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延觀風

一家企業負責人，在公開場合表示購買自家企業的主營業務是“混吃等死”，并對潛在客戶群體破口大罵拂袖而去。粉筆公司上市后，股價已經跌去94%，老總張小龍可能覺得股價還有下跌空間，在人大講座中貢獻了這樣一場魔幻的表演。

如此表演的導火索也是股票。講座的主題本是職業規劃相關，張小龍講著講著就拐到了自己投資美股的經歷，炫耀“上個月剛把8000萬元現金投入股市，賺了5300萬元”?？吹脚_下學生沒有對自己的輝煌戰績表達足夠的崇拜，張小龍情緒失控，爆出了網傳的激烈發言。

張小龍的情緒模式在散戶股民中并不少見。點開任一股票的評論區和彈幕區，都充斥著情緒化的言論（也不知道哪個大聰明最先想出給股票行情開彈幕區）；而無論討論什么時政國際話題，也常常有人跑出來陰陽一句“大A又要跌”或“美股/韓股/日經/XX股很?！保?strong>大A或美股等與主題有什么邏輯聯系不重要，重要的是把這句話發出來。

為了愉快賺錢，一代代的資本努力把股票市場打造為最接近理性經濟人假設的市場環境。市場經濟、法治經濟，只要不違反法律，在商言商、愿賭服輸，獲得投資收益沒什么可以批判的。但對于很多散戶投資者來說，股票投資的高度不確定性注定其無法保持理性，也做不到在商言商，而是總要找到情緒的發泄口、甩鍋的替罪羊。在一次次情緒和股價曲線的波動共振中，“贏”的情緒價值已經取代了賺錢，成為了不少股民最重要的回報形式。

（注意，本文下文所指的股民，是“很多”而不是“多數”更非所有，特指那些不愿遵循在商言商、愿賭服輸風度，經常在公共場合宣泄情緒的股民，相信大家上網沖浪都或多或少有所目睹）

當股市脫離了個人能力基本面

股票二級市場投機套利行為的價值到底是什么？新古典/新自由主義經濟學辯護士聲稱，投機套利有助于推動市場發現企業股票的“內涵價值”，并承擔了損失本金的風險，因此投機者獲得投機收益，理直氣壯、天經地義。

這又是一個充滿幼稚假設的理論，和“均衡價格”、“自然利率”、“潛在增長率”一樣，經濟學家口口聲聲表示這些完美概念客觀存在，甚至有辦法定量測算，但如果不能在實踐中驗證，測算的本質不過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罷了。

以英偉達為例，它的“內涵價值”究竟該是多少？難道6月1日以來，出現了芯片性能下降、需求萎縮、財務惡化的現象？如果這輪下跌是估值“回歸”內涵價值，那么前面3個月的大漲怎么又讓股價和內涵價值背離了呢？

股票二級市場的本質就是一個混沌的投機系統，是為資本集中、推動創新而存在的必要之惡。正因為沒有勞動過程的錨點，任何一個股票市場的隨機性都遠遠大于規律性，政策、消息、企業經營、資金、情緒乃至暗箱操作等等因素混雜作用，漲跌邏輯往往是正說也有理、反說也有理。全球最牛的金融機構，在資產價格走勢方面也是經常跑火車、被打臉。

戰壕中沒有無神論者。面臨自己不可控甚至不可知的因素，人類的本能就是訴諸情緒和迷信。貪官多迷信如此，在股市這個不講道理的賺錢渠道搏殺的股民中，也有太多不講道理、只講情緒的個體。

相比其他（合法）經濟活動，股市投機對于賺錢過程的控制力較低，也不需要付出切實勞動（由于股市高度隨機，所謂研究、技術分析等很多時候，在很多參與者那里更像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假裝勞動”）。其他行業中，“賺到錢”本身就是充實甚至疲憊勞動的充足回報，但股市投機并沒有充實的勞動過程，賺到錢后往往有著巨大的不真實感、缺失感，必須由“贏”的情緒來填補。

他們會不斷夸獎自己眼光毒辣、嗅覺敏銳、分析精準、出手果斷。還可以添加對抗元素進一步刺激多巴胺的分泌：我一介散戶，靠著強大的個人能力打敗了暗中操縱的莊家；國家愚昧野蠻打壓資本市場，我依然在糟透了的大A中弄潮而立；等等。最近網絡鍵政圈中很流行“春登”這個詞，雖然這個詞目前含義還比較寬泛，但這里說的這類價值觀用“春登”來概括怕是非常契合。

除了自我陶醉，他們還特別需要其他人的認同和崇拜，進一步加強情緒對自己的說服力。炒海外股市的散戶對他人認同的需要尤其強烈，因為這實際上游走在法律的灰色甚至黑色地帶。違規獲利絕不能衣錦夜行，我靠聰明才智鉆空子大賺特賺，必須讓所有人知道并贊賞我的智慧；只要不上稱，最好讓監管部門知道才更爽。

這也是為什么張小龍要對大學生大講特講自己在美股的輝煌戰績，又在學生沒有回應他的情緒索求時破防失控。粉筆的業績并沒有在年勝一年的國考熱中節節攀升，反而一路下滑，商場失意的張小龍好不容易在美股投機中找回一點場子，學生不崇拜他的輝煌戰績，無異于否定了他最后的自尊支柱。

如果虧錢了——這在散戶中是更常見的情況——那就更需要情緒的宣泄口。影響股票漲跌的邏輯萬萬千千，怨天尤人的切入口就有千千萬萬，從國家胡亂干預到邪惡莊家洗盤，從企業老總瞎搞到員工不努力，從特朗普滿嘴跑火車到美聯儲亂點炮?？傊粍趧拥耐稒C過程反而給了他們更多遐想甩鍋的空間。

“別人家的孩子”是大A股民怨天尤人的最常見話術。大A不行，但是日股、韓股甚至印股都在一段時間行過，美股更是從疫情后一直保持漲勢，所以我賺不到錢都是大A的錯、國家的錯，再由此生發出不少恨國言論。

然而，924發布會以來，A股從2700點一度漲到4200點，在這種大環境下虧錢，不是A股的問題，是大聲抱怨的股民自己的問題。對于他們而言，就算讓他們自由炒美股，大概率會做出類似6月3日進場，6月10日割肉的操作。既然賺錢時不會感謝國家、感謝大A，那么賠錢時也請愿賭服輸，從自己的操作中找找原因。

當股市脫離了物理世界基本面

下面再說說氣勢如虹的美股。2020年美國超級大放水后，美股整體保持快速上漲態勢，特別是今年以來，在AI熱潮的催動下，美股科技龍頭持續大漲，SpaceX、OpenAI和Anthropic等明星企業的上市更是把造富神話炒高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筆者不否認這些龍頭企業在高端大模型、芯片等領域的技術領先地位，以及人工智能大開發大投資浪潮下一些上游企業的盈利前景。但問題是：這些優勢是否足以支撐如此高的估值？（當然，某些生物理解不了基本面和股指匹配的復雜邏輯，也許評論區會刷新狂熱的美國科技吹呢）

淘金熱潮中，最穩賺不賠的是上游賣鏟子的商販。在這輪全球AI熱潮中，英偉達及其在韓國、中國臺灣的代工廠是最大贏家。不論美國的大模型有多少技術路線，能否最終替代能工智人，都要用英偉達的高端芯片進行訓練計算。這種根植在物理世界的優勢給予了英偉達最穩固的業績支撐，英偉達亮瞎眼的Q1財報，三星半導體部門令人眼紅的員工分工，中國臺灣10%以上的GDP增速，都是大AI淘金潮中最先暴富的受益者。

對外出包礦山的中游云廠商日子就不那么好過。計算需要大量的能量支持，大腦是人體耗氧量最高的器官，每個算力中心都是恐怖的耗電巨獸，一個萬卡集群運算的耗電量與一個幾十萬人的縣城相當。

美國在技術、模型和金融的虛擬世界占據優勢，卻在電力、水和混凝土的物理世界短板盡顯。打贏冷戰后，美國的總發電量就像一條躺平的大毛毛蟲，30多年沒有顯著增長。而中國的發電量，特別是新能源發電量則氣勢如虹，目前已經是美國的兩倍還多。就連美吹心目中的馬圣也發推感嘆中美的能源供給差距巨大。

2017年來，美國反復用事實證明自己基建能力在體制和能力上有多拉胯。特朗普第一任期，用大棒強迫很多半導體企業回美投資，小10年過去，很多半導體廠連廠房都沒建好。拜登力推美國基建法案，史密斯專員搞出了十幾萬美元一個的充電樁，3年中落成充電數量達到8個之巨。美國科技企業的大模型性能一騎絕塵，電力需求激增，根本聽不見美國實業“請等等你的電力”的呼聲。

當然，資本市場就喜歡講和物理世界相反的邏輯。電力短缺，說明存在巨大投資需求空間，電力股票完全可以繼續漲嘛！對算力的期待也是同理，去年和今年，美國5大云服務商的資本開支（算力中心基建投資）飆漲，總規模達到萬億美元量級，市場樂觀地認為這些投資終將變為利潤增長，迫不及待地為美妙的前景定下高價。

且不論盈利能否增長，以美國當今的基建能力，這大把的美元能變成多少算力中心尚未可知。到了AI計算真被電力算力卡脖子的那天，資本早就套現離場了，哪管這張大餅能不能兌現呢？

亞馬遜等云計算服務商還把主意打到了海外，試圖用海外豐富的能源、廉價的勞動力和相對高效的基建彌補國內能源缺口。在本輪沖突中，伊朗的廉價小摩托給身家上萬億美元的科技巨頭上了生動一課，雄心勃勃的投資計劃、天花亂墜的商業模式、烈火烹油的資本市場，都不得不服從物理世界幾十公斤炸藥的權威邏輯。

最后是下游的大模型公司。除了Anthropic第二季度預計實現首次盈利外，OpenAI等領軍AI企業仍處于燒錢虧損階段。資本市場狂熱地相信他們的技術前景和盈利前景，以及他們對上游企業業績的拉動能力。Anthropic、OpenAI兩家公司即將上市，是SpaceX上市后最大的股市狂歡。

回到物理世界，美國科技巨頭的高端模型究竟能不能轉化為現實的盈利和生產力呢？如果用金融和科技行業口中的“生產力”（即完成給定業務的能力）來衡量，那AI確實已經產生了生產力。只不過代價就是，這兩個AI熱潮受益最大的行業，其打工人成為了最早一批受害者。

而在馬政經定義的“生產力”（產生社會產品/服務的能力）來看，美國AI的空間非常有限。美國頂尖AI模型更多停留在“更強的思維對話能力”層面，因為產業高度空心化，缺乏進入實體場景訓練優化賦能的接口，轉化為生產力的路還很漫長。美國制造業和流通行業AI應用率遠低于金融科技行業，而只有5%部署了AI的企業實現了實質性的商業回報。

（當然，像帕蘭提爾這樣的軍事AI公司倒是很快完成了對物理世界“生產力”的轉化應用，只不過是以暴力破壞的形式實現的。如果和平主義者托爾金得知，他作品里的圣器成了AI殺人工具，會作何感想呢？）

簡言之，Anthropic和OpenAI的訂閱付費模式，主要瞄準的是美國白領階層約10萬億美元的年收入存量，目前沒有展現出足夠的創造實在社會產品增量的能力。資本市場對AI性能的狂熱想象，恐怕不足以在泡沫破裂前變成現實。

當股市脫離了國家基本面

美伊戰爭爆發后，殖人喜歡在網上刷“伊朗重創美國，美股（SP500）反向下跌至7000點”云云。用股市代表經濟甚至全部社會生活，是這類人的慣用伎倆。無論被現實打臉多少次（包括瘋狂股市上漲可拉動消費的磚家們），他們越來越不能放棄對外國股市的吹捧，因為這是美國留給他們的，為數不多的贏學寶物。

他們不遺余力解構我國的宏大敘事，卻對美國資本編織的宏大敘事頂禮膜拜?？墒牵邼q的股指不能幫制造業守住技術壟斷壁壘，不能消滅伊朗的導彈，不能幫助美國普通人緩解高通脹的痛苦，不能變成電力支撐算力中心擴張。

高漲的美股已經遠遠脫離了美國這個國家本身的基本面，這不僅指估值過高，而是股市的運行和美國經濟、產業、民生的相關性越來越弱。資本市場不在乎真實世界是什么樣的、有什么邏輯，只會也只愿在一系列二手信息和數據構建的楚門世界中運作，套取利差。

特朗普說要毀滅性打擊伊朗，美股就下跌；轉頭說馬上達成協議，美股就上漲。沒必要了解現實世界中美國和伊朗到底打成什么樣，跟著短線瘋狂套到手里的錢才是現實的（特朗普的股神朋友們狠狠點贊）。新增非農強勁，說明美聯儲降息預期破滅，反而要下跌；至于幾個月后非農數據大幅修正，無論往哪個方向修正，和我今天的投機獲利又有什么關系呢？

就連75萬億美元的美股市值本身都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夢。股票定價的原理是，一單交易成交價上漲/下跌，那么所有未被交易的股票價值也要同步漲/跌，因此少數交易帶動整體資產標價快速膨脹，然而這一過程中不論是現金還是社會產品，都沒有任何增長。

（順帶一提，房地產也是如此，同小區一間房子漲價出售，可以讓所有業主覺得自己的資產升值，但只要自己的房子沒有賣出變現，這種升值就永遠是不能吃不能穿不能花的紙面數字。所以回答“這兩年錢都去哪了”的陰謀論的最簡單答案是：那些錢從頭到尾都沒存在過。）

只有這75萬億美元以虛擬的形式存在，它才值75萬億，如果把它大規模兌付為現實財富（哪怕是現金這種金融資產），必然造成競相拋售，讓75萬億變成60萬億甚至15萬億（互聯網泡沫破裂時納指下跌將近80%）。相當于美國GDP總量2倍的財富，不能給美軍擴張更新裝備，不能給美國中產養老，不能給底層人緩解饑餓、病痛和毒癮，只能當做一個精美絢爛的觀賞泡泡，不能碰，也不敢碰。

這個泡泡已經成了美國僅存的顏面之一。通過還能保住的少數科技壁壘，對其他國家的攪亂打擊，還有強大輿論媒體機器的造勢，維持美元資產相對其他資產的吸引力，虹吸全球資金推高資產價格，形成左腳踩右腳上天的游戲。

世界終究是唯物的，資本市場不可能逃離慘淡實體經濟的重力，而且資本烈火烹油、底層生活維艱的反噬正在加速顯現。

比如前文提到，美國一邊總發電量躺平，另一邊算力中心電力需求暴漲，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和普通居民爭奪存量電力，推動所在地電力大漲價。美國很多地方都爆發了對算力中心的抗議活動，三分之二計劃于2027年完工的算力中心已因此未開工或延期。

當然，這些物理世界的抗議、延期和爛尾，不會體現在財報中大幅增長的資本支出當中。資本市場就當這些刺耳的聲音不存在，競相在泡沫的后半段榨取最后一點投機利潤。

越背離，越脆弱，越要贏，美國、美股、美分都是同樣的邏輯。只有在不利的現實中構建出一套無往不勝的敘事邏輯，才能填補不斷坍塌的基本面支撐，盡可能延長虛假的繁榮，把最后這點面子變現。分不到變現殘羹冷炙的離岸群體，也能從中汲取寶貴的情緒價值。如果抽走了最后一點贏的情緒支撐，就會讓這些系統陷入螺旋的自我否定中。

對于美國和美股，我們正在努力用自身發展猛踹瘸子這條贏學好腿，樂見其陷入國王新衣揭穿后的螺旋下跌。至于網上靠贏學自我安慰的美分，最好的方法就是勸他去買美股/日股/韓股，用真金白銀分享贏學宏大敘事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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