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坐在北京國際大飯店門口的長椅上,看著長安街夜色下如水的車流。這是一個冬天,很冷,我把衣領緊了緊,還是無法抵御寒風穿過身體的刺骨感。
周令在對面徘徊,顯然,他也耐不住冬寒。他1米8的身軀在夜色下有點佝僂,手抄在白色牛仔褲的口袋里,眼光就像饑渴的野狗一般盯著每個來來去去的金發老外。有一次,一個金發老太主動向他詢問什么,這讓他喜出望外,結果對方只是向他打聽去東方新天地怎么走。
他很不耐煩地打發走了金發老太,然后向我抱怨:“你說今天這是怎么了?連個主動向我搭訕的人都沒有,難道我老了?”
我打趣說:“你太帥了,帥得讓人晃眼,別人哪敢招惹你?”
周令是湖南人,24歲,跟我一樣屬于典型的北漂族,他的理想是做模特,我的理想是當一名像章子怡那樣的國際明星。這樣的理想在茫茫都市里,幾乎不到半年就兵敗如山倒。
記得去年剛到北京時,托一個不知蜿蜒了多少道彎的朋友介紹,我去見一個據說擅長拍青春偶像劇的導演。才見面沒多久,那個大胡子導演就不懷好意地讓我脫衣服給他看,理由是試鏡,看看身材。我還有些不知所措時,他就急不可耐地上來拉拉扯扯,我當即甩他一耳光,走了。
我很想出名,但還沒想過放棄做人的底線。我的這種原則受到許多朋友的嘲笑,他們說這樣等下去,估計我等到老都不一定有上戲的機會。事實上也是,半年來,我東奔西跑,不但連在某部戲中跑龍套的角色都沒有獲得,最后生存都成問題了。住在地下室里,天天以方便面度日。
我開始想出國,最好的途徑就是認識一個老外,嫁給他,徹底擺脫這種舉步維艱的生活。聽朋友說,那些五星級飯店門口,有許多外國人出入。于是,從今年春天開始,我便扎根在國際大飯店門口。我每天的生活極其簡單:先在家里精心地化妝,然后坐在飯店門口的長椅上守株待兔,搜索可能對我中意的目標。除了刮風下雨的惡劣天氣,我幾乎天天必到。
一晃就是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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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去國際大飯店門口“報到”的第一天,就認識了周令。他穿著白色牛仔褲,上身緊繃的黑色T恤顯露出發達的肌肉,頭發噴了發膠,很精神地一根根挺立著。他時而在長椅上無聊地閑坐,看著人流車流發呆,時而起身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我坐在他對面,眼光和他碰撞了幾個來回后,他走過來,遞給我一根煙,說:姐們,哪里人?你是做那種事情的吧?
我不解,問哪種事?
他打了個手勢,有些下流。我立刻明白了,感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說我才不做那種事情,我看你倒像!他哈哈笑了,說我才不是呢,我在等一個人,一個可以改變我命運的人。
我說是嗎,我也在等一個人,等一個可以改變我命運的人。說完,我們一起哈哈大笑。
因為認識了周令,等待的生活變得不那么單調。他說模特夢讓他絕望,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一本叫做《懺悔無門》的書,描述一位在北京飯店常年等待奇遇的男人李春平,有一天真的等到了改變他命運的女人,讓他成為億萬富翁。周令因此覺得,像李春平那樣的男人都可以遇到奇跡,像他這樣的帥哥,一定沒問題。
我們隔街開玩笑,或者互相幫對方搜索目標。周令有一種單純的樂觀,有時一天毫無所獲,第二天我猶豫著要不要再去時,他打氣說:“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說不定能夠改變你命運的人,就在明天出現!”于是,第二天我又滿懷希望地去報到。
經常的情況是,周令一邊和我說話,一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見一個老外略微逗留一下,就立刻甩開我,若無其事地在對方面前走上幾個來回,邊走邊拋出他特有的風情萬種的眼神。當老外不懂他的眼神,他失望而歸時,我就捧腹大笑,說我看你的表情,就想起一個字。
“什么字。”
“賤。”
周令一點也不生氣,他說我們就是賤。但不賤,怎么會有機會?機會就是賤人努力爭取的。
當然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有一次,一位中年男老外主動和周令搭話,周令當然沒有耐心和他搭話,但老外鍥而不舍,一直跟在他身后,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問他有沒有興趣和他一起去酒店喝杯咖啡?也許那天等得太無聊,周令猶豫了一下,跟著老外去了,臨走時,他偷偷跟我開玩笑:“這老外會不會是販毒的黑老大,讓我去做他的馬仔?”
我推他一把,笑著說:“說不定他要給你介紹女老外。”
周令去了不到兩個小時,就滿面通紅地回來了。說去酒店后才知道,那老外把他當成做生意的少爺。周令當然不會因此改變性傾向,卻為此得意洋洋,覺得自己魅力非凡。
等待了好幾個月,我一無所獲,眼看快要彈盡糧絕。已經拖欠了一個月的房租,我想晚一點避開房東偷偷回去,可是剛走到地下室門口,房東擋在門前說如果今天再不交房租,我就得搬出去。
深夜,我提著行李站在北京的大街上發呆,想到周令,試著給他撥了一個電話,說哥們,我沒有地方可去了,快來救我吧。周令在電話那邊像剛睡醒一樣,可一個小時后,他從天而降般出現在我面前,拎起我的行李去了他住的地方。
他和幾個單身漢租住在一間三居室里,房間比狗窩還亂。他手忙腳亂地清理一番,抱起鋪蓋對我說:今晚你就在這里住吧,我去和別人打地鋪。在你沒有找到房子之前,可以一直在這里住。
那天夜里,我一直沒睡著。我想如果再等不到什么人可以出國,就得老老實實找個地方去上班。
等待越來越渺茫,他看著我惆悵的臉,逗我說如果他是個大款,我會不會嫁給他,不再這樣天天風餐露宿想出國。
我說,除非你先傍著女大款,再把我超度出去。然后,我們一起大笑,有些溫暖的感覺浮起。
三
就在我快要絕望時,機會從天而降。
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我對著小圓鏡,公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理妝時,保羅注意到了我。坐在國際大廈的西餐廳吃飯時,保羅夸我是他見過的最有氣質的中國女孩。他一直用含情脈脈的眼神看著我,音樂迷離,那一刻,我懷疑,是不是童話中的奇跡出現了?
我的生活內容改成了每天和保羅約會。我側面打聽過,他是一家法國航空公司駐北京的中層,經常往返于巴黎和北京之間。
一天早上,我出門赴約時,周令攔住我:“那個保羅會不會是個騙子?你是不是想出國想瘋了?”
我說:“他對我不錯,以后我恐怕不能陪你到國際大飯店門外上班了。不過,只要我能出國,一定想辦法把你也弄到國外去!”
周令惆悵地目送我離開。
請吃了幾次西餐后,一個浪漫的夜晚,保羅試探性地邀請我去他住的酒店,我答應了。當他那張有著大絡腮胡子的嘴向我壓過來時,不知為什么,我眼前晃過周令的面容。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周令處。保羅心滿意足后,我暗示他,我想嫁到法國去。保羅在黑暗中支支吾吾。
第二天周令見到我,問我昨晚去哪里了,我說見保羅去了。
你和他上床了?語氣怪怪的。
你怎么這么說話?和誰上床是我的事情。
片刻的壓抑后,周令突然沖過來,抱住我,有些傷感地說:“小竹,我們都不要做白日夢了,沒有人會超度我們去國外,我們還是老老實實生活吧。”
我也有些傷感:“以前我也這樣想過,可現在,保羅是我的機會,我相信他是愛我的,我要嫁到法國去。”
周令放開我,神情哀傷、絕望、恨鐵不成鋼。
保羅頻繁享用著我的身體,每次當我問到他出國的事情準備得怎樣時,他總說快了,正在辦理之中,他一定會把我娶到法國去。
自從我不再去大飯店門口等待后,周令也不去了,他找到一份工作,做藝人助理,很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他好像在躲避我,但我在意的只是盡快慫恿保羅幫助我出國。
保羅好幾天沒給我電話了。他的承諾和熱情,跟下降的欲望一樣,越來越淡。我開始心慌,使勁給他電話,他關機。我連他是誰、在哪里上班和居住都不知道,他只要關機,就如外星人一樣,消失了。
我不得不相信,自己遇到了騙子。
我無顏面對周令,想離開這個傷心的城市,收拾好自己簡單的行李,卻鬼使神差地又一次來到國際大飯店門口。坐在長椅上,想著那些幻想奇跡出現的日子。坐了很久很久,后來我看到一個穿白色牛仔褲,圍白色圍脖的男人走到我面前。是周令,他氣喘吁吁,牽起我的手,問我,要去哪里?他讓我不要走,和他一起回家,嫁給他,過他想要的生活。
我抬起眼,發現周令只是眼前的恍惚幻影,我還是獨自坐在冷風中。生活就是這樣冷酷,并沒有奇跡出現。而我的心,就像那越來越濃的夜色一樣,沉入無邊的絕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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