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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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有過一段在泉州海邊駐留打酒的體驗,終日與海相伴,擦洗吧臺、杯子,顧看酒館。短暫的“生活在別處”,尤其是全身心地投入另一種日常,往往比旅行更能帶來感受上的位移。因此,每一類創作駐留都自帶一種浪漫化想象和現實意義,既要迎接新世界的給予,又要即時應對一切麻煩和不可避免的孤獨感。
而“寫作駐留”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在規定時間內提交答卷,也不是(或者說不只是)在地的靈感捕捉、寫作秩序的重建,而是整個過程里并不張揚的部分:不同作家之間如何相互激發,只有書寫者才會持有的共情,隔絕人群為當下和后續生活帶去的變化,以及一份趨近于完整的嶄新但并不遙遠的生活體驗。
在剛剛過去的冬與春,理想國聯合阿那亞在承德金山嶺召集十余位創作者,包含作家、導演、記者、精神科醫生等多種職業身份,也是一群保持洞察、思辨并愿意將一己之敏銳和寬厚投注給他者的人,每個人擁有為期一個月的駐留時間。我當然會好奇不同風格、不同身份與視角的創作者,在崇山峻嶺間聽到怎樣的回響。這一期,我們邀請作家康夫、馬來西亞華人作家林雪虹、導演韓夏,請她們來各自談談山嶺間的駐留記憶。
——主持人:楊爽(理想國華語文學館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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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作者林雪虹,李天奇/攝
文學的信徒
我們在深夜抵達金山嶺,除了夜空中明亮的星星和一幢幢陌生的房子,什么都看不清。空氣凜冽,是雪后的清冷和鋒利。
一切在次日早晨變得清晰起來。我在清晨醒來,透過輕薄的窗紗看見一座白雪皚皚的樹林。那是一座橫亙在公寓前的低矮山坡,雪覆蓋著山坡,恍惚間使我以為見到了冬日的北歐森林。
最初的那幾日,我們沒有到更高的山上去。我們在冬日之光下走一樣的路,從公寓到理想國,然后是老夢面包、食堂、超市,最后在天黑之前回家。我遇見一張完美的寫字桌,它緊靠著落地玻璃窗,后面是瓦西里·康定斯基的《基本動作》,中午陽光會悄無聲息地灑在桌子上,雨后林蛙會在窗外的院子里跳來跳去。午后我們會去看鹿。每天會有七只梅花鹿在草地上吃風(閩南語的“出去玩”)。有時候云霧籠罩著山林,我們站在路邊看遠山淡影。
那段日子我做了一個決定。我決定再也不當文學的“賭徒”。我想成為文學的“信徒”。在山上時,我和阿乙因為《文藝風》而有過一場漫長的筆談。阿乙是文學的“亡命之徒”,他終究無法從文學之神那里逃脫出來,那是他的命運。很長一段時間,我是文學的“賭徒”,我以為文學能使我陷入困頓,也能救我脫離貧窮,從此讓我過上體面又有尊嚴的生活。我忘了十賭九輸,賭徒是沒有好下場的。
怎么可以指望文學賜予你什么呢?文學已經賜予我們太多了。多年以前,一個夏天午后,當我獨自窩在床上讀門羅的小說時,有一瞬間我的靈魂充盈著一種飽滿又深沉的幸福感。那一刻的我無欲無求,僅僅被一個微小、迷人的故事深深觸動著,那便是文學賜予我的幸福時光,是我的文學時刻。后來這樣的時刻不止一次降臨到每天上午的詩歌時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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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虹的“驚喜”書桌
文學還會開我們的天眼。還是在山上,一個記者對我講述了她在大學的經歷。入學面試時,面試官問了她一個從未聽過的問題——“你在金字塔的哪一層?”頓時她驚訝又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在這個社會到底處于哪個階層。幾年后,在社會學的課堂上,她還明白了一個真理——那些處于金字塔中上層的人總是有一種向上的樂觀,而身處中下層的人看到的則是腳下的深淵。這是文學和社會學的相同之處。它們使我們看見差距、不公。我們一邊恐懼地望著腳下的深淵,一邊義無反顧地寫下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我們在反抗絕望,盡管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可能看起來像是軟弱的退縮者。
我曾在西蒙·梅薩·索托的新電影《詩人》里看見了一樣的恐懼。那是我在山上看的最喜歡的一部電影。那是一首迷人、深沉的存在主義英雄頌歌。日漸衰老又古怪的詩人奧斯卡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他年輕時出過一兩本詩集,還得過文學獎,但不知怎的,他的失敗卻像一團越來越大的陰影那樣籠罩著他。他失業、酗酒、離婚、啃老,成了一個被人嘲笑又同情的落魄詩人。在回到學校教書后,他認識了富有詩歌天賦的女學生尤拉迪,不愿意看到這顆詩歌的種子被埋沒,于是不惜代價地栽培她成為詩壇新星。
尤拉迪的成功或失敗當然不是奧斯卡能夠掌控的。他連自己的生活都掌控不了。最終他能做的只是回到自己的生活,做一個詩歌的信徒。這是一個詩人的歸宿。
“我在這里/一個男人/老派的恐龍/背著委屈/罪有應得/脆弱的做夢人/但別就此失去信心/在這位塵世詩人身上/他正努力寫一首/快樂的詩”。(奧斯卡·雷斯特雷波詩作)
我們在山上度過了整個三月。在那里我們經歷了一場精神重建,看了一些書和電影,寫了一點東西,也沉浸在一場又一場令人難忘的對話之中。最后幾日,我們越爬越高,在山頂迎來了早春的山桃花。很快那里就會綻放漫山遍野的杏花了。
下山時,公寓前面的樹發芽了,草地上的雪人也消失了。聽說馬場道的海棠花開了。盡管我還是感到失落又憂傷,盡管前路一片虛無,但四月終歸會是好時節,就像我的朋友慧敏說的,風會幫我們開花。
這樣寂靜又奢侈的生活是文學之神賞賜的,是我不配過的。
原標題:《馬來西亞華人作家林雪虹:成為文學的信徒丨駐地寫作的意義》
欄目主編:陸梅 文字編輯:袁歡
來源:作者:林雪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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