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推動全球教育公平與質量提升的進程中，跨國教育交流成為知識共享、實踐互鑒的重要途徑。上海-坦桑尼亞數學教師專業發展項目（Shanghai-Tanzania Mathematics Teacher Professional Development Program，簡稱“中坦項目”）自啟動以來，通過線上與線下相結合的創新模式和系統性的機制建設，探索出一套系統化、可持續的教師專業發展合作新路徑，并借助跨文化實踐，推動了坦桑尼亞數學教育轉型，成為中非跨國教育交流合作的一個生動案例。

2023年上海-坦桑尼亞數學教師專業發展項目在滬研修班合照

為何選擇上海經驗

2020年，受疫情影響，坦桑尼亞一度關閉了全國絕大部分學校，致使教師專業發展受到阻礙。在此背景下，探索一種能夠突破空間限制、兼具實效和可持續的教師培訓模式，成為迫切需求。

上海作為全球基礎教育改革的高地，在數學教育方面表現突出。其在2012年與2015年PISA測試中數學成績位居前列，曾引起世界各地教育實踐者對“上海教育模式”的廣泛關注和研究。

根據學界觀點，建立一個切實有效的交流項目，其核心目標在于培育參與者的全球意識，使其能夠深入理解并尊重不同文化與教育背景下的思維范式。此類項目常被視為教育機構與組織“國際化”的具象化表達，它通過系統性地融入全球視野、跨文化理解力及國際實踐經驗，不僅推動了組織層面的國際化進程，亦促進了個體的專業成長與認知拓展。

上海曾在2012年至2021年間開展實施中英數學教師交流項目，形成成熟的跨文化線上教師專業發展框架，成為數學教育交流項目中的典型案例之一，近年來吸引蘇丹、贊比亞、萊索托等多個非洲國家派出代表團和教育專家赴上海，進一步了解上海教育模式。這些實踐和經驗，同樣為坦桑尼亞提供了可借鑒的參考樣本。

當前，雙方都認識到，線上交流方式已經成為教師專業發展的重要途徑之一。坦桑尼亞需要新的方法，而上海擁有相關經驗、工具和分享意愿，由此共同促成了坦桑尼亞國家教育研究院（TIE）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教師教育中心（簡稱“聯教中心”）的合作，決定啟動以上海模式為基礎和參照的中坦項目。

中坦項目自2021年起，由“主要是為了尋找線上替代方案”逐步轉向“線上+線下”混合模式開展，旨在通過系統性引入上海數學教育的教研機制、教學理念與技術工具，提升坦桑尼亞數學教師的專業素養與教學能力。其中，上海數學教育基于其重視聚焦性的課程改革、建立跨區的教育協作機制、搭建校本教研體系，以及推動在職教師教育等多重創新策略所帶來的學校數學教育質量提升等突出成就，成為項目設計的核心參照。從2021年9月最早的網絡研討會，到赴上海研修訪問，再到上海教師走進坦桑尼亞課堂開展教學示范，以及以長歐比學校（Chang’ombe，分小學部和中學部）為代表的示范學校層面所取得的探索成果，使得該項目已發展成為東非地區最具持續性的跨文化教育合作項目之一。

跨文化共研推動坦桑尼亞教育轉型

中坦項目初期聚焦線上協作。雙方選取了10個在坦桑尼亞被普遍認為教學難度較高的數學主題，作為線上課程設計的基礎，包括整數、對數、圓、全等、相似、幾何變換、作為球體的地球、三維圖形、概率和三角比等，并將每個主題視作一個基本學習單元。項目組建了由2-3名上海教師與7-8名坦桑尼亞教育工作者構成的跨文化學習共同體，圍繞這些主題共同開發教學設計、教學視頻和課程材料等。

截至2022年，歷經兩輪線上階段的合作共研后，合作內容進一步拓展到代數、函數以及信息通信技術在數學教學中的融合等領域，共形成了70多份教學設計和10個教學視頻，為坦桑尼亞數學教育工作者建立起一個重要的課程資源庫。

自2023年起，該交流項目逐步轉向線下面對面互動。當年5月，坦桑尼亞20名中學教育工作者與11名政策制定者赴上海訪問研修，深入考察上海中小學數學教學、教學資源開發等內容，以及上海師范大學職前教師培養、在職教師專業發展、課堂觀察與課后反思等教師培養體系。在此過程中，坦桑尼亞參與者深刻感受到上海數學教學的核心思路：強調從具體到抽象的學習過程，并將記憶與理解結合起來。這一經驗極大啟發了坦桑尼亞參與者的教學視野，打破了其過往將“記憶”簡單等同于“機械背誦”的固有教學思路。同年12月，第二次訪問研修活動舉行，共有來自坦桑尼亞的32名小學教師、教師教育學院導師和政策制定者參與。此次訪問學習重點聚焦小學數學教育和教師專業發展主題，在上海浦東教育發展研究院考察了在職教師專業發展機制和教師職業階梯制度，進一步鞏固了坦桑尼亞教育者對上海教學強調“從具體到抽象”“記憶與理解結合”理念的理解與認知。

此外，2023年至2025年間，來自聯教中心的上海數學教育專家團隊三次赴坦桑尼亞開展實地教學示范，先后訪問達累斯薩拉姆、阿魯沙及桑給巴爾等地中小學，走進當地課堂。專家團隊在課堂教學、課堂觀察與課后反思等環節，與本地教師共同開展教學教研工作，使理論學習與課堂實踐緊密結合，進一步為坦桑尼亞教育轉型積累經驗。

坦桑尼亞教師與上海教師合作開展跨文化教研組活動

中國教育實踐賦能坦桑尼亞教師專業發展

有研究指出，教師和教育管理者在學習共同體建設和學習文化培育方面需要專業的指導和支持。盡管教師專業發展的相關活動與概念在坦桑尼亞已不算新事物，但MEWAKA（斯瓦希里語縮寫，意為“依托學校的在職教師繼續教育”）所倡導的“學習共同體”理念與上海的“教學研究組（Teaching Research Group，TRG）”理念相近，可為當地教師專業發展提供一條新的路徑參考，而中坦項目正是推動這一路徑落地的關鍵載體。

在項目實施的各個階段，教師教育工作者通過理論與實踐的深度融合，學習如何開展真正能夠影響教師和學生的在職專業發展。從集體備課、課堂觀察，到課后反思等環節，參與者可在完整的教學實踐中積累大量實踐經驗，切實提升自身的專業素養。

第一，項目的深層影響體現在坦桑尼亞學校層面的實踐轉化，關鍵在于其是否形成了持續性的實踐和實際成果。以長歐比學校為例，其小學部和中學部作為中坦項目示范學校，曾在聯教中心和TIE的支持下，于2023年暑期承辦為期兩周的在地教師專業發展工作坊。在此過程中，學校通過將上海的教學教研模式本土化，改進了其原有的MEWAKA活動。如今，該校數學教師已形成“集體備課-教學展示-課堂觀察-課后反思”的常態化循環：每周進行集體備課、觀摩課堂；每節課結束后，觀課教師都會被邀請提出建設性意見；所有教師圍繞前述環節改進教學，進行反思。這一模式使該校的教研活動從“會議式”轉向“實踐導向”，顯著提升了教師的教學設計能力。此后，該校一直積極落實從項目中學到的經驗，成為該項目推動上海“教研”模式在坦桑尼亞成果轉化本土化實踐的重要案例。

第二，該校項目的跨學科影響也隨之逐步顯現。長歐比學校中學部的數學教師主動發起一項計劃，邀請其他學科教師觀摩數學課堂，推動新教學理念在校內更廣范圍的傳播。在此過程中，上海經驗在當地的影響已經超越數學學科本身，進而逐步塑造了更廣泛的學校教學文化。例如，中文課程開發人員Marium Bakari在2025年參與阿魯沙工作坊時曾分享道：“中國教師的示范課體現了我們教材編寫理念中所期待的教學方式，也就是強調活動的運用。我們的能力發展課程要求通過一系列活動來培養學生能力，而中國教師能夠通過不同例子開展變式教學，幫助學生發展數學素養和數學技能。”由此可見，中坦項目不僅能夠惠及其他學科教師，還推動了坦桑尼亞課程和活動導向型教材在課堂中的有效落實。

第三，教學與學習中的技術融合是中坦項目的另一項重要成果。過去，技術使用曾是長歐比學校數學教學中的一大阻礙。如今，技術已經成為該校數學教學的常規組成部分。得益于上海團隊幫助配備的必要的數字教學基礎設備，教師現在能夠在備課和課堂展示中科學使用相關技術。不少當地教師反饋說，將技術融入日常教學與學習已經明顯變得更加容易。教師們開始在教學中常規使用投影、動畫與模擬工具，幫助學生直觀理解抽象概念，讓技術從“展示工具”轉變為“認知支架”，推動支持了多重表征與變式教學的實施。

第四，中坦項目最直接的成效體現在學生的學業成績提升上。2025年坦桑尼亞國家考試結果顯示，長歐比學校中學部的105名考生中，有72人在數學科目中獲得A等成績。考慮到坦桑尼亞普通中學數學科目不合格率長期徘徊在約19.5%的背景，這一成績顯得尤為突出。該校教師認為，中坦項目及其所強調的掌握學習、協作教學、教學研究組實踐和課堂組織原則，是推動學生學習改進的核心因素。如今，長歐比學校已探索出一條切實可行的轉型路徑。未來，這一模式有望在坦桑尼亞其他學校落地生根，推動形成更多本土化實踐案例。與此同時，坦桑尼亞國家教育研究院也決心重新審視并優化MEWAKA的實施方式，以吸收長歐比學校的探索經驗并推廣至坦桑尼亞更廣泛的教育體系中。

自中坦項目實施五年以來，已有70余名坦桑尼亞的骨干教師接受培訓，其中40人赴上海深造，通過輻射效應影響了數千名學生，充分證明了教育領域的跨文化合作可有效推動坦桑尼亞教學實踐轉型。

展望未來，中國與坦桑尼亞可進一步深化以中坦項目為代表的教師教育交流合作。同時，在確定未來發展方向時，還可進一步探索該項目形成制度化的線上交流合作模式，建設“e-MEWAKA”，以推動上海和坦桑尼亞教師持續開展聯合教學設計，并定期分享反饋，同時繼續得到線下面對面交流的支持。我認為，只要教師能夠獲得合適的資源、有效的示范模式和協作性的專業發展結構，數學教育就能夠實現轉型。（文 阿爾伯特·肯西馬（Albert Kissima）[坦桑尼亞] 翻譯整理｜成佳蕾 作者系坦桑尼亞教育研究院[Tanzania Institute of Education, TIE]數學課程開發人員、上海師范大學數學教育在讀博士，曾任坦桑尼亞教師教育學院數學與科學導師、坦桑尼亞-上海數學教師交流項目協調員。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來源：《神州學人》（2026年第6期）

作者：阿爾伯特·肯西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