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次讀書會—《我們從未中產過》

2026年6月3日晚，北京師范大學社會學院民俗學專業舉辦第十四次碩士和博士研究生線上讀書會。本次讀書會圍繞豪道斯·魏斯所著的《我們從未中產過》一書展開。艾莉婭同學擔任主講人，張明慧同學擔任主持人，郭麗佳同學、王小萌同學擔任評議人。民俗學專業多名碩博生共同參與研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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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講環節」

主講人介紹

艾莉婭同學首先帶領大家梳理了書籍與作者背景。該書作者豪道斯·魏斯是以色列著名人類學家，博士畢業于芝加哥大學人類學系，主攻中產階級和當代資本主義研究，曾在多國開展長期田野調查。本書是其歷時11年，基于德國、以色列、美國三個國家數百個中產家庭深度訪談與參與觀察完成的民族志研究成果，所有觀點均有真實生活案例支撐。

在對書籍核心內容的拆解中，艾莉婭同學指出，本書的核心結論是“當代大多數人從未真正成為中產”，所謂中產生活是國家、資本、媒體共同構建的社會想象，其本質是被債務、焦慮、競爭包裝的成功神話。作者遵循“破題—解構—診斷—反思”的邏輯層層遞進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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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破題，傳統中產屬性已消失。傳統中產的核心屬性是自主、安全、尊嚴。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美國工人擁有穩定工作，可支撐家庭的收入和完善社保使得未來生活有確定性預期。而當代人雖有房有車以及體面工作，但均處于不穩定狀態，房產是30年房貸換來的負債，工作隨時可能被替代，一場失業或疾病就可能讓家庭跌落谷底。作者提出當代階級分野已從“有產者-無產者”轉變為“有保障者-無保障者”，多數人看似有資產，本質是沒有穩定現金流、靠勞動力換取報酬的“腦力無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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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解構，作者從住房、教育、勞動、消費四個互相關聯的領域拆解中產神話的形成。在住房領域，房子從居住空間異化為階級身份通行證，即使德國租房文化發達，年輕人仍將買房視為成年標志，他們為了獲得這張“通行證”背負幾十年房貸，被綁定在工作上，不敢辭職，抵押了金錢與人生的黃金時間。在教育領域，教育從培養人的工具變成階級代際維系的工具，教育投入回報率持續下降，但競爭強度卻指數級上升。以色列中產家庭的孩子教育投入占總收入40%以上，但是這種海量投入不是為了讓孩子成長為更好的人，而是為了防止他們的階層墜落。在勞動領域，白領并不等同于中產，當代知識勞動者沒有生產資料，其本質還是無產者，勞動可替代性高，如程序員可被輕易替代。資本通過“奮斗文化”將加班包裝為個人成長，讓勞動者主動延長勞動時間進行自我剝削。在消費領域，精致消費成為中產身份的表演儀式，人們通過購買特定商品或體驗特定消費來構建虛假的階層優越感，陷入消費主義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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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是診斷，作者引入人類學情感視角，提出當代中產的核心情感結構是“希望與疲憊的辯證法”。一方面人們相信“努力就能過上更好生活”，另一方面被競爭壓力壓得精神疲憊。而“希望本身就是一種治理術”，資本通過“努力就能成功”的敘事讓勞動者心甘情愿接受剝削，主動自我規訓，為渺茫的希望付出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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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反思，關于個體焦慮的出路，本書未給出具體解決方案，指出只要中產神話仍是社會主導敘事，個體焦慮就無法真正解決。真正的出路是重新定義“好生活”標準，從追求物質認同轉向追求人的全面發展。目前已出現了微小反抗趨勢，比如德國的慢生活運動拒絕加班，追求工作生活平衡；以色列集體公社復興嘗試共同分擔生活壓力，為新的生活方式提供了可能性。

同時，艾莉婭同學結合民俗學專業，提出了本書帶來的三個研究啟發。

第一是破解本真性迷思。非遺領域的“本真性”是社會想象，并非傳統本身固有屬性，而是當代人賦予的。被保護的非遺大多符合中產審美，被包裝成中產身份表演的工具；而不符合中產審美的民俗則被邊緣化，這種選擇性保護邏輯與中產通過消費構建身份的邏輯完全一致。

第二是打破傳承人文化英雄神話。絕大多數傳承人屬于“無保障者”階層，看似有獨特文化資本，卻難以轉化為穩定收入與社保，為了生存不得不迎合中產審美與消費需求，但他們的本質是文化產業的靈活就業者，勞動時間長、收入不穩定、缺乏社保，還要承擔文化傳統的道德壓力，面臨新的剝削形式。

第三是拓展民俗學研究邊界。傳統民俗學多關注鄉村與過往文化，而本書提示當代都市的房貸焦慮、教育內卷、消費主義等都是流動的新民俗，承載著當代社會的集體情感與價值觀念，民俗學應將這些新文化現象納入研究視野，用民族志方法考察其形成機制與社會功能，揭示當代都市人的情感結構與生存困境。不過本書也存在局限，它主要基于西方發達國家經驗，對中國語境關注不足，但理論價值仍突出，可為中國非遺研究以及文化實踐反思提供對話框架，用中國經驗修正補充理論，也可反思非遺產業化以及文化治理中的遮蔽性問題。

艾莉婭同學最后總結道，本書是“教人清醒生活的哲學書”，戳破了籠罩在所有人頭上的中產謊言，讓我們看清自身在現代性迷宮中的真實位置，批判的目的不是告知人們應該做什么，而是告訴人們正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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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講環節」

「與談環節」

在與談環節，郭麗佳同學圍繞兩個核心問題分享了思考。一是中產幻想的形成邏輯。當代社會將買房買車、子女的培養以及體面的消費等默認為中產階級的標配，讓大眾默認依靠學歷提升和勤勉工作就能實現階層躍升。但本書揭示了維系中產身份的其實不是穩定的財富，他們的生活本質上建立在高額債務與無休止的內卷之上。資本主義將階級關系異化為物與物、消費與符號的關系，讓大眾不再關注階級結構，僅通過收入、消費品、房產等各種符號判斷中產身份，這是大眾將有房有消費誤認為成為中產的核心原因。二是消費主義對中產幻想的塑造。中產本身是資本主義為盈利創造的意識形態，消費主義是一種工具，通過輿論和廣告人為建構虛假需求，包裝成中產專屬生活方式，讓普通人誤以為模仿中產消費就能進入中產階層，不少人透支收入購買“中產人設”，實際上這是一種虛假的身份認同感。郭麗佳最后總結，本書不否定努力，而是提醒大眾不必過度自我苛責，也無需為了守住所謂“精致體面”不停內卷勞作，消耗自我來維系身份假象。

隨后，王小萌同學結合社會流動視角分享了自己的感悟。首先是社會流動的異化，本書讓她意識到當代社會流動已從共同努力向上變成了所有人爭搶的窄路，向上跨越階層極難，向下墜落卻很容易。過去“努力讀書、好好工作就能過上更好生活”的承諾曾在一定時期成立，但當所有人都相信這一邏輯后，競爭就會陷入內卷，買房、雞娃、考研讀博成為普遍選擇，所有人都害怕落后，社會流動從“共贏”變成“零和博弈”。其次是人力資本投資的陷阱，本書提出的“人力資本投資”概念，本質是讓大眾把自己、把子女都當成投資對象，且這場投資沒有終點。學歷貶值背景下，拿到好文憑還要繼續讀研讀博、學新技能，父母為了讓孩子復刻自己的階層躍升路徑，不斷抬高教育投入的標準，即使培養出高學歷子女，他們依然面臨巨大就業壓力。最后王小萌同學指出中產焦慮的本質是社會流動帶來的產物，意識到“努力不一定能留住階層”并非否定努力的意義，而是不必用“必須比贏別人”的標準來苛責自己。作為普通勞動者，過好自己的生活本身就是足夠的自我交代，不必被階層流動的敘事綁架。

本次讀書會以《我們從未中產過》為核心，主講人介紹了不同場域下現代人希望與疲憊并存的狀態，揭示了當代中產是建構的神話，并分享了這套理論給民俗學帶來的都市轉向新視野；兩位評議人則分別圍繞消費主義對身份認同的塑造，以及個體為防范階層墜落而陷入的人力資本投資陷阱，進一步展開了討論。縱觀全書，它不僅是一部揭示現代性背景下無保障生存困境的民族志，更蘊含著一種直面現實、保持清醒的生存哲學。它警示大家打破結構性焦慮與消費主義裹挾，重新定義屬于自身的“好生活”標準，關注自身真實的生活需求。

北京師范大學社會學院民俗學學科將繼續通過此類讀書會，搭建開放、思辨的研究生學術交流平臺，敬請期待后續系列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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