向那個依然不會有結(jié)果的考場。
那不是考試。
那是活著本身。
而活著,才是這個算法時代,最后的手工品,最貴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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