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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律師:騙子偷走我媽70萬,看我怎么讓對方吐出1個億|不要臉律所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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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最近特別流行一個詞,叫幸福者退讓,意思就是,別人得罪你,但你要多想想自己擁有的一切,別和人斤斤計較。

  這個名詞,乍一聽你覺得是胡扯,細想下來,還是胡扯。

  我沒做錯事,被人侵犯了,還要退讓,我晚上肯定睡不著覺,那樣我就會很不幸福。所以這樣一個我,活了十八年,從來都是念頭通達。交朋友也只交不委屈自己,遇小人必還手的人。

  我的好哥們律師張飛,就是這樣一個人。

  六歲那年,張飛的母親離家出走,從此斷絕聯系。直到22年后,對方打來電話,管他借30萬治病。兩個月后,張飛卻接到她的死訊。

  原來母親出走后遇到一個男人,被騙感情、騙光錢,連治病的錢最后都被卷走。得知真相的張飛被憤怒燒紅了眼,打算向男人施以殘忍的復仇。

  這是張飛寫作以來,感情最強烈的故事,原稿10萬字,被我凝結成1萬多字

  ——是的,你沒看錯,我只想給你看最精彩的。

  

  2022年9月,律所的業務停滯,我報名社區抗疫志愿者,那天剛脫下隔離服就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面山東口音,問我是不是張雅的侄子。我想想,不認識,掛掉了。

  手機再響,還是他,“你叫張飛對嗎?你的姨媽叫張雅?!?/p>

  我感到錯愕,對方說他姓冉,是張雅的朋友,也是張雅居住地的村書記。

  “你姨媽張雅去世了?!彼f。

  他讓我記下公安局電話,具體情況跟警察確認。掛斷后,我按照號碼撥過去,警察說:“死者真名叫張霞,張雅是化名,應該是你母親?!?/p>

  這句話像炸彈一樣落進我的心里,“轟”地一聲炸開。張霞的確是我母親,從六歲那年起我已經22年沒有見過她,對她是思念還是怨恨,我分不清楚。

  警察說需要尸檢才能確定死亡原因,我拒絕了,她怎么回事我心里有數。

  兩個月前,我接到過張雅的電話。

  電話接通,她先說出我爸的名字,接著又找張飛,說自己是張霞,我媽。

  我的第一反應是遇到騙子,問了她幾個問題,她一一回答了上來。我還是不確定,跟她通了視頻,對面是一個蒼老瘦弱的女人,臉色蠟黃,沒有一點生氣。

  我不敢把她和記憶里的母親聯系起來。

  外公是市里某單位的一把手,外婆是國內有名氣的抗生素專家。記憶里母親不愁吃穿,她很愛吃零食,永遠白白胖胖,氣質很好。除了眉心那點痣,我找不到這個瘦弱女人和母親的任何共同點。

  我截圖,拿出舊照片對比,確定真的是她。

  我們陷入沉默。我點了根煙冷靜一下,尷尬地開口:“是你哈,沒咋變?!?/p>

  我問她找我什么事,她說她可能得什么病了,一直沒去檢查,她現在沒錢看病。我看她瘦得皮包骨頭,說話有氣無力,就先轉了點錢讓她去做檢查。

  第二天我再給她打電話,問她大概需要多少錢,她說估計是癌癥,沒有社會保險,估計看病得二、三十萬,希望我能借給她一些錢看病。

  她說自己在山東有兩套房,一輛車,只是手里沒有現金,已經托朋友賣房賣車,會把看病的錢還我。

  我明白,她一定是走投無路,畢竟二十二年來,她從來沒有主動聯系過我。

  那年疫情,律所業務遭到重創,我自己都只是混得溫飽,哪里有那么多現金?但我還是找到搞貸款的朋友,貸三十萬給她,拿我的房子做抵押。朋友很不理解:“你連她什么情況都不知道,還貸給她三十萬?”

  我跟朋友說,錢可以再賺,時間與生命不能再來。花三十萬,我能摸著良心說我這當兒子的對得起她,沒有任何遺憾。

  朋友很快打過來三十萬,我轉給張霞,沒想到兩個月后,等來她的死訊。


  六歲那年,我爸在部隊因為一些問題被捕。被捕前他有預感,不想牽連我和母親,提前辦理離婚,希望母親能照顧好我和外婆,母親卻拋下我們離開了。

  我不知道她是哪天走的。她帶我吃了頓大餐,把我送到寄宿學校。到了周末,外婆直接把我接到老房,我再也沒回過原來的家。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走時賣掉家具,空調都不剩,整個家都騰空了。

  為了不讓我難過,外婆給我編織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我幾乎每個月都會收到一封信,信的落款有母親和父親的簽名。外婆告訴我,這都是在外工作的父母給我的,信里總是提到讓我好好學習,注意安全之類的話。

  每當有同學懷疑我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我就拿出那些隨身攜帶的信件,證明父母只是在外工作,很久不能回來。我還自豪地以為母親是個特工,她在信里說自己需要經常出差,總是換地方,我想給她回信,也不知道寄往哪個地址。

  有一次,外婆把我帶去派出所,警察叔叔和我解釋,說母親現在的工作跟他們有關系,所以要問我一些問題,其實是編了一堆謊話蒙我,我就更堅信母親是個特工了。

  可是這些善意的謊言,沒有讓我過得更好。

  四年級下學期的一天,班會結束時,班主任突然跟所有同學說:“張飛的家里出了點事,他和外婆相依為命,你們以后不準再欺負他了。”

  全班四十多雙眼睛“唰”地一下轉向我,像四十多根冰冷的針,扎得我渾身發燙。我猛地把頭埋進胳膊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再也沒有安生日子過了。同學們聽到的,和班主任表達的正相反:張飛家里只有一個外婆,可以隨便欺負。

  直到我讀大學時,書本上的知識告訴我,找到一個人也不是那么難。

  我去派出所報案。值班警察跟我年紀差不多,被我一番懇切言辭感動得熱淚盈眶。他很快幫我找到電話號碼,屬地是山東,應該是她,我拜托他幫我打過去。

  接通后,警察開了免提。他問,你是不是張霞?她說是。警察表明身份,說他是四川某派出所的,“你兒子張飛來我們這報案找你?!?/p>

  母親立刻掛斷電話。我當時都沒敢看那警察的表情,直接走了。

  此后近十年,我都沒有她的音訊。再次聽到她的聲音,就是兩個月前。電話里,她說想看看我現在的樣子,我把做志愿者,穿著隔離服的照片發給她了。

  

  得知她的死訊后,我心里有諸多困惑,想立刻去山東,但是落地就要隔離,去了也見不到最后一面,只能打電話冉書記,將后事全權委托給他。

  警察告訴我,張霞生前圈養了五十多條狗。我想,都窮成這樣了,還養那么多狗,看來對狗比對我上心。


  母親去世的第十二天,后事辦完,我所在的轄區解除了中高風險等級。我啟程去山東接母親回家。按照冉書記給的地址,我前往一個村莊。

  陽光灑在寬闊的路上,我閉上眼睛,想象著二十多年里,我和母親曬著同一個太陽散發的光和熱,每天都在同個太陽下相聚。

  冉書記家的院子里有座彩鋼瓦搭成的房子,里面堆放著母親的遺物。一堆鍋碗瓢盆,一個紙箱里裝著些衣物,一些生活用品,此外就是幾串佛珠,幾本相冊。

  我翻開其中一本相冊,里面都是一個男人的照片,有些是他穿著軍裝,有些是母親和他一起拍的,翻到半截,幾張母親和他的大頭貼掉出來。我撿起大頭貼,上面是母親依偎著那個男人,笑得很開心。

  出來之后,我給冉書記深深地鞠了一躬。

  冉書記的普通話有濃郁的山東腔,為了讓我聽懂,他努力讓每一個字都發音清晰。他和母親是十多年的朋友,據他回憶,十多年前母親被一個男人帶來了這里。

  那個男人叫謝瑞明,本地人,也就是照片里的男人。

  母親當時做茶葉生意,業務擴展到青海,慰問青海的部隊。謝瑞明在蘭州當兵,在儀仗隊當小號手,部隊去青海送物資,正好遇到母親。

  兩人相愛后,母親為了陪謝瑞明,從青海搬到了蘭州。

  十幾年前,謝瑞明退伍回老家,母親也陪著他,還把名字改成張雅,說自己是83年生的,在四川有家人,分別是她的母親和侄子。

  冉書記說:

  “所以我通知你的時候,還以為你是她侄子。也是直到她去世,我們找到她的身份證才知道,她其實是1971年的,你是她兒子。

  “她應該是怕外界給謝瑞明壓力,對外說自己比謝瑞明大五歲,你母親確實顯年輕,我們也沒看出來。”

  我覺得一股血往腦門上涌。這些年我一直以為她對我是有寄托的,此刻才明白,她從未承認過我的存在。謝瑞明恐怕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冉書記抽著煙說:“五月底吧,你母親過來找我,問我謝瑞明是不是結婚了?!?/p>

  “我母親一直沒有和謝瑞明結婚?”我驚訝地問。

  冉書記搖搖頭。這些年,她和謝瑞明提過很多次結婚,謝瑞明總是說再緩緩,所以他們始終沒有領結婚證。

  直到五月的時候,她探望謝瑞明爸媽,對方讓她以后別來了,謝瑞明不僅結婚,還生了一個女兒。

  自那以后,母親就不對勁了。她吃不下東西,整個人瘦得厲害,肚子卻鼓得很大。朋友帶她去看病,醫生做了很多檢查,肝臟、胃、腸道都檢查了一遍,沒找到問題。

  母親說自己是生氣,氣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成天躺在床上,把窗簾拉得死死的,燈也不開,衛生也不打掃,平日不愿出門,出門必須帶著狗。有一回朋友硬拉她去河邊散步,她突然問,是不是人死了就解脫了?

  “好死不如賴活著?!蔽衣牭竭@里不經意接過話:

  “小時候母親跟我說要惜命,好死不如賴活著。她是很惜命的,怕死怕疼。大概是家境好的原因吧,沒吃過苦,沒受過委屈,就惜命得很?!?/p>

  冉書記很驚訝,他認識的張霞并不是“沒吃過苦,沒受過委屈”的樣子。

  冉書記說,母親剛來山東的時候做餐飲,選址、裝修、招工、培訓都是親力親為,開業后每天清早騎電動三輪去批發市場選食材,將近一年,都理順了才交給店長。

  回到家里,她還要洗衣服,打掃衛生,謝瑞明從來不干家務活,都是母親自己干。

  和母親不同,謝瑞明退伍回到老家后,就一直在家待業。直到2019年初他說想上班,于是托關系找到鄰市養殖廠的工作。去了沒多久,就在那邊和一個年輕女孩談了戀愛。

  我印象里,小時候家里請了兩個保姆,母親沒有工作過,都是睡到自然醒,吃點東西,下午逛街,看電影,玩到很晚才回來,更別提做家務。

  “可能她對謝瑞明是真愛吧,能改變成這樣,確實不容易。”我苦笑。


  我收拾好遺物,拿回酒店一點點整理。母親遺留的衣服不多,我挑了一件輕薄的連衣裙,疊好放在床上,準備帶回去留個念想,剩下的衣服撿出來堆在一旁,準備晚上去燒掉。

  整理完衣物和相冊,我從箱子里撿起一個本子,大概有十幾頁,每一頁都寫著一張借條,出借人是母親,借款人都是謝瑞明,金額小的有幾萬元,金額大的有三十幾萬元。

  從2009到2018年,謝瑞明累計向母親借了將近七十萬,除了第一張母親備注“已還”,那頁被裁掉一半之外,剩下的都是完整的。

  母親終究是沒想過讓謝瑞明還錢,從借給謝瑞的時候就沒想過,因為每一張借條母親都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叉號,寫著“作廢”兩個字。

  我把和謝瑞明有關的遺物,和那個載滿借條的本子放在一起,裝進一個塑料袋,接著給一位江湖上的朋友打電話,讓他根據姓名和身份證號幫我找找謝瑞明,我想見他。

  打完電話,我離開酒店,到喪葬用品店,買了些衣服被子、金條元寶,打輛車,請司機找個能燒紙的地方。

  司機將我送到一條偏僻的河邊。我把母親的衣物拿出來攤開放在河邊,灑上打火機煤油,拿張紙錢點著,看了一眼堆著的衣服,抬手把點著的紙錢扔了上去。

  

  我蹲在火焰旁,動手焚燒紙扎和紙錢,邊燒著邊說:

  “你啊,真夠可以。我不明不白地給你當了二十二年的侄子,你呢,放著親媽不當,非得當我姨媽。

  “我給你當侄子其實沒什么,關鍵是為謝瑞明這么個男人,這就奇了怪了。我覺得你是個很聰明的人,怎么在謝瑞明這么個男人身上,你就把自己給坑進去了呢?

  “你想過屬于你的生活也好,你要追求愛情也好,都是你的自由,這沒什么,好歹給我說一聲吧??桃舛阒@么多年,就為這么個男人,你說你至于嗎?”

  火焰越來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堆閃著火星的灰燼。燃燒的灰燼隨著風轉著圈飄起了,飄到半空中,越飄越高,越飄越遠,消失在黑夜里。

  我雙手撐著地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和灰塵,看著燃盡的火堆鞠了一躬。

  “我走了,這兩天我得約一下你的小男朋友,有的事得做個了斷。

  “要真有輪回,好好投個胎,千萬別投我以后的媳婦肚子里,投別人家,你要投我以后的媳婦肚子里,千萬別告訴我,要不真就亂套了。”


  第二天醒來,朋友已經把謝瑞明的信息發到我的手機上。

  我想給母親發條信息,發現母親生前的手機就在桌子上。打開手機,在微信賬單里我發現了異樣。最后一條記錄是母親去世的那天半夜,向謝瑞明微信轉賬1903元,余額0.22元。

  這個時間點,只有警察能接觸到母親的手機。最大的可能是謝瑞明掌握母親的微信密碼和支付密碼,登錄母親的微信后轉給了自己。

  我調查母親銀行賬戶的流水,發現最大一筆轉賬有二十六萬,時間發生在母親去世后,絕不可能是她授意。

  這筆錢同樣被轉入了謝瑞明的銀行卡。

  同時,母親手機信息里有一條手機銀行發來的風險提示,提示手機銀行在另一部終端上登陸過,時間與二十六萬元的轉賬差距只有四分鐘。

  我可以確定,這些錢是謝瑞明轉走的。

  冉書記提到過,母親想用來還我錢的兩套房,都不在她名下了,一套在謝瑞明名下,一套被謝瑞明賣掉了。

  還想著還我錢呢,連我借她治病的錢都叫人搞走了。

  我逐個核算對賬單、流水截圖,匯總成證據清單,最后寫出一份完整的《刑事控告書》。母親臨終前痛苦的模樣在我腦袋里徘徊,她在絕望中向我張嘴,得知房子早就被轉賣掉,該是什么心情。

  我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一把把將冷水潑在臉上。鏡子里的我滿臉都是水珠,眼睛布滿血絲,我盯著自己,像是盯著另一個人。

  

  水嘩嘩地從龍頭里流出來,我拿起毛巾擦干臉上的水,把扭曲的表情從臉上一起擦走。

  站在鏡子前,我反復觀察自己的臉,直到確認我是平靜的,看不出任何憤怒的表情后,笑著坐回椅子上。

  我給江湖上的朋友發信息,請他找出謝瑞明父母、配偶、孩子的全部信息都。朋友直接打來電話,勸我禍不及妻兒罪不及父母,讓我講道義,別亂來。

  我再三向他保證,肯定報警依法處理,找他家里人信息,不過是想了解情況而已。


  朋友聯系上謝瑞明,我在想應該跟謝瑞明說點兒什么,或者聽謝瑞明說點什么?比如問問謝瑞明,是不是真的愛母親?如果不愛,為什么又能在一起十幾年?

  但我覺得,母親不需要這個答案。

  約定見面的地點,在我燒遺物的那條河邊。我拿著和謝瑞明有關的遺物,坐朋友的越野車先到那里。

  片刻后,兩輛車停在河邊草地上,車里下來六個男人,謝瑞明走在中間,其余的都是朋友的朋友。

  “謝叔叔您好,我叫張飛。你應該聽說過我,我母親可能提過,我是她成都的侄子?!?/p>

  謝瑞明沒有跟我握手,冷冷地說:“你是她兒子吧?!?br/>

  我有些意外,原以為謝瑞明是不知道的。

  “你媽跟我說過,其實她說的那個侄子是她兒子。”謝瑞明說。

  我笑著說:“那就好。你看,咱們是一家人。”

  謝瑞明壓抑著憤怒,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有事就說,別扯那些幺蛾子!”

  我收起笑容,蹲下,拿起一張謝瑞明的照片,點燃照片后扔在地上,趁著火沒熄滅,我又拿起一張照片,扔進了火焰里。

  “老媽,謝瑞明我今天給你帶來了,他就站在這兒的。我把他的照片,你倆的照片,他找你借錢的借條都燒給你,你要有什么事就去找他吧?!?/p>

  謝瑞明往前沖了一步,嘴里嚷著“你什么意思”,幾個男人上前攔住了他。

  我沖著火堆說:“老媽你放心,我不打謝瑞明。畢竟你愛他愛得這么深,我要打了,你恐怕得怪我?!睙晁械臇|西,我把酒打開,圍著火堆邊灑了一圈,接著拿出手機,悄悄打開手機錄音,把手機攥在手里。

  “我母親張霞,就是張雅,死了?!?/p>

  謝瑞明有些驚訝,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我,才問:“死了?怎么死的?多久的事?”

  我沒回答謝瑞明的問題,盯著他說:“你想跟張霞說點兒什么嗎?想說什么都行?!?/p>

  謝瑞明沒有說話,死死地盯著火堆。黑暗里只有呼呼的燃燒聲和人的呼吸聲,最后我打破沉默:

  “不想說就不說,說不出來也是正常。人死了,都結束了。謝瑞明,還是謝謝你這么多年對我母親的照顧,你和她的緣分盡了,以后都好好過日子?!?/p>

  說完,我向越野車走去,拉開車門,轉身對謝瑞明說:“要送你一段嗎?”

  謝瑞明沒有回話,我便和朋友驅車走了。他獨自站在黑暗里,兩輛車的車燈越走越遠,河邊的荒草地恢復了黑暗,剩下閃爍的火星,最后火也漸漸熄滅。

  “完了?”朋友疑惑地問我。

  “沒完,才剛開始?!蔽艺页鲆粋€地址,那是謝瑞明的父母家。


  我提著保健品和茶葉,還有給謝瑞明女兒買的玩具,敲響他父母的家門,“阿姨您好,我是謝瑞明的朋友,從外地過來,今天專程看望您和老爺子。”

  謝瑞明的母親看我們帶了許多東西,說話還挺客氣,把我和朋友讓進屋里,轉身從廚房端來蘋果。我問:“平時就您二老在這邊住著嗎?”

  謝瑞明的母親說:“是啊,兩口子平時不在這邊住,偶爾送孩子過來,我們幫忙帶帶?!?/p>

  我故作驚訝:“哎喲,謝哥真是厲害,幾年不見都結婚了,還生了孩子。上次見面的時候我還跟他和他女朋友說,得快點結婚,都老大不小了?!?/p>

  謝瑞明的父親聽到這里,眉頭皺了起來,謝瑞明的母親連忙滿臉堆笑地說:“是啊,他年紀也不小了。”

  我起身,在客廳里看了看,心里很不是滋味。

  屋子里的裝修風格明顯與謝瑞明父母不搭,他們依然保留著很多農村生活的習慣和氣息,裝修精致的房子里被雜物堆得亂七八糟,陽臺上堆滿從外面撿回來的塑料瓶和紙殼子。

  這本該是母親的家,應該有很多她的小心思。

  坐回沙發上,我笑著說:“謝哥真是孝順,給您二老買了這么大房子,裝修得這么好?!?/p>

  謝瑞明的父親埋著頭,自顧自地用夾子夾碎核桃,他母親顯得有些尷尬,埋頭盯著腳尖,半天才說:

  “這孩子還是孝順的,就是不太聽話。你們這些朋友見過世面,有錢,有文化,以后要多帶帶他?!?/p>

  我從手提包里拿出文件袋,輕輕放在桌上,告辭,“我肯定好好關照謝哥,這個您放心。”說完起身,朝門口走去。

  謝瑞明的父親拿起文件袋追上來,以為是我落下的東西。我輕輕推開了他的手,讓他有空好好看看。說完向老爺子鞠了一躬,轉身下樓。

  坐進車里,朋友問我:“你留的是什么?”

  我說:“謝瑞明的犯罪證據?!?/p>

  朋友不解:“既然是犯罪證據,你為什么要給他們?!?/p>

  我關上車窗,把座椅靠背放倒一些,閉上眼睛說:“這個世界如果有一件事,是你眼看著對你最重要的人朝著最壞的結果走去,你無能為力,甚至沒有任何辦法改變結果,那才是最痛苦的。”

  朋友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以前一直覺得,收拾一個人是通過恐嚇、威脅,甚至暴力。你比我歲數小,但是你真的讓人覺得可怕?!?/p>


  沒過多久,我就收到謝瑞明父親的電話。

  “我是謝瑞明的……”電話那頭話還沒說完,我便說:“我知道您是謝瑞明的父親。您想說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問道:“到底怎么回事?!?/p>

  我說:“案情在《刑事控告書》里寫得很清楚了,證據也在?!?/p>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謝瑞明的父親問:“你怎么確定是他。”

  我說:“我不能確定就是謝瑞明,我只是通過已有的證據認為可能是他。您注意看《刑事控告書》,我寫的是涉嫌。到底是誰,是公安調查才能確認的,我希望不是謝瑞明?!?/p>

  謝瑞明的父親大聲說:“可是你現在拿的這些東西都說明是謝瑞明?。俊?/p>

  我隱約聽見謝瑞明在電話對面咒罵著,叫嚷著要弄死我,聲音刺耳,便把手機拿遠了點。

  我說:“最后到底是誰,是證據說了算,是公安調查說了算。讓謝瑞明不要激動,誰主張誰舉證,我自己就是刑事辯護律師,給您一個建議,趕快請一位好點的律師?!?/p>

  說完,我掛斷電話。

  晚上十一點電話又響,這回是冉書記。

  他說:“謝瑞明的父親給我打電話,講了你今天給他們的東西。”

  我說:“冉叔叔,您有什么疑惑、想法可以直接說,我也可以給您講大概情況?!?/p>

  冉書記沉默了一下回答:“沒什么,你不用給我講情況。你是做法律工作的,很多問題你比我清楚。我是你母親的朋友,是黨員,是村委書記,我只能跟你說,無論你怎么做,只要是合法的,就是合理的?!?/p>

  我非常驚訝。原以為冉書記是謝瑞明父母找來的說客,我甚至想了,如果冉書記真開口要我放過謝瑞明,也許我真的就此罷手。

  鼻子酸酸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摘下眼鏡,吸了下鼻子說:“謝謝您冉叔叔。真的很感謝您。我只想要一個真相,和真相應有的結果。”

  晚上,我從謝瑞明的辯護律師角度分析案件結果。如果謝瑞明退贓還贓并取得諒解,那能夠爭取到三年至四年的有期徒刑,若認罪態度良好,甚至有可能爭取到有期徒刑三年緩期兩年執行。

  我覺得謝瑞明的盜竊行為一定不止這一次,如果調查過程中發現他的盜竊行為是多次,那即使退贓還贓,取得諒解,基本上也沒有緩刑的可能。

  當然,我是不會給謝瑞明出具《諒解書》的,無論他們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會拒絕諒解,如果謝瑞明退贓還贓,沒有取得諒解,那即使沒有多次盜竊的行為,刑期大概是四年。

  作為刑事辯護律師,我一直覺得四年有期徒刑是很久的,但此刻我第一次體會到受害者的心態,四年真少,恨不得法律判處他十四年、四十年。

  那天夜里,母親第一次在我的夢里出現。夢里的母親白白胖胖的,和以前一樣,看起來很健康。我回到小時候,母親帶著我在曾經去過的桃花林里,我在桃花樹下,母親蹲著,緊緊地抱著我,眼睛里都是淚,看起來很難過。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些。我撫摸著濕的地方,自言自語地說:“你是為什么哭呢?是因為謝瑞明嗎?”


  隔天,謝瑞明的父親約我見面,我跟他約在一家豪華飯店包廂,這回他們全家到齊了,他老婆甚至抱著孩子來了。

  見他們推門進來,我起身,拉開主賓席的椅子,招呼謝瑞明的父親坐下。謝瑞明的父親拉開旁邊的椅子,我也不推辭,自己坐在主賓席的位置上。

  大家都落坐了,我招呼服務員把酒斟滿,紅酒倒進醒酒器里,給每人面前上了橙汁,然后才陸續上菜。

  謝瑞明的父親先說話了:“一共261903元,我們這幾天湊湊錢就給你?!?/p>

  我沒回答,招呼大家動筷子,自己也動筷子吃了起來。氣氛有些尷尬,謝瑞明的母親提高聲音說:“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說。事鬧成這樣,我們很不好意思?!?/p>

  我裝作沒有聽見,盛了一碗湯說:“大家動筷子,別客氣,都吃菜?!?/p>

  謝瑞明的父親環顧四周說:“你母親的事請你節哀順變。謝瑞明年輕,有賭錢的壞習慣,我代他給你賠不是了?!闭f完,起身給我鞠了一個躬。

  見我只顧著吃飯,謝瑞明“啪”地一聲拍桌子,猛地起身,指著我罵道:“他媽的沒聽見我爸跟你說話嗎!你什么意思!”

  桌子劇烈震動,陶瓷餐具發出清脆的碰撞,接著便是嬰兒的啼哭。坐在包廂角落的朋友猛地起身,亮出腰間別著的東西,惡狠狠瞪著謝瑞明。

  謝瑞明的父親拉了拉兒子的衣服讓他坐下,我跟朋友說:“你看,孩子都嚇哭了?!?/p>

  喝完分酒器里最后一滴酒,我靠在座椅上,拿起餐巾邊擦嘴邊說:

  “您剛才說,要跟我談談?談什么?”

  謝瑞明的父親說:“這個事我們肯定很真誠地向你道歉,錢我們湊一湊,很快就會補上,希望你能看在你母親和謝瑞明十幾年的份上,給他一次機會?!闭f這些話的時候,他顯得極其卑微,聲音也越來越小。

  我反問道:“您這是……和我談條件嗎?”

  謝瑞明的老婆連忙接話:“是希望你能給謝瑞明一個機會,也是給我們一個機會?!?/p>

  我點頭,靠在椅子上說:“我懂了。你們是說,把謝瑞明盜竊的261903元退給我,然后我不報警,對嗎?”

  “是這個意思。請你給他一個機會。他以后再也不會了。”

  我思索了片刻說:“261903元,這是贓款,既然是贓款那本就應該退還。謝瑞明退還本就不屬于他的贓款,我再給他一次機會,這筆買賣怎么說都是虧本買賣。再說了,謝瑞明是您兒子,不是我兒子,他以后怎么樣跟我沒有半點關系,這是沒有誠意。”

  謝瑞明說:“你母親有一套房子在我這里,那套房子我也給你?!?/p>

  我說:“沒有沒有,那套房子是你的。我查了,最早房產證上就是你的名字,法律上只能算我母親贈予給你的,她贈予你的就屬于你,我肯定不要。要了,那就算是敲詐勒索罪?!?/p>

  說完,我起身準備離開,走到包廂門口時,我說:“談判條件只有兩個,要么你給我一個我能接受的投案自首時間,要么我報案。別的談判條件我沒想到,你要是能想到,隨時可以找我。單我已經買了?!?/p>

  走出包廂,身后傳來謝瑞明父親的吼叫聲:“賭錢!賭錢!滿腦子就知道賭錢!這下好了!把你自己賭進去了,我看你怎么辦!”


  和謝瑞明一家見面后,我就去公安局報警了。

  做筆錄時,我特意強調:

  “應謝瑞明父親要求見面,謝瑞明的父母、妻子及他本人承認了盜竊,與我溝通退贓還贓,并提出把他父母名下的房產給我,希望我不要報警。

  “以上全部通話錄音及晚上溝通的視頻、錄音均作為證據已經提交。”

  警察問:“261903元他已經退還了嗎?”

  我說:“他們提出過退還,我拒絕了。最終確定謝瑞明是否是本案犯罪分子,應該是法官基于公安機關提供的證據、檢察院的公訴及謝瑞明自己對犯罪事實的承認,我只能懷疑謝瑞明涉嫌本案盜竊。

  “在他沒有被判定有罪,或者他本人直接承認其犯罪事實之前,我不能認定他就是犯罪分子,收取所謂的退款,否則我就構成了犯罪?!?/p>

  那天晚上,我定了一間能擺下兩張桌子的包廂,一張是冉書記和母親生前的朋友,一張坐滿這些天幫我東奔西跑的朋友,我記不清喝了多少酒,只記得自己不停朝他們鞠躬。

  做完這些,我去趟殯儀館領取母親的骨灰盒。骨灰盒被黑布包裹著,上面放著一個精致的塑料小花圈。把骨灰盒抱起來的瞬間,我突然覺得很重很重。

  走出骨灰寄存室,陽光照在骨灰盒的黑布上,也照在我的身上。那一刻,我對死亡所有的理性都沒有了,我只覺得懷里不是冰冷的骨灰盒,而是有血有肉的母親,我像抱著一個嬰兒那樣抱著母親。

  起飛前,我把航班號發給我爸,讓他晚上來機場接我。

  記得讀初中時,我爸已經獲得自由,每回我抱怨母親出走,他就喝止我,再犟嘴就揍我,這些年他沒有說過母親哪里不好,始終覺得她離開一定事出有因。

  飛機落地,我在機場出口見到我爸。上車前,我把骨灰盒從箱子里取出來,放在副駕駛的座椅上,再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等我爸上車,我說:“我把張霞接回來了。”

  他愣了,解開安全帶生氣地說:“她人呢?是不是還在取行李?你怎么不等她?”

  我說:“她已經在車上了。”

  我爸聲音提高了幾度:“什么意思?”

  “人燒成灰,裝盒了?!?/p>

  他沒有再說話。

  到公墓附近的酒店有七十多公里的路,我開了一個多小時。母親的骨灰盒躺在后排座位上,我怕開得太快太急,驚了母親的安寧。

  印象里母親很膽小,總是提醒父親開慢一點、再慢一點。那時候是父親開車,母親抱著我坐在后排,現在變成我開著車,母親躺在后排。

  回到家里,我爸洗完澡說自己先睡下了。一整晚,我都沒聽見他如雷的鼾聲。

  

  回到四川沒過一陣子,我就接到謝瑞明律師的電話,他姓黃,電話里告訴我,謝瑞明的父母打算和他一起到四川,當面和我再溝通一回。

  我讓助理跟黃律師確認他們的人數,和來四川的時間,并且告訴他們,已經安排好機場接送和酒店住宿,到了見面的日子,又派一輛黑色商務車,將他們接到我的辦公室。

  我提前準備好茶具,等謝瑞明的父母和黃律師落座,給每人面前放了一個檀木杯墊,往上面放上茶盞,逐個給茶盞摻上茶水。

  黃律師輕輕嘬了一口茶水,放下杯說:“張先生,我是謝瑞明的代理律師黃鳴遠。今天來主要是想跟您再溝通一下關于諒解的事。我們專程來您這邊,就是帶著誠意來的?!?/p>

  我笑著說:“能看出來帶著誠意,畢竟飛了幾千公里來。”

  黃鳴遠也笑著,我話鋒一轉:“我也是帶著誠意,飛了幾千公里把謝瑞明送進去的。您給我錢,我給您相應的東西,這叫公平交易。我帶著誠意把謝瑞明送進去,您帶著誠意來找我溝通諒解,咱們這頂多算是講禮貌,遠沒有到談判的誠意層面?!?/p>

  沒等黃鳴遠說話,謝瑞明的母親起身朝前,重重跪在地上,哭著說:“謝瑞明不是東西,我給你跪下了,求求你給他一條生路!求求你給他的家一條生路!你要什么條件都可以,我砸鍋賣鐵都滿足你!”

  她哭訴的時候,黃鳴遠和謝瑞明的父親一直冷眼瞧著我。

  我拿起手機站起身,徑直走到辦公室門口,扭頭朝他們說:“別整這些沒用的,要溝通就好好溝通,你們清醒一下,調整好再給我打電話?!?/p>

  回到辦公室時,茶有些涼了。我把每個人的茶盞夾起來,倒掉涼了的茶,重新摻上滾燙的茶水。

  黃鳴遠說:“張律師,咱們談談條件吧。你有諒解的想法嗎?或者說有諒解可能嗎?如果有,我們今天的溝通才有基礎。”

  我點燃一根煙,不緊不慢地說:

  “我諒解的條件有兩個,滿足任何一個都可以。第一個是讓謝瑞明拍一段錄像,講述自己對我母親所作的所有事,這段錄像由我保存。

  “第二個是給我足夠多的錢,你們也看到,我經營壓力其實很大,我算了下,給我一個億。這兩個條件你們能滿足哪個?”

  謝瑞明的父親猛地拍了下桌子說:“你這分明就是不想談!”

  我沒有回答,黃鳴遠說:“第二個條件我想你很清楚是不可能達到,那只有第一個。我可以問問你提第一個條件的目的是什么嗎?”

  我盯著謝瑞明的父母說:“這段視頻我會公開,多精彩的劇情。等你們的孫女長大,看到她父親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多有意思,是不是!”

  謝瑞明的母親站起身,帶著哭腔、發出顫抖的聲音吼道:“魔鬼!你就是個魔鬼!”

  我說:“你們的兒子是魔鬼嗎?你們祈求一個被魔鬼傷害的人,希望他寬恕魔鬼,你們是什么?魔鬼由你們誕生,接受你們的教育,你們又是什么?”

  

  黃鳴遠沉默許久說:“所以你就一定要通過毀掉謝瑞明的方式去滿足你的仇恨?”

  我說:“我沒有要毀掉誰。毀了他的是他自己,不是我。黃律師,一個人犯罪了,他要被法律懲戒,你能說是法律毀了他嗎?我認為法律是合法的暴力和必要的邪惡,你不能說我毀了他,這個罪名我擔不起?!?/p>

  “但是你的行為超出了法律的尺度。”

  我說:“我的行為也許超出道德的尺度,但是否超出法律尺度,應該由法律來裁定,而不是由你來裁定?!?/p>

  黃鳴遠說:“我們不談諒解,換一個方式吧。多少錢你愿意放棄對謝瑞明的報復?”

  我重新接了一壺水,放在加熱爐上,回到沙發上對謝瑞明的父母說:“你們找了一個很專業的律師,思路清晰,也很出其不意。”

  謝瑞明的父母對視了一眼,不說話。

  我望向黃鳴遠,笑著說:“黃律師,今天的談話你全程都有記錄吧,視頻還是音頻?”

  黃鳴遠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

  “當你聽到我的諒解條件中有類似對謝瑞明的報復以后,你就開始跟我聊法律、道德。表面上看話語權在我這里,其實你要獲得我主觀上對謝瑞明有打擊報復的想法。

  “接下來,你問我多少錢能放棄對謝瑞明打擊報復的想法,其實就是挖了一個坑,等著我往里跳。

  “你應該很清楚,敲詐勒索罪是主觀方面的直接故意犯罪。你與我溝通道德、法律的話題便是為確定我有主觀故意的動機,你關注我所謂的打擊報復行為引出了可能的結果,而這個結果對于今天在場的謝瑞明父母來說其實是構成了恫嚇,使他們感受到恐懼和威脅。

  “你只差我明確要多少錢來停止打擊報復,便可以坐實我存在涉嫌敲詐勒索的嫌疑。

  “我一旦提出要多少錢,你們今天可能馬上把錢給我,坐實我敲詐勒索罪的事實,迫使我與你們達成諒解。

  “黃律師是這個想法吧?”

  黃鳴遠露出一絲尷尬,謝瑞明父母沒再說話,只是連聲嘆氣。

  最后,我起身對他們說:

  “我目前不會諒解,但我不知道以后會不會。黃律師,作為受害方我不喜歡您,但作為律師我很欣賞您的專業。抱歉沒能給您預想的結果,如果我對諒解的事有什么新的想法,第一時間聯系您?!?/p>

  

  母親下葬的那天,只有我和我爸去了。

  公墓的音響里放著婉轉而舒緩的輕音樂,樹上發出清脆的鳥叫。我抱著骨灰盒站在母親的墓前,轉身環顧四周,盡可能以母親的角度去看此刻的世界。

  這里位置很好,是我們特意請人算的位置??拷怪醒氲奈恢?,四面被樹蔭遮擋,前方是順著山勢而下自然的坡度。

  封墓石緩緩蓋上,封墓工人用水泥把最后一絲縫隙填上后,我彎腰在桶里挖出一點水泥,輕輕把水泥涂抹不均勻的地方抹勻,直到所有縫隙都看不出一絲棱角。

  那天晚上,我回到外婆家。

  外婆的身上殘留著蒜和蔥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油煙味。我拿了兩個碗,盛了兩碗米飯,外婆說:

  “你是不是有???吃完一碗你再盛一碗就是了,盛兩碗放在那里干嘛?”

  我笑著回答:“您讓我多吃啊,我餓了,盛兩碗放那兒讓您看看,我胃口有多好?!?/p>

  我心想,二十二年了,回來看看外婆,吃口飯再走吧。

  在我的辦公室見面后,謝瑞明家人沒再聯系我。其實我不是不能給謝瑞明出具諒解書,真正的諒解條件很簡單:

  承認他與我母親的關系,找我要母親墳墓的位置,給她道歉。

  我一直給謝瑞明和他的家人強調誠意,但是他們始終沒能理解。或許是我說得不夠直接,不想輕易諒解,但這是我的權力。

  我也不會真給謝瑞明的孩子造成什么心理陰影。雖說殺人誅心,但禍不及妻兒父母,道義還是要講,我拋出虛假的報復計劃已然夠誅心了,沒必要真的去做。

  最終,謝瑞明被判四年有期徒刑。

  三月中旬,我和父親去給母親上墳,他給母親買了一捧漂亮的花,還買了很多母親生前喜歡的零食,那些零食最后被我倆坐在墳前吃了,公墓里上墳的人看到,阻止我們:“你們這樣是大不敬,不能這樣?!?/p>

  我們笑著應和,嘴上說著自己不懂,感謝提醒,等人家走遠了還是接著吃。

  父親說:“咱們這是一家三口春游,跟很久以前一樣,一家三口坐在那里吃零食,只是今天看不見你媽而已?!?/p>

  吃完零食,父親點燃兩支煙,一支放在墓碑前,一支自己抽。

  我提醒父親:“她不抽煙?!?/p>

  父親低頭看了看墓碑前的煙,又掏出兩支點燃,湊齊三根放在墓碑前,“我知道她不抽,香燒完了,下次多帶點。”

  我看著墓碑打趣:“他還是不正經,晚上托夢嚇唬嚇唬他?!?/p>

  

  歐美影視劇里,反派被解決前常說一句臺詞:"This is business, not personal."

  意思是說,全是公事公辦,沒有私人恩怨。

  張飛以往的故事,再精彩也是business,這次對謝瑞明,是純粹的personal。

  讀到中間我開始緊張,怕再翻一頁變成自首材料。幸好沒有。

  這也是這個故事最打動我的地方。

  他對敵人有多狠,對親人就有多柔軟。換作別人,這本爛賬早該撕了。

  可他轉頭抵押了房子,把救命錢塞給那個曾掛斷他尋親電話的女人;又在母親死后,彎著腰,用水泥把墓碑上最后的一絲縫隙抹平。

  我們在《不要臉律所》的系列里,總習慣看他插科打諢,但直到今天,他才親手切掉了心里那塊藏了二十二年的潰瘍。

  看完故事,我真想立刻飛去四川找他喝一杯。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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