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晚上,我正在廚房刷碗,手上的洗潔精泡沫還沒沖干凈,老公周建國就靠在廚房門框上,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心里"咯噔"一下。結婚十二年,他這副表情我太熟悉了——準沒好事。
"秀蘭,跟你商量個事兒。"
我關了水龍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看他。灶臺上的排氣扇還在嗡嗡響,油煙味混著洗潔精的檸檬香,嗆得我有點想咳嗽。
"你說。"
"我妹打電話來了,說建軍下崗三個月了,家里實在揭不開鍋。兩個孩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學費、補課費……你看,咱能不能每個月給她三千塊生活費,幫襯幫襯?"
三千塊。
我腦子里飛快地算了一筆賬。我在鎮上服裝店當導購,一個月工資四千二。周建國在工地上開塔吊,旺季能掙七八千,淡季就四五千。我們自己還有個上高二的兒子,明年就要高考,補課費一個月兩千多。房貸每月還三千一。
"三千?"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建國,你算過咱家的賬沒有?"
"我知道咱家也緊巴,但那是我親妹啊。"他皺著眉,聲音低了下去,"爸媽走得早,我答應過他們要照顧小梅的。"
我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手指還是濕的,涼颼颼的秋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里鉆進來,我打了個寒顫。
"建國,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妹的提款機。我是嫂子,不是她媽。"
這話一出口,他的臉騰地紅了。客廳里兒子房間的燈還亮著,隱約傳來筆尖在紙上沙沙寫字的聲音。我們誰都沒再說話,廚房的排氣扇轉了好一會兒,才被我伸手按掉。
那一晚,我們背對背躺在床上,誰也沒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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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其實說起小梅,我心里不是沒有愧疚。
剛結婚那會兒,小梅才十六歲,還在念職高。公婆身體不好,婆婆有糖尿病,公公肺氣腫,兩個人的藥費就是個無底洞。那時候我跟建國省吃儉用,每個月還要給家里寄一千塊。小梅的學費、生活費,有一大半是我們出的。
后來公婆相繼去世,喪事也是我們操辦的。小梅嫁了人,對象叫李建軍,在鎮上一家小廠子當車工。婚禮那天我給包了一萬二的紅包,在我們那個小縣城,算是很體面了。
我不是不心疼小梅,可幫襯和長期供養是兩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場買菜,碰見了隔壁的王嬸。她消息靈通,逮著我就說:"秀蘭,聽說你小姑子家男人下崗了?嘖嘖,現在這世道,四十多歲的男人找工作可不容易。"
我沒接話,挑了兩根黃瓜、一把小蔥,又稱了半斤豬肉。攤位上豬肉的腥膻味直往鼻子里鉆,我拎著袋子往回走,心里堵得慌。
不是我小氣。上個月兒子跟我說想買套高考沖刺的教輔資料,三百多塊,我猶豫了兩天才買。周末給他燉個排骨湯,我跟建國就著湯泡飯,肉都夾給孩子。
這日子,哪還掏得出三千塊給別人家過?
可建國那幾天臉色一直不好看。吃飯悶頭扒拉,看電視也心不在焉。我知道他是個實心眼的人,父母臨終時那句"照顧好小梅",他刻在骨頭里了。
第三天晚上,小梅直接打電話到我手機上了。
"嫂子,我知道這事兒難為你。可建軍他……他現在天天喝悶酒,孩子的學費下個月就要交了,我實在沒辦法了。"電話那頭,她哭得抽抽搭搭。
我攥著手機,指節都發白了。
"小梅,你聽嫂子說一句。建軍今年才四十三,胳膊腿都好好的,下崗了可以再找活兒干,送外賣、跑快遞、去工地搬磚,哪樣不能掙錢?三千塊我給不了,不是不想,是真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
我又說:"應急的錢,嫂子可以借你五千。但每個月固定給生活費這事,恕我做不到。我供著自己的孩子念書,還著房貸,我也是拆了東墻補西墻。"
小梅沒說話,掛了電話。
三
這件事在我們家像根刺,扎了大半個月。
直到有天周末,建國突然說要帶我去小梅家看看。我本想拒絕,但看他眼眶微紅的樣子,還是跟著去了。
小梅家在鎮東頭的老小區,樓道里的燈壞了一半,墻皮剝落,踩上去的樓梯吱嘎作響。推開門,屋里亂糟糟的,茶幾上擺著三四個空酒瓶,煙灰缸里煙頭堆成了小山。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酸腐的酒味混著剩飯餿味,我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
李建軍窩在沙發上,胡子拉碴,眼神渙散。見我們來了,勉強坐直了身子,嘟囔了句"哥,嫂子",又把頭低了下去。
小梅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臉上的疲態遮都遮不住。她比上次見面瘦了一大圈,顴骨都凸出來了。
兩個孩子在小房間里寫作業,門半掩著,露出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書桌。
建國看了一圈,回頭看我,什么都沒說,但眼睛里全是話。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李建軍面前,把五千塊錢放在茶幾上。
"建軍,這錢你拿著,先把孩子的學費交了。但我丑話說前頭——你是個大男人,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別成天窩在家里喝酒。我讓建國幫你問問工地上有沒有活兒,你要是愿意干,明天就能去。"
李建軍愣了一下,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后低聲說:"嫂子,我……我去。"
小梅站在一旁,眼淚啪嗒啪嗒掉。她張了張嘴,喊了聲"嫂子",后面的話全哽在了嗓子里。
回去的路上,建國騎著電動車,我坐在后座。秋天的風已經涼透了,路邊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來,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秀蘭,謝謝你。"他的聲音從風里傳過來,有點悶。
我沒說話,只是伸手摟緊了他的腰。
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我愿意拉小梅一把,但我不能把自己家的船鑿個窟窿去填別人家的坑。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靠別人養出來的。
后來李建軍跟著建國去了工地,雖然辛苦,但一個月也能掙五六千。小梅在鎮上找了份超市收銀的工作,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再后來有次過年,小梅端著一盆自己燉的紅燒肉來我家,進門就喊:"嫂子,嘗嘗我的手藝,肥瘦搭著燉的,你肯定愛吃。"
我笑著接過來,熱氣騰騰的肉香撲了一鼻子。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舉杯的時候,小梅看著我說了句:"嫂子,當初你那番話,比給我三千塊管用多了。"
我端起杯子,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這世上最難的不是借錢,是怎么把話說到人心坎上,既不傷了情分,又拉得住底線。日子嘛,誰家的鍋底不沾灰?擦一擦,還能接著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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