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底，我曾留下一個未完成的系列文章“”。這個系列文章2024年12月17日寫到第四篇“”后就未再繼續了。因為當時不斷新公開的中國軍事力量讓人頭暈目眩，尤其是當月26日同時公開的兩款六代機震驚了世界，并且這兩款裝備顯然具有極強的反航母作戰能力。這讓我本來計劃的這個系列文章思路全被打亂了。所以就只能暫停下來繼續觀察和整理一下新的思路。另一個關鍵原因在于，我最初的思路是要對航母這個武器本身進行一下反思，但考慮到中國現在正全力發展航母，如果是對整個航母的未來進行批評，可能難以被人接受。現在經過一年多的反復研究，中國武器裝備的曝光高潮也相對平靜一些，終于可以系統地以完整的思路來談一下這個問題。

一、歷史上的三個航母過時論高峰

我之所以對這個問題保持非常慎重的態度，是因為歷史曾出現過三次航母過時論的風潮，但事后證明這三次航母過時論的觀點都錯了。所以，如果我們要來研究這個問題，需要對歷史上的三次航母過時論進行深入的討論，并且對他們為什么沒能被證明的原因進行討論。

1.第一輪“核武下的浮動棺材論”

時間為20世紀40年代末期至50年代，其背景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航母風頭正盛，但原子彈 + 遠程轟炸機出現讓航母面臨前所未有威脅。

1946 年比基尼島核試驗，美軍用航母當靶船，薩拉托加號沉沒、獨立號重傷。用實測證明了核武器對航母的毀滅性打擊能力。由此出現了第一輪的航母過時論：在核武器打擊下，航母就是浮動棺材的論點。

美國空軍認為，未來是核大戰，航母在核彈面前就是“浮動棺材”，一炸就沒，不如遠程轟炸機。

蘇聯赫魯曉夫在20世紀50年代全盤接受了“航母無用論”，認為導彈 + 核潛艇才是未來，航母是浪費錢，下令停掉所有航母項目，耽誤蘇聯航母發展十幾年。結果，美國嘴上說過時，私下卻瘋狂發展升級航母。20世紀50年代開工建造福萊斯特級、小鷹級，全是大型常規航母。

在朝鮮戰爭、越南戰爭等實戰期間，航母艦載機是美軍最可靠的前沿空中力量，轟炸機根本替代不了。由此用實戰證明了第一輪的航母過時論破產。

2.第二輪“反艦導彈飽和打擊——導彈一發入魂論”

時間為20世紀60年至70年代，當時蘇聯戈爾什科夫提出飽和打擊理論，即：用大量反艦導彈（超視距、超音速）齊射，淹沒航母防空網。

實戰中，1967年埃及用冥河導彈擊沉以色列驅逐艦，反艦導彈實戰成功。

由此在美國與蘇聯內部出現這樣的論調：航母是巨大、慢速、目標明顯，反艦導彈便宜量大，幾發就能干掉航母，航母時代結束。

但是，美國一邊在宣傳新的航母過時論，另一方面卻繼續升級航母，上馬尼米茲級核動力航母，強化防空、電子對抗、艦載機性能。

蘇聯自己也沒真放棄，后來發展基輔級、庫茲涅佐夫級，一邊說過時，一邊自己造。

冷戰后多次局部戰爭，反艦導彈從沒擊沉過一艘現代航母。由于航母戰斗群充分發展了防空+電子戰層層攔截，反艦導彈的飽和打擊很難奏效。第二輪航母過時論破產。

3.第三輪“高超音速導彈+反艦彈道導彈致航母過時論”

此輪航母過時論始自2010年至今。因為中國東風-21D、東風-26等彈道導彈反航母武器列裝，射程1500–4000km。另外其他多型高超音速反艦導彈不斷列裝，如東風-17、東風27、鷹擊21、鷹擊19、鷹擊17等，還有俄“鋯石”等具備10倍以上音速、機動變軌、難攔截的高超音速反艦導彈列裝。

由此在西方媒體和部分美軍議員出現新的航母過時論的論調：航母在高超 / 反艦彈道導彈面前活不了，造價 100 億美元，一發導彈就報銷，太脆弱、太貴、過時。但是，美國嘴上討論“航母過時，實際上還是加速造福特級、保持11艘核航母，同時發展無人艦載機、強化電子戰與反導。

中國遼寧、山東、福建艦不斷下水成軍；英國伊麗莎白女王級；法國戴高樂級；印度也在造航母。因此，航母過時論一邊盛行，另一邊卻是多個國家還在不斷發展航母。至今第三輪航母過時論并沒有被真正接受。

二、之前的航母過時論不成立的原因

正因為之前的航母過時論都沒有真正被驗證過，所以，我之前把觀點范圍縮小一下，確定為“對中國來說，美國航母無用論已經成為事實”。但有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就在于：為什么之前的航母過時論不成立？

其關鍵原因在于如下方面：

1. 以航母會被某種武器擊沉作為證據，但單純憑這個證據是不能得出航母過時論的。事實上，一切武器裝備都不是絕對的，都可能被另外的武器打敗。事實上，從航母出現的一開始，航母就不斷被擊沉，而不是二戰后出現新武器了才可能被擊沉。二戰中著名的珊瑚海海戰，中途島海戰等，都有航母被擊沉。二戰中美軍被擊沉了11艘航母、日軍被擊沉了19艘航母、英軍被擊沉8艘航母。正是在航母被大量擊沉的二戰中，航母取代了大炮巨艦成為制海權的核心。相反，在航母過時論不斷出現的二戰后，航母幾乎沒在戰爭中被擊沉過，更沒有過時論中聲稱的武器擊沉。唯一接近“實戰擊沉”的案例，是卡德號（USNS Card, ACV-11）。時間是1964年5月2日的越南戰爭期間。地點在越南西貢（今胡志明市）芽莊港，處于停泊而非交戰狀態。越共蛙人采用偷襲方式安放磁性水雷，導致卡德號爆炸后艦體進水沉沒。因為是停泊在港口內，水深較淺，很快被打撈修復，繼續服役至1970 年。所以，不能僅僅以航母會被某種新武器擊沉，就簡單地作為航母過時的證據。

2. 即使有某些新武器可以擊沉航母，但對不具備這種武器的國家來說，航母依然是具備巨大優勢的。擁有擊沉航母武器的往往是少數國家，這樣，即使這些國家掌握了擊沉航母的武器，也并不足以否定航母對其他不具備這些武器的國家具有壓倒性優勢。這也是為什么在二戰后新出現很多武器可以擊沉航母，航母也參加過很多實戰，但因擁有航母的美國交戰對手一般都相對較弱，不掌握那些可以擊沉航母的武器，因此航母被擊沉的戰例反而相比二戰下降到近處為零。

3. 一種武器是否過時，并不在于這種武器本身是否會被擊敗，更在于有沒有能取代這種武器的新武器出現。航母是為了在海上獲得制空權，如果沒有新武器替代航母獲得海上的制空權，航母就很難被取代。或者更進一步，出現取代海上制空權的更高維度的新武器，從而首先讓海上制空權過時，以此讓航母過時。但之前在討論航母過時論時，并沒有關注到取代航母獲得海上制空權，或者從根本上取代海上制空權的問題。

4. 一種武器要取代另一種武器，不僅要具備優勢，更需要具備全面的壓倒性的優勢。例如，航母取代大炮巨艦，是因為航母具備了相對大炮巨艦全面的、壓倒性的優勢，可以對大炮巨艦進行戰爭維包含型的零傷亡作戰。

5. 航母的形象和威懾效果。航母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型的戰艦，其價值并不僅僅在戰時的作戰能力，也在于其和平時期出現在人們面前時，會以其龐大的身軀樹立大國海軍的形象。當然，這種形象不能獨立存在，而必須以其具有的作戰能力為基礎和前提。但擁有了相應的作戰能力之后，其形象和威懾效果卻超出了其作戰能力。這種大國海軍形象和威懾效果是其他武器還沒有完全能取代的。

6. 航母的形象和威懾效果會帶來更進一步的大國臉面的戰略級問題。即使一個小國具備擊沉一個大國航母的能力，是否真敢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情。打掉一個大國的無人機可能只是一個戰術性的問題，可以比較容易做出攻擊的決策。但是，如果擊沉了一個大國的航母，帶來的不僅是航母的損失，而且是航母上幾千士兵的死亡，這有可能會帶來大國全面毀滅性反擊的戰略問題，最極端的是核武器的毀滅性反擊。所以，胡賽武裝、伊朗等就算是具備了擊沉美國航母的能力，他們可能也不會輕易去這么做，最多可能如在前述系列文章四中所提到的、采用的是破相戰術，對航母造成一定的破壞——即破相，而不是擊沉它。同時這也會使擁有航母的美國等大國，依然可以用它來維持大國海軍形象。

正因為以上眾多原因，在過去很多表面看來可以作為航母過時論的證據，事實上最后都成為美國忽悠其他國家放棄航母的借口，而他自己卻一直不斷發展航母。

三、為什么要討論航母過時論的問題

雖然以往的航母過時論往往最后都成美國忽悠其他國家放棄航母，他自己卻一枝獨秀去發展的借口，但討論航母過時之所以成為熱點，也不是沒有道理。

首先是航母實在過于龐大，無論建造還是維護費用都實在是太高了，平時又沒有經濟價值。這樣來維持制海權會對一個國家的經濟造成巨大的負擔。在一個國家國運最好的時候，這可能不是太大問題，而一旦經濟出現困難，這種維持制海權的手段可能成為壓垮一個國家的經濟災難。

在歷史上，維持制海權本身就是一個經濟上極為困難，需要仔細去平衡的事情。很多曾經的大國因制海權而興，也可能因持續維持制海權而衰敗。

美國最新的福特級核航母首艦CVN-78“福特”號建造費用就高達約162億–175億美元。其50年全壽命周期預計達560多億美元。中國的福建艦外界預計建造費用為70億美元，50年全壽命周期成本約為180億-220億美元。未來隨著中國勞動力等經濟要素的成本上升，中國航母的建造和維持成本可能也會追趕美國。關鍵是航母建造數量不能太多，因此大量部件和零件都是定做的，很難采用標準化零配件。如果以維持 11艘航母，全壽命周期50年計算，只能平均5年建造一艘航母。一旦如此，就必然帶來高昂的成本。中國現在是補課，作為大國需要補齊航母數量。如果快速補到也有11艘航母時，建造速度就不得不慢下來了。一旦如此，其建造和維持成本必然大幅度飆升。

如果美國有幾艘航母在現代戰爭中真的被擊沉，整個美國的國運也就會轟然倒塌。

另外，隨著武器技術的發展，中國已經出現可以全面替代航母的技術了。

四、有潛力全面替代航母的武器技術

在一定的時期內，至少在追平美國的11艘航母之前，即使憑著要獲得大國海軍的臉面，中國也必須發展可以對沖美海軍的大型航母。但到目前階段，我們應該考慮更遠的問題了。當中國軍事實力全面引領全球時，我們如何以遠高于美軍安費比（軍事安全效能與成本之比）建設軍事力量的問題。

航母之所以取代大炮巨艦，成為海上霸主，關鍵原因其實在于其在戰爭維上獲得了數量級的擴展。艦炮射程最大也就在40-50公里，而航母艦載機作戰半徑可以輕易超過500公里，甚至上千公里，也就是傳統大炮巨艦的10至20倍。這樣，航母可以戰爭維包含型零傷亡作戰方式全殲裝備大炮巨艦的對手。最典型的案例就是二戰太平洋戰場，1944年10月的萊特灣海戰中，美航母艦載機擊沉了日本武藏號戰列艦；1945年4月在沖繩戰役中日本大和號執行“天一號作戰”過程中，被美航母艦載機擊沉。武藏號和大和號是人類歷史上迄今為止建造的規模最大的戰列艦，滿載排水量高達72810噸。在實戰過程中，這些戰列艦連美軍航母的面都沒見著，就被航母艦載機擊沉了。

現在，已經出現戰爭維超越航母的武器系統：

1. 加載鷹擊21及后續型號的的055及052D導彈驅逐艦。鷹擊21高超音速反艦導彈不僅射程超越航母艦載機，而且其速度遠超其5倍至10倍。因此，在海戰中，裝備了射程超越航母艦載機作戰半徑反艦導彈的驅逐艦，可以戰爭維包含型零傷亡作戰方式對航母及其作戰群實施毀滅性打擊。一艘裝載了幾十枚鷹擊21的055，可以在1千公里外對美軍一個甚至數個航母戰斗群，以戰爭維包含型零傷亡作戰方式加以全殲。因此，未來爭奪制海權的關鍵是爭奪海上制高超音速導彈權，而不是爭奪海上制空權。即使要爭奪海上制空權，傳統航母也將逐步過時。

2. 遠洋型無人艇和無人機的組合。這種組合同樣可以實現遠洋作戰，并且奪取制空權，并且是無人的。尤其是中國已經開始大量突破第四代核反應堆技術，這類核反應堆大多可以實現小型化。如果讓無人艇航母裝備小型核反應堆，并且攜帶大型遠程無人機，可以實現全球海空無人作戰并以極低的成本奪取海上制空權。

3. 電磁彈射技術的出現，小型航母可以實現大型航母的所有細節功能，具備其相同的奪取制空權的能力。中國研發的076四川艦，由于采用電磁彈射技術，可以在類似傳統兩棲攻擊艦的艦型上實現大型航母的奪取制空權功能，尤其是可以彈射大型預警機，只是艦載機數量少一些而已。但是，采用數量較少艦載機的076型航母有很大的好處：造價大約為福建艦的4分之1。艦載機數量約為后者一半（大約為30:60）。如果以單位艦載機綜合成本計算，076就是福建艦的一半。在遂行作戰任務時，這種艦型比較靈活。絕大多數時候并不需要動那么大的干戈，只需要出動30架艦載機就足夠了，如果采用大型航母就只能載著60架甚至上百架艦載機一起過去。造價低就可以增加數量，從而可以在更多的區域同時遂行作戰任務。如果需要更多艦載機，只要同時集結出動多艘076就可以了。因此，中國未來是否需要象美國一樣造11艘航母，是一個值得反思的問題。與其如此，為什么不用同樣的錢造44艘076這樣的輕型航母或其后續型號？批量大，就可以標準化，使成本進一步降低。是44艘076這樣的輕型航母更有實力，還是11艘大型航母更有威懾力？肯定是44艘076實戰能力大得多。并且，最壞情況下就算遭受打擊被擊沉，損失也小得多。我們有很多可以擊沉航母的武器裝備，未來我們不可能絕對避免其他國家、甚至對中國有敵意的國家也具備這樣的能力。更多的數量，是抗打擊的重要途徑。如果采用大型航母，被擊沉11艘就沒了。但如果采用076，被擊沉了11艘我還有33艘。以開工到服役的總建造周期計算，076僅為福建艦的一半。因此，如果遭受損失需要彌補，造076也快得多。如果說有問題，唯一的問題可能就是省份數量很可能不夠用。但用網友的話來說，如果都有那么多航母了，省份數量問題解決起來還有任何困難嗎？

4. 獲得海上制空權并非航母一條路徑。亞軌道飛行器的出現，可以獲得以陸地機場為支撐基地的全球制空權，當然也包括所有海上制空權。而亞軌道飛行器的成本肯定遠遠低于航母，并且其性能遠遠超過航母艦載機。

因此，現在的確是需要認真考慮航母過時論的問題了。淘汰傳統大型航母，并不是簡單地淘汰，而是要大力發展替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