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盧蕩

黃龍，位于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縣，是我國首批世界自然遺產。

“它之所能在1992年入選世界自然遺產，關鍵在于 ‘規模宏大、結構奇巧、色彩豐艷的地表鈣華景觀’在全球范圍內具有突出價值。”6月12日，黃龍國家級風景名勝區管理局副局長李小明說。

熟悉黃龍的人都知道，它以“彩池、雪山、峽谷、森林、灘流、古寺、民俗”七絕，共同構成了“人間瑤池”。而彩池，是七絕之首。

34年過去，黃龍所擁有的“世界上規模最大的鈣華彩池群”，保護現狀到底如何？封面新聞記者隨國家林業和草原局“世界遺產地專題采訪組”進行了探訪，并專訪了四川省地質環境調查研究中心高級工程師劉馨澤。

四川省地質環境調查研究中心高級工程師劉馨澤。封面新聞記者盧蕩 攝影

記者：什么是鈣華？

劉馨澤：鈣華是一個術語，它的成分其實比較簡單，就是碳酸鈣。

鈣華形成的條件比較嚴苛，需要很特別的“源水”，鈣的濃度要比較高，水里的二氧化碳濃度也要特別高。這個水在沿途靜流過程中，水里的二氧化碳會逸散出來，這個叫“脫氣”。然后會發生脫碳酸反應，水里就會有大量碳酸鈣顆粒。這些顆粒在沉積過程中會一層層堆疊。在合適的位置，如果累積比較高，就是我們看到的邊石壩。

邊石壩圍成一圈，就成了鈣華彩池。如果邊石壩不明顯，下面灘地上就會形成連續的坡面景觀，甚至是鈣華灘地。

記者：黃龍鈣華彩池有何獨特之處？

劉馨澤：鈣華，很多地方都有。鈣比較高的地方，都可能形成鈣華，但形態一般是一團、一塊。

黃龍鈣華彩池的獨特性，首先是結構本身。黃龍溝在消退的冰川谷上發育起來，源頭鈣濃度較高。水下來以后，在將近四公里的長度上落差約五百米，形成了連續的、層疊的鈣華池群。其系統性、完整性、大規模世界罕見。

第二是鈣華池的顏色。比如，通過泉水側的通體雪白，可以看到五彩池。另一種則呈金黃、淡黃。由鈣華圍起來的水體，呈通體藍綠色。由藍綠色的水體和白色、黃色的鈣華圍起來的景觀，稱為“鈣華水景觀”，這是黃龍鈣華的獨特性。

黃龍處于青藏高原東緣，因為相對是低海拔地區，鈣華更容易形成。這個地方的水體，又受高山冰雪融水補給，形成的鈣華純度特別高。它里邊的碳酸鈣純度可以達到99%以上，是極高純度的一種鈣。純度高，顏色才好，形成的結構才精巧。如果有大量雜質進來，比如黏土、泥沙或枯枝落葉，鈣華可能是疏松的、多孔的、松散的。從這個角度來說，美學價值就低了。

黃龍列入世界自然遺產，最重的評價標準就是獨一無二的鈣華梯田景觀及冰川地貌景觀。這種獨一無二不僅體現在規模上，還體現在結構的精巧上，也體現在顏色上。

記者：黃龍鈣華如何才能保護好？

劉馨澤：首先，生成條件要維護好，比如“源水”要保護好，不受污染，這至關重要。第二，水體流動過程有利于形成優質的鈣，盡量減少雜質和其他外來干擾物的影響，比如泥沙、落葉的影響，這些都可能會降低鈣華品質。

記者：黃龍鈣華生態保育面臨哪些難點和問題？

劉馨澤：黃龍鈣華保育過程中主要存在的問題包括地表水減少、鈣華沙化、鈣華黑化、鈣華沉積不良等。

因景區藻類和植被繁殖，藻類和枯枝落葉參與到鈣華過程中，造成新生成鈣華強度較低，空隙較多，表層鈣華滲水速度加快，鈣華地帶地表水量減少明顯，部分失水鈣華黑化。因新生成鈣華強度較低，空隙較多，冬季受凍破損嚴重，鈣華沙化加劇。

通過聚焦鈣華黑化、灰化等治理難題，推進五彩池為治理重點的黃龍鈣華景觀保育示范研究，工作已取得顯著成效。

專家表示，黃龍溝源頭鈣濃度較高，是鈣華形成的重要條件。封面新聞記者盧蕩 攝影

記者：針對黃龍鈣華保護，已研發并落地的保育技術主要有哪些？

劉馨澤：2018年以來，黃龍管理局聯合四川省地質環境調查研究中心，先后實施黃龍國家級地質公園水循環特征及景觀保育技術研究、黃龍國家地質公園鈣華景觀自然保育示范研究等課題。

依托相關項目研究，逐步探索形成以清理彩池片區零散灌叢與枯枝落葉、開展滲漏點位防滲處置、優化水系調配為主要舉措的鈣華自然保育路徑。

記者：鈣華保育技術投入應用后，取得了哪些成效？

劉馨澤：鈣華景觀自然保育技術已在黃龍應用實踐，累計完成保育面積超4萬平方米，有效遏制了鈣華退化，切實保護了黃龍世界自然遺產地的核心價值。

“世界自然遺產地鈣華自然修復保育技術”作為生態修復領域重要成果，入選了國家發展改革委等部門編制的《綠色技術推廣目錄（2024年版）》。

記者：鈣華保護，還有哪些挑戰？

劉馨澤：對黃龍來說，全球變暖已造成一定影響。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植被擴展加速，尤其是我們看到的高山柳。

灌木叢的生長線這幾十年不斷抬升，原來它在較低海拔區域，現在到了較高海拔位置。這是氣候變暖帶來的次生影響。

如果細看，它的根系可能有一米。如果橫看，這些灌木的根系已經連成網。

這帶來一個問題，原來大片連片分布的鈣華景觀區，可能會被灌木叢逐步侵蝕、蠶食。對景觀本身的完整性、連續性，還有高品質，都會產生不良影響。我們已采取措施遏制這種影響。

第二，復原顏色。受灌層影響的鈣華，普遍是黑化、沙化狀態，需要用白色、淡黃色、金黃色天然形成的鈣華，覆蓋它的表面。原來灌叢所損傷的部位，才會得到遏制。

記者：鈣華彩池發生滲漏怎么辦？

劉馨澤：灌叢根系活動會導致地表水漏失加強。針對彩池底部，把原來受灌叢根系或者其他原因影響的結構處理好，通過水利調控手段，鈣華可以在三個月內快速形成一層，將近一毫米。原來因結構受損產生的漏失會得到緩解。

當然，扭轉滲漏也會秉持一個尺度，就是不能修復過甚。可以適當遏制，但不能修復成完全不漏。這涉及第二個問題，就是彩池區“漏水”進入地下之后，在下面又會形成新的泉水。需要上面漏一點，下面才有“源水”。所以保護鈣華時，也要保持這個平衡。

記者：游客的哪些行為會破壞鈣華？

劉馨澤：一部分是物理上的，比如游客看鈣華漂亮，忍不住用手抓、用腳踩。這種破壞最直接，影響也最重。按照目前黃龍的條件，大部分區域的鈣華每年生長速率只有3-6毫米。很可能幾年才形成比較穩定的一層鈣華，一腳下去就破壞了。

第二是游客在景區亂扔垃圾，對鈣華生長速率也會有抑制作用。

記者：目前，黃龍鈣華整體保護狀態如何？

劉馨澤：經過連續8年的系統性鈣華研究、保育，黃龍世界自然遺產地內的鈣華景觀目前整體呈現穩定、良好的狀態。鈣華的總體結構、形態、顏色，處在一個高位的、良好的、持續優化的狀態。

在后續工作中，我們會嚴格監測鈣華景觀的變化，繼續保持黃龍鈣華的穩定。

全球變暖，植被擴展加速。灌叢根系活動會導致地表水漏失加強。封面新聞記者盧蕩 攝影

后記

如何保護好黃龍這一世界自然遺產地的價值？黃龍國家級風景名勝區管理局副局長李小明認為，核心是要守住“自然”這個底線。

2025年7月，黃龍入選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綠色名錄，成為我國首個以“世界遺產地”身份獲此認證的保護地。

“不能為了短期效益，破壞自然遺產本身。”李小明表示，只有當所有開發活動都給保護讓路，才能讓這片千萬年形成的“瑤池風光”完整保留下來，交到下一代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