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文法書不但是紙絹間的靜態遺跡和石碑上的冷峻存在,還是穿越時空之后仍在怦然搏動的生命軌跡。筆墨、碑刻起伏間,人們仿佛能看見書寫者和鐫刻者的血脈張弛與呼吸吐納。這不是虛玄之感,而是“書為心畫”這一古老命題在時間深處的鏗鏘回響。
在中國書法浩蕩奔涌的歷史長河中,清代算得上最為波瀾壯闊的一段彎道。這里暗礁叢生,漩渦密布,卻也充滿別一樣的旖旎風光。一場關于碑學與帖學的世紀之爭,宛如兩條巨龍在深淵中纏斗多年,所激起的驚濤駭浪幾乎將整個中國書法的精神版圖進行了一次重塑。清代作為中國書法史上極為重要的轉折時期,“帖學”的衰微與“碑學”的興起是彼時最顯著的特征。
研究中國書法史的人大多曉得,“帖學”以晉人王羲之(303—361)、王獻之(344—386)父子書札為宗,風格流麗蘊藉,頗具文雅之氣;而“碑學”則以金石碑刻為范,風格樸拙雄渾,不乏剛猛質感。這兩種審美范式之間的角力與對話,不僅改變了清代書家的筆墨語言,更是深刻影響了中國書法的審美走向與精神氣質。沒曾想,清人較起勁來,蠻執拗,蠻有意思的。
從表面看,帖學與碑學之爭乃取法對象上的分歧,主要爭論是以“二王”法帖為圭臬呢?還是以北朝碑版為典范的問題。而實質上,二者之爭是兩種文化精神的對峙與互補,一種是文人書齋中的雅逸風流,另一種則是金石碑碣間的質樸雄強。
事實上,這場曠日持久的碑帖之爭,既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斷裂,同時也讓中國書法獲得了新生。不僅改寫了清代書法的歷史進程,更在深層次上重塑了中國書法的美學范式。我擬從歷史脈絡與書學理論兩個維度,來探析這場千年之爭究竟如何在清代書法中掀起巨浪,二者又是如何最終達成辯證統一的。
毫無疑問,帖學是一條千年正脈。可以說中國書法自魏晉以降,以“二王”為代表的帖學傳統,如長江黃河之浩湯貫穿千余年而不衰。宋代以后,“二王”一脈的名家手筆更是通過各種刻帖而化身百千,很好地實現了這一典范價值。
從唐代虞世南、褚遂良,到宋代蘇、黃、米、蔡,再到元代趙孟頫、明代董其昌,這一時期的中國書法史正是“二王”名家典范不斷被詮釋、被豐富的歷史,帖學的傳承譜系就像一條金線,串起了書家們的精神血脈,從未斷絕。
帖學之美,美在蘊藉,美在氣韻,那是文人雅士于書齋中揮毫潑墨時的從容與灑脫,是短箋長卷與意態揮灑的性靈流露。一言以蔽之,這種審美傳統根植于中國傳統文人的精神世界,是他們修身養性、寄托懷抱的重要途徑。
就像歷史有周期律一樣,再輝煌的傳統也有其周期性,再華美的樂章也有變徵之音。當帖學之美傳至明清兩代,其內在的生命力便開始呈現出衰減式微之勢,這是不爭的事實。
帖學之“壞”其實始自內部裂變和外部沖擊兩個主要因素的相互作用。帖學之衰是有其內在邏輯必然的。清朝由滿人坐江山當皇帝,清初書風受帝王喜好的影響,主要以取法董其昌、趙孟頫為主。康有為(1858—1927)曾一針見血地指出:“康、雍之世,專仿香光;乾隆之代,競講子昂。”康熙皇帝對董其昌書法尤為鐘愛,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如此一來,朝野權貴幾乎都在效仿董其昌書風。到了乾隆朝,皇帝對趙孟頫喜好有加。朝野是又莫不以趙孟頫為宗。在這種以帝王好惡為導向的書法審美推動下,學習董、趙成為一時之尚,其他書家受到旁落自然不在話下。然則此風一起,隨之而來的問題也便日益凸顯出來,那就是在整體氣格上,清人書法偏于媚俗流美之態。康有為謂之“學董之偏造成枯瘦靡弱,學趙之偏更墮入肥腴媚俗”。可謂一語中的,切中肯綮。
更為致命的是,刻帖經過元明兩代四百余年的輾轉翻摹,早已嚴重失真缺味。這也引得康有為在《廣藝舟雙楫》中痛陳:“晉人書法流傳至明代,真跡已不復可見,所流傳者皆為翻刻本,面目全非。”竊以為康論不謬,就像一面鏡子被反復擦拭了數百年,最終映照出來的已不再是最初的模樣,而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了吧。
這樣一來,引得金石學的勃興與碑學思想的萌蘗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正當帖學陷入內卷化困境之時,一場學術風潮的轉向為中國書法的發展帶來了新的生機。眾所周知,滿清自始至終幾乎都實行文化高壓政策,為此遭殃喪命者不在少數,這就為讀書人退避書齋潛心于樸學研究提供了可能。而在此過程中,學者們對金石資源的發掘與利用顯然也推動了碑派書法的發展。這是不爭的事實。比如十七世紀中葉,以著名學者朱彝尊等人為代表的士大夫們趨之若鶩的訪碑活動,就大大激發了人們對唐以前金石文字的興趣,其契機正是由于人們對于輾轉翻刻的刻帖走樣而深感不滿。于是就有了文人士大夫們走出書齋,登山訪碑,在荒野古寺間尋覓被風雨侵蝕卻依然蒼勁挺拔的碑碣的發端。在此過程中,他們發現,那些刻在石頭上的文字,雖經千年風霜,卻依然保持著最初的力量與神采。
這無疑是一場“眼睛的革命”。當文人學子們親眼目睹了漢代碑刻的磅礴氣勢、北魏造像的雄強骨力,回頭再看那些輾轉翻刻百遍的法帖,便覺味同嚼蠟。對此,康有為有精辟總結:“碑學之興,乘帖學之壞,亦因金石學之大盛也。”
至此,碑學的興起,恰逢帖學衰落與金石學興盛的雙重歷史契機,可謂應運而生、因勢而成,正當其時。
碑學體系的理論構建當然也經歷了立論與爭鋒的全過程。
清代碑學的理論奠基者首推兼經學家、訓詁學家、金石學家于一身的阮元(1764—1849),碑學正是由他發凡起例,并首倡南北的。這位博學鴻儒以宏闊的學術視野,將書法的歷史流變納入南北分派的框架之中。清道光三年(1823),阮元撰寫《北碑南帖論》《南北書派論》兩篇鴻文,這標志著碑學理論的初步確立。阮元在論中根據大量碑版資料與正史記錄犀利指出,中國自南北朝以來在書法上一直就存在著南北兩派書風的現象及南北兩套傳承的脈絡體系。他指出碑與帖各具特征:“短箋長卷,意態揮灑”體現帖學優勢,“界格方嚴,法書深刻”凸顯碑學價值。他還深入剖析了南朝禁碑導致帖學盛行與隸法流失的現象及其造成的種種遺憾,主張通過唐碑上溯北朝碑刻中的隸意,旗幟鮮明地反對當時盛行《淳化閣帖》的帖學體系,強調北派書法承續篆隸遺法,并充分論證了北碑保存了中原古法的正統地位。
阮元的這一理論雖非石破天驚,卻為碑學的興起提供了可靠的歷史依據和學術支撐。他將書法流派清晰劃分為南北兩大系統,充分論述了碑帖的形成及其特點,認為北派才是書法的正傳,從而為“崇碑抑帖”提供了理論上的邏輯支撐。阮元這一理論的提出,猶如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巨石,激起了千百層漣漪,由此引發了后來者對碑學的深入探討與實踐探索。
說到繼武前賢與技法革新,我認為包世臣(1775—1855)是絕對繞不過去的人物。如果說阮元是碑學理論的拓荒者,那么包世臣則是碑學思想體系的主要建設者,他所著的六卷《藝舟雙楫》就是一部倡導北魏碑學的力作,是清代碑學思想的經典之一。包這部著作上接阮元,后啟康有為,為清代碑學的發展在理論上起到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
包世臣的貢獻不僅在于對碑學的推崇,更在于對碑派技法的系統闡發。我認為他提出的“中實氣滿說”最具獨創性。因為這一原則在創作技法和審美觀點上都突破了帖學的原則,有開創性意義。他所說的:“用筆之法,見于畫之兩端,而古人雄厚恣肆令人斷不可企及者,在畫之中截。”理論,完全突破了帖學對筆畫“兩端”的過分關注,而將目光轉向了此前被忽略的“畫之中截”,強調筆畫中段的“豐而不怯、實而不空”。這種技法觀念,為碑派書法的用筆提供了全新的理論支持。
當然,包世臣在尋求筆法的過程中,也得到了朱青立的指導,朱提出了“筆必斷而后起”的書寫方法,被“揚碑抑帖”的包世臣所接受,這一提法也被認為是碑派書法最典型的筆法特征。包世臣不局限于技法層面的探討,他甚至還為書法列品分級,在《國朝書品》中列“神、妙、能、逸、佳”五品,試圖為新興的碑派書法建立一套完整的評價體系。其良苦用心可見一斑。
《藝舟雙楫》問世后,在清朝書壇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清道光以后,帖學逐漸走衰而碑學大興,文人士子們學習書法皆以秦、漢、魏、晉、六朝碑版與各種金石文字為范本,書藝由是又進入了一個蓬勃的發展階段。包世臣的書學理論文藝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要說誰是碑學集其大成,除了前述二人,我認為“以變立法”的康有為同樣是繞不過去的存在。事實上,碑學理論到了康有為這里便臻于巔峰了。清光緒十五年(1889),年僅31歲的廣東南海人康有為撰成《廣藝舟雙楫》,這部六卷二十七章的巨著,系統構建了“尊碑抑帖”的學術體系。它不僅將碑學理論推向系統化的高峰,更將對帖學的批判與對碑學的推崇推向了極致。康有為這部著作的書名幾乎照搬包世臣,只在包著《藝舟雙楫》前加了個“廣”字,真可謂絕妙。康在書中提到了包世臣的《藝舟雙楫》。包著上半部論文,下半部論書,而康有為所“廣”者,也只是包世臣論書的部份。可以說,《廣藝舟雙楫》是康有為極度苦悶中的產物,是康在尋求拯救中國道路時遇到了黑暗勢力的壓迫,不得已而暫時轉向書法領域以遣苦悶的心情輸出。
康有為《廣藝舟雙楫》全書共六卷二十章,敘目一篇,各章之間的聯系,大致說來,卷一、卷二是講書體源流的,卷三卷四是評論碑品的,卷五卷六是講用筆技巧、書學經驗和各種書體書寫要求的,全書涉及面極廣,對書法藝術的各個方面幾乎都有論述或評價。在我看來,邑人康有為確是個獨具慧眼的全才。時至今日,不少書家仍頗為認同其書學觀點。
康有為的核心觀點是“尊碑抑帖”、以“變”立法,認為“變者,天也”。他將書法變革與時代變革緊密相連,將書法問題上升到了歷史與哲學的高度。這大抵與他的維新思想是一脈相承的。康批評唐人書法“專講結構,幾若算子”,追根溯源在于“不復能變”。康的書學主張與其政治理念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內在聯系,他認為帖學相當于書法中的“古學”或“守舊黨”,而碑學則代表“今學”或“開化黨”,宣稱“蓋天下世變既成,人心趨變,以變為主,則變者必勝,不變者必敗,而書亦其一端也”。我認為,康這一論書的激進思維,與其維新思想頗合,以真性情道出了其書學主張,甚是難得。
作為公車上書和變法維新領袖,康有為更是將這種書學批判理論上升到了經學的高度。細考其年譜,康寫作《新學偽經考》的時間與《廣藝舟雙楫》非常相近,二者之間的密切聯系確實值得關注。在變法維新思想的驅使下,康有為將與自己所提倡的今文經學相抵牾的兩千年古文經學全部視為偽典籍,企圖予以一悶棍打死。這完全是“一票否決”的架勢。更有甚者,康甚至還利用其《新學偽經考》和《孔子改制考》,對與“古學”相類的帖學進行了類比式的無情批判,并企望通過“同化”王羲之、貶斥唐碑來宣揚自己的碑學主張,其雄心不可謂不大。
碑學理論自阮元而包世臣而康有為,先后歷經了從發軔到發展再到集大成的完整過程。三代學人傳燈不息,薪火相續,合力將最初萌生于金石考據的學術興趣,打造成了足以同千年帖學傳統分庭抗禮的理論體系。這是歷史的偶爾,也是文化的必然。至此,碑學不僅獲得了歷史依據和技法上的支持,更獲得了哲學層面的思想武裝,從此形成了對清代書法的全面影響。我認為,這完全算得上是書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次革命性創新與根本性發展。
碑學無疑是對中國書法史的一次重塑與再造,我認為它對清代書法發展具有多重深層影響。碑學對于清代書法影響最深遠者,首先體現在審美范式的根本轉換上。自魏晉以降,中國書法的審美標準始終以帖學追求的“流麗蘊藉”“氣韻生動”為主導。清代碑學的興起,則為書壇帶來了另一種氣象,從而避免帖學走向千人一面的重復與僵化。就這點而言,碑學可謂居功至偉。
很顯然,碑學崇尚的是一種“樸拙雄渾”之美。這種審美取向與帖學的“流麗蘊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倘說帖學之美如同曲徑通幽細膩雅致的江南園林,那么碑學之美便如峻拔險崛雄渾蒼茫的北國山岳。清代碑學重新發現并極力推崇的“不齊整、不成熟所帶來的嶄新趣味”,與二王的“新巧”迥然不同。我認為,書法中人這一趣味轉換在中國書法史上的影響可謂深遠。清朝尚樸的書史定位,究其根源,乃碑學之“樸”與清代學術研究的主流使然。
尤其值得關注的是這種新的審美趣味對于書寫材質與尺幅的適應和改變。明清以降,生宣大尺幅作品倘仍斤斤于“帖學”小字技法,那是根本不可能生出打動人心的效果的,當然也不可能對人構成視覺沖擊力。碑學的雄強筆法與渾厚氣韻,恰恰適應了這一媒介的變遷,這就使得大幅作品的創作獲得了技法與審美上的雙重支撐。
碑學對于清代書法的深遠影響,其次體現在技法體系的深層變革上。我覺得技法層面的變革,是碑學影響清代書法最具體的表現。不難看出,帖學傳統所依托的核心筆法,其實就是晉唐以來傳承千余年的“二王”筆法體系,其講究的是提按頓挫與使轉縱橫。而碑學則另辟蹊徑,從金石碑刻中提煉出了一套全新的用筆法則。細究之,二者其實相生不悖,只是表現形式不同而已。
從筆法層面來觀察,包世臣要求筆畫中段“豐而不怯、實而不空”的“中實說”確實打破了帖學對“兩端”的迷戀,強調筆畫的立體感和力量感。這種觀念引導彼時的書家們竭盡全力去追求一種更為沉實、更有體量感的線條和質感;從結字層面來看,碑學突破了帖學對小字精巧結構的“迷之”追求,轉而以另一種筆畫“自信”去探求更加開張、更為自由的空間處理方式,從而更加適應大幅作品的創作需要;而從墨法層面考量,碑學的勃興確實推動了“濃墨重彩”的表現方式,使得書法從溫潤的“書寫性”走向了充滿視覺張力的“表現性”。這當然是一個不小的創新與進步。
無須諱言,這種技法變革的影響是全面而深入的。它不僅改變了書家們的具體用筆方式,而且更加深刻地改變了人們對“何為好書法”的根本認知。使得一千多年來以帖學標準評判書法的單一格局被正式打破,一種更為多元、更為包容的審美評判體系由此逐漸形成。
我認為碑學對于清代書法的深遠影響,第三還體現在書體格局的重新洗牌上。事實上碑學的興起還帶來了書體格局的深刻變革。在帖學為主導的時代,行書和草書是備受推崇的兩種書體,因為它們最能體現文人的性情與修養;而篆書和隸書因其初創較早,則往往被視為“古體”,彰顯的多是其文字學意義,因此相對缺乏藝術創作的價值。這下好了,這一格局隨著碑學的興盛而被徹底改變。
由于碑學的取法對象主要是漢碑和北碑,所以篆書、隸書在中國清代便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視,這也使得清代書法的發展呈現出極為鮮明的“師碑”路徑,具體表現為由隸到篆再到魏碑的鮮明趨勢。彼時的不少書家開始以篆、隸為根基進行創作實踐。其中最搶眼者,當屬鄧石如(1743—1805)、伊秉綬(1754—1815)諸家。我認為鄧石如是第一位全面實踐和體現碑學主張的清代大書家,他的篆隸作品以雄渾蒼茫的氣象震撼書壇,至今仍然有著重大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書體格局的變化并非簡單的“復古”,而強調在“復古”中蘊含張揚個性的創新。書家們在取法隸篆的同時,將碑學的筆法與氣韻很好地融入行草書的創作之中。比如何紹基(1799—1873)以北朝碑版為心摹手追之對象,巧妙將魏碑筆意融入行書就是一例。我對何的書法較為推崇;又比如趙之謙(1829—1884)在魏碑與行書的有機融合上,走出了一條獨特的書寫道路。正是這種書體間的滲透與融合,才使得清代書法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豐富面貌。時至今日,全國不少書家仍頗獲教益。
碑學對于清代書法的深遠影響,第四方面還體現于創作主體在身份上獲得了重構。竊以為清以前,帖學傳統可謂深植于文人士大夫的文化土壤之中,書法創作乃文人修身養性、寄托懷抱之雅事,所講究的是“書卷氣”與“文人氣”。碑學勃興可圈可點之處甚多,它甚至將民間工匠的石刻傳統也帶入了書法的殿堂。這可真是意外之喜,是妥妥的另一種重大收獲。
當然金石碑刻的局限性也是很明顯的,它們大多出自民間工匠或不知名的刻手、書手,其書寫風格自然要大打折扣,甚至也不怎么符合文人士大夫的審美趣味,因此一直處于被冷落和塵封的狀態也就可以理解了。直至清乾嘉時期,出于考古研究的需要,不少不顯山不露水的金石碑刻這才被人們重新重視,重新進入書壇視野,并由文字學、金石學領域轉移到書法領域。正是這一驚世發現,才將所謂“名家經典”的壟斷被真正打破,“無名氏書寫”這才獲得了相關人士的垂注。我認為,碑學對于民間書法“小門類”“小傳統”的開掘,一定程度上使得碑學與官方正統帖學之間內蘊著一種反撥的張力,這應是不爭的事實。
不能不說這種身份重構,確實具有深遠的文化學意義。因為它不僅拓寬了書法取法的范圍,更從根本上動搖了“書法必須出自名家”的傳統固化觀念。那些被遺忘于荒山、棄之于野嶺間的碑刻,那些湮沒于歷史塵埃中的“無名氏”書手,終于在大清帝國這場審美革命中獲得了遲來的尊重。在我看來,這無疑是中國書法史上的一次偉大的“去魅”與“返魅”的雙重運動,它既祛除了籠罩于帖學之上的那層神秘光環,又對碑學樸素的、原初的美學力量重新賦予了神圣的審美判斷和美學價值。我認為,這當然也算中國書法的魅力之一種。
碑帖之爭所引發的爭鳴與融合,讓中國書法獲得了辯證的反思。在我看來,碑學理論并非完美無暇,它當然也具有內在的局限性。毫無疑問,任何一種理論都有其邊界與局限,碑學亦然。我們不能因碑學帶來書法的復興與繁榮,就忽視其理論建構中的不足與偏頗。
從理論層面看,碑學依然存在著依附于帖學來構建自身的問題,它無法脫離帖學彰顯其獨立的理論品格。換言之,帖學是其“源頭”所在,這是基本事實。譬如,包世臣提出的“中實說”,其思想淵源實際上就來自帖學內部的技法討論。記得清初精研魏晉筆法的笪重光(1623—1692)就在其書法理論著作《書筏》中提出過“欲知多力,觀其使運中途”之論,而包世臣的“畫之中截說”顯然受了笪重光這一帖學觀的啟發。
碑學的另一個理論特征是熱衷于對書法的品第,包世臣和康有為夠操心的,此二人熱衷于為書法列品級。然而拿中國書法史作為觀照,包、康這種品第方式本身就沿襲了南朝·梁庾肩吾《書品》和唐代李嗣真《書后品》等帖學傳統中的品評框架,而非碑學自身的原創。我認為這些都足以說明,碑學理論是缺乏足夠的獨立性與自洽性的。
更為重要的問題在于,碑學理論中存在著一些無法回避的內生矛盾。譬如,碑學推崇的北碑本無理論闡揚,且多非名家所作,而具有反傳統觀念的清代碑學,卻提出了技法和審美等方面的理論問題,但由于缺乏應有積淀,因此顯得既不完善,也難以體系言。這些理論對于北朝書法而言確實明顯滯后了,但對清代的碑派書法來說,則又顯得有些超前。這種理論上的“時間錯位”,使得碑學在論證過程中往往不得不假手于帖學概念與范疇,甚至自覺不自覺地運用帖學邏輯來論證碑學的合法性。也就是說,一個叛逆者,雖然揚言要推翻舊秩序,但在推翻舊秩序的過程中,使用的仍然是舊秩序賦予他的工具和語言。這當然就顯得有些滑稽了。這一論證法體現在康有為身上,真可謂再明顯不過了。我想,這可能也是康于政治一途看似極力維新,最終難免淪為“保皇派”的緣由之所在。
我發現,帖學自始至終都存在著一條伏脈千里的傳統隱線。值得深思的是,在碑學大行其道的表象之下,帖學傳統其實并未消亡。晚清以來的部分書家,以康有為充溢著變法思想的《廣藝舟雙楫》為顯論,對碑盛帖衰的革新變化予以了強烈的鼓吹。然而即便如此賣力,帖學依然生命力頑強。展讀晚清士人們對《閣帖》和《蘭亭序》的多處跋記,不難看出,尊崇帖學的傳統審美觀,其實一直以一條頑強的“隱線”貫穿始終。這就是帖學不容磨滅的美學價值。
這當然是一條極為重要且不可抹殺的審美“隱線”。在那個碑學占據主流話語的時代,帖學雖然曾出現階段性“銷聲”的情況,但它卻從未徹底“匿跡”更為因此而“消失”。它依然流淌在許多書家的筆墨之中,默默地發揮著不可或缺的影響,這是不容否定和篡改的基本事實。即便如碑學集大成者康南海,其早期書法訓練也不可否認曾根植于帖學傳統。事實上,中國書法史上所公認的那些以碑學聞名的書法家,幾乎無不有著帖學臨習的最初經歷。而反之,那些以帖學聞名的書家,則并不都經歷過碑學臨習這條途徑。我認為這一事實足以佐證,帖學作為中國書法的根本正脈,它始終具有不可替代的基礎性地位。
探究中國書法史,我覺得更為耐人尋味的是,那些真正的碑學大家,幾乎都保留著深厚的帖學素養。比如以北碑名世的何紹基,其行書中的帖學韻致同樣令人嘆服;又如將魏碑的方折與帖學的流暢熔于一爐的趙之謙,就曾創造出一種屬于他個人的獨特書寫面貌。這些事實無不證明:在碑學盛行的清代,帖學的精神血脈其實從未斷絕,它只是暫時從臺前退到了幕后,從“顯流”變成了“潛流”而已,根本不足為怪。
依我看,碑帖融合乃殊途同歸的歷史必然。碑學與帖學的清代對抗,最終導向了二者的融合共生,這是中國書法辯證發展邏輯的必然結果。一陰一陽謂之道,碑學與帖學正好構成了中國書法美學中剛與柔、質與妍的兩極。正是這剛、柔、質、妍的審美輪回,決定了碑與帖之間血肉相連水乳交融一般的整體關系。
值得肯定的是,碑學到了比較成熟的晚期,一些有識書家所倡導的旨在化解碑學危機的碑帖融合之舉,順理成章成就了中國書法史效果明顯的歷史。當然這種融合并非簡單的折中,而是更高層次上得理論與實踐的統一。就如同長江與黃河,二者雖然源頭不同,流經區域各異,但作為中華民族母親河的象征,它們共同孕育的偉大的中華文明,最終都匯入了人類文明的浩瀚海洋。想想康有為到了晚年有所悟時,他甚至提出了“集大成”的主張,認為“千年以來,未有集北碑、南帖之成者,況兼漢分、秦篆、周籀而陶冶之哉”。康試圖在更高層面上實現碑與帖、古與今的綜合,其趨于客觀的良苦用心,至此達成和解也就不難理解了。
碑帖融合的實踐在清代后期,終于取得了豐碩的成果。這樣一個令人鼓舞的基本事實擺在人們面前時,是令人振奮的,其結果可以說是皆大歡喜的。還是以何紹基為例,他的作品就以顏真卿為根基,融入北碑筆法,最終創造出屬于他個人也屬于中國書法的渾厚華滋的行書新貌;以趙之謙為例,他將魏碑的方折剛健與帖學的流美婉轉完美結合,其書法作品既有金石之氣,又不失文人之韻;再比如沈曾植(1850—1922),他的書法融章草、北碑、漢隸于一爐,呈現出獨特的“碑帖合一”面目,其美學意趣也很能抓人眼球。
總之,這些名家的實踐都在證明這樣一個事實:碑學與帖學的對立,只是中國書法發展過程中的一個歷史階段而已;二者的血脈貫通和水乳交融,才是中國書法藝術走向更廣闊天地的必由之路。
是的,清代的碑帖之爭,即便時至今日仍有其縈繞耳際的書道余韻和開創書法歷史的啟示意義。我首先要說的是,清代碑學對現當代書法的深層宰制。碑學的影響其實遠不止于清朝一代,它至今還牢固地影響著我國近現代書法史的創作觀念,甚至直接波及整個二十世紀中國書法史,這絲毫不是什么夸張。我發現中國近現代書壇對碑學的接受幾乎是普適化的,而帖學則始終處于由碑學所造成的時代壓印的輪轍里,說它處于沉淪地界也不為過。還好,我欣喜地發現,到了二十世紀的最后十年,尤其是進入二十一世紀初之后,帖學最終完全擺脫了碑學的籠罩,并在帖學的經典化轉向中獲得了獨立的地位,并逐漸恢復清以前的榮耀和地位。包括我本人在內的眾多書家、文化人后來都患得患失受益于它的滋哺。
“碑學宰制”的現象確實值得我們深思。從中國書法史的整體邏輯來看,清代碑學與整體書史曾構成過膠著的對立緊張關系。它甚至帶給整個中國書法史尤其是近現代書法史以太大的沖擊力和顛覆性。無論從文化形態到審美觀念,從筆法到風格,還是從文人化大傳統到民間書法小傳統,可以說清代碑學以其對帖學的宰制與顛覆,而使得中國書法史的譜系幾乎趨于完全斷裂和被徹底改寫的地步。我這種評價雖顯苛刻,但卻能切中了問題的要害,那就是碑學在帶來活力的同時,也造成了對帖學的戕害和對中國書法傳統的某種不容忽視的脈象“斷裂”。
更為具體點說,清代“尚碑”和碑學所帶來的問題及其負面效應最終完全暴露出來了。具體體現在:去文人化,否定帖學筆法,行草書發展受阻等等,所有這些都是導致書法審美高度受到較大局限的原因,碑學一味雄強霸悍造成帖學古雅意境一定程度上的淪喪。這些都提醒人們,在肯定碑學歷史功績的同時,也要對其負面影響保持足夠清醒的認識和某種善意的警惕。
關于清代碑學對現當代書法的深層宰制,我還想說說碑帖之爭的當代反思。站在二十一世紀的文化高度回望清代這場持續百年的碑帖之爭,我覺得書法中人應當具有更為宏闊的視野和更為通達的態度。毫無疑問,碑學與帖學并非水火不容的對立關系,它們是中國書法傳統中兩個相輔相成的維度。帖學代表了中國書法“文”的傳統一面,它優雅蘊藉,具有氣血相通的書卷氣;而碑學則代表了中國書法“質”的傳統一面,它雄強樸拙,富有擲地有聲的金石氣。這一陰一陽、一文一質,共同構成了中國書法完整的美學體系。
有人說清代碑學造成了一種書史假象,其大意是指帖學難以脫離碑學而獨立存在。我認為這是對中國書法史的一種深度誤讀或曰歪曲。在當代的書法語境中,相關人等必須超越并摒棄這種“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思維,以更加開放的心態來看待碑帖之間的順承關系和邏輯互補關系。
從歷史脈絡看,帖學一直被作為中國書法的“正脈”而存在,其地位是不可替代的。帖學傳統自魏晉時期以藝術自覺確立了以王羲之為代表的“新體”作為書法準則至今,已歷經千余年風刻雨洗,中國書法的“經典”觀念其實早已成熟。盡管魏晉以來帖學傳統一再受到“院體”“館閣體”乃至“俗書”的排擠和詬病,但它依然具有非常強大的生命力。我認為,碑學的價值恰恰在于它為這個強大傳統注入新的活力,并成功打破了原有的僵化局面,拓展了中國書法的邊界。如果說帖學是源遠流長的大江,那么碑學便是匯入其中的清流。很簡單,沒有大江,清流便無歸處;而少了清流,大江自然也難永續其生機。總之,帖學碑學相輔相成,二者不可偏廢。
最后,我也想談談帖學與碑學對中國當代書法創作的啟示意義。我覺得碑帖之爭就像是鷸蚌相爭,最終得利者乃漁人,放在書法層面,這里所謂的“漁人”,就該是廣大的書法人。所以說碑學與帖學對于當代書法創作來說,都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在當代書法面臨展廳效應、視覺沖擊與西方藝術觀念沖擊的大背景下,我們重新思考碑學與帖學之間的關系,有助于找到一條既不割裂傳統,又能回應中國書法在新時代共生共榮的發展之路。
我始終認為當代書法創作應從碑帖之爭中汲取“辯證統一”的思維。清代碑學帖學之爭的歷史證明,對立可以達到新的統一,而統一又可以孕育出新的生機。邑人康有為的觀點激發了書法中人對中國書法史的現代性思考,中國書法只有不同于既往某家某碑某帖的創造性,而非向“二王”典范的回歸,這才能達至中國書法藝術的最高目標。
近年來,隨著展廳文化的勃興,以變形為主要手段的所謂書法“創新風潮”呼應了視覺化的觀看要求,書寫者借助各種文字資源,重塑了關于書法現代性的社會認知,雖大有可觀之處,但個別所謂“書家”“大師”以惡俗的胡涂亂抹甚至針筒噴射等方式混跡書壇胡亂冠以“創新”之名,弄得烏煙瘴氣,令人不屑和厭惡。這屬于擾亂書壇混淆視聽的荒誕之舉,萬不可取。
當代書法創作其實大有可為,唯有同時汲取碑學的“金石氣”與帖學的“書卷氣”,才更有可能在傳承與創新之間尋找到適合個人書寫的最佳平衡點。書法中人既要避免陷入純粹“復古”的守舊窠臼,也要警惕盲目“創新”的浮躁。我覺得真正的書家應學習清代大家沈曾植既深入傳統又別開生面,既尊重經典又勇于探索的書法精神。只有碑帖兼修、質妍并重,才有可能真正做到康有為所說的“集大成”,并在傳統與現代的對話中開創出書法藝術的新境界。
碑學與帖學之爭當然是一個文化大事件,是中國書法史上最為波瀾壯闊且曠日持久的一場有益論爭。它始于清初金石學的勃興,經由阮元、包世臣、康有為等三代學人的理論建構,最終演變為一場深刻改變中國書法面貌的書法文化運動。這場論爭在審美范式、技法體系、書體格局、創作主體諸方面,對清代書法產生了全面而深遠的影響,對中國書法的發展和革新起到了很好的推動作用,其革命性意義非同小可,值得銘記。
這場論爭的真正意義,并不在于碑學是否“戰勝”了帖學,也不在于哪一種書學主張更接近中國書法的“真理”,而在于這場論爭所呈現的辯證發展邏輯:一種傳統在面臨衰微之時,往往會從邊緣或外部吸收異質力量以實現自我革新。帖學的衰微催生了碑學的興起,碑學到了極端遂又呼喚帖學的回歸,而二者的反復碰撞與交融,最終成就了中國書法更為豐富的面貌,更為豐盈的內涵與底蘊。
我曾在多篇書論中說過:筆墨乃靈魂顯影液,既能照見書寫者的精神面貌,亦可映照時代得涵養內蘊。碑帖之爭的深層內蘊,實則是一個關于文化傳承與創新、經典與變革的永恒命題。它告訴我們,任何偉大的傳統都不可能是一成不變的,它總是在“守正”與“創新”的張力中不斷抽枝發芽,不斷向陽而生,茁壯成長。帖學正脈保證了書法傳統的延續性與經典性,而碑學革命則為傳統注入了新的生命活力。其實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千百年來,中國書法就是在這種“正”與“變”、“經”與“權”的辯證互動中生生不息,歷久彌新的。碑學與帖學的對立與融合,正是這永恒辯證運動的華彩篇章。
中國書法是具有全球意義的獨特藝術,它總能在困境中尋找出路,在斷裂中實現新生,在對立中達成超越。這就是書道之所以“大”的深層奧秘。
站在新時代節點上回望這段碑帖之爭的歷史,我不禁為中國書法走過的篳路藍縷的歷程感到心潮難平,無比驕傲。因為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場學術論爭的硝煙對清代書法的影響,更看到了中國書法文化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彰顯。中國書法文化博大精深,它是延續中華文明的火種,是中華文化的精神符號,我們一定要增強文化自信,在全球化浪潮中堅守民族文化根基,凝聚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和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積極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砥礪民族精神。我們有理由相信,中國書法作為國家文化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它一定會在國際交流中發揮重要的橋梁和紐帶作用,進一步提升我國的文化軟實力,向全人類展示中華文明的獨特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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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況,著名詩人、辭賦家,文人書法家、書論家,出版文學著作35部,著有書論50余萬言。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硬筆書法協會主席團委員兼學術理論研究部副主任、廣東省硬筆書協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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