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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中小學語文課是被朱自清先生冠名的,選文甚多,都是重點。
近年讀了他的日記,全無重點,都是情緒,還總覺得被慢待被忽略,這就親切了。像在公共浴室遇見班主任,想欠兒欠兒地過去打招呼。
一九三一年他留學英國,留得挺抑郁。我去過英國,時間太短,只想著如何發(fā)微博發(fā)朋友圈,有多少懵懂茫然,那都是談資,可朱先生不是這樣。
“歸途擬乘公共汽車,誤乘一車,為車夫所詬。此亦中年人之悲哀也。”
此前七年,他寫過《白種人——上帝的驕子》,寫上海電車上白人小孩可愛,他多看幾眼,下車前小孩竟“將臉盡力地伸過來”,“粗俗、兇惡”地瞪了他。如今他不太在意了,人在異國,沒法計較,只能鈍感,在家千般好,出門事事難。
“晚入旅館茶室,值跳舞,枯坐一時,窘不可當,執(zhí)筆書此,頭猶岑岑然也。”這么容易出汗,是先生恥感過于發(fā)達,“路過(法國)多維爾,與徐君受醫(yī)生檢驗,甚以為恥。”
九一八事變到來,他十九日知道:“《泰晤士報》謂日本占領沈陽,東省之事急矣,奈何!”第二天,“早與趙君赴王君處。本擬約出游,王君謂無暇,余知愧矣。”國難當頭,無暇有理,知愧更有理。但也要從容度日,從容報國,所以二十日日記,他還是老老實實補了一句:“晚學打蝴蝶結(jié)領結(jié)。”
朱先生是用情很深的人,出國那天,他著重記的是“車開,隱猶微笑,旋不見。”隱是陳竹隱,他未婚妻。
“作書與隱,謂至下月十六若仍無書,余即不作書以待之。”讀過不少作家情書,這種最后通牒,少見。其實,第二天信就來了。
十一年后,與陳竹隱成家已十年,朱先生淡定許多,日記中對別人家眷屬也客觀起來:“張?zhí)廊缤簦跆珷钊襞汀!薄坝鲱R剛夫婦,顧夫人頗健壯。他還有一次說誰的夫人胖而美。”“在從文處午飯,他太太總是那么年輕。”
他與妻兒兩地分居了五年,家人在成都,他在昆明,形單影只,一遭冷遇就銘心刻骨:
“訪黃星橋夫婦,黃先生外出,而黃太太在家,但她不愿見我。我離開她家5分鐘后,見渠乘人力車外出。”
雜志舉辦晚餐會,沒跟他商量日期,他當然也是不開心,“我將以不參加宴會表示抗議。”但星期四他還是去了,欣然記之曰:“菜不錯。”
“陳先生寫信邀我12時用午餐,10時多去那里,午餐已經(jīng)開始。不悅于這種缺乏一定禮節(jié)的款待,但菜肴不錯,又進食逾量!”
“仲博與朋友們打招呼,竟忽略了我。到客多商人,只每樣菜略嘗一點,甚可惜。”
菜不錯。菜總是不錯。不嘗真的可惜。但,都嘗了呢?
“晚飯食餃子20枚,食至7枚時即感胃不適。”
“昨夜胃痛并嘔吐,無人照料,甚至無人對此感到驚訝。”
“下午因急飲熱蜜水,致胃痛發(fā)作,為此甚失望。”
他就這樣為無人驚訝而驚訝,然后失望有時,滿意有時。
下面是他最不滿意的一處追憶吧,話說得很重:
“下午訪紹谷,他曾寫信告訴我他的門牌號碼,但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而我剛上樓,紹谷夫婦及他們的兩位朋友正要去溫泉,出于禮貌,我只能站在門口與紹谷寒暄數(shù)語。我步行一小時到達那里,結(jié)果是徒勞往返。朋友間地位不同,則很難再成為朋友。”
真的,我們一生中也有這樣的拜訪和落空吧。溫泉屬于朋友和朋友,屬于自己的只有那一個小時的歸途。
先生這兩本日記,應該是耽誤了他寫很多散文名篇,但,那些散文也許抵不上這日記里的瑣屑懊惱和真切計較。
這些懊惱與計較,滿意與失望,讓我不愛聽人笑話他了。
那等于在笑話我。
原標題:《夜讀|史航:溫泉、餃子、蝴蝶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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