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
數字媒介無疑是當代神話最常經歷挪用與重構的場域。一方面,數字電影、電視、游戲、自媒體、平臺以至人工智能等,均以不同方式與媒介特質影響著神話的呈現形態、功能與意義;另一方面,數字媒介又以其強即時性和交互性促成了普通民眾圍繞神話展開的大量交流實踐。這使數字媒介中的神話景觀蔚然可觀,亟待深究。本期專欄推出的三篇文章是近期發表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神話資源的創造性轉化與當代神話學的體系建構”的階段性成果,聚焦多種數字媒介對神話的形塑和傳播作用,突顯了媒介不同的特質、能動性以及受眾的主體性。
其中祝鵬程和黃蕊的論文將“神話科普”的探討進一步擴展到了互聯網平臺。通過對“知乎”案例的分類解析,提出了“知識折疊”這一新型生產機制,指出在該機制的作用下,神話這一原本承載著豐富歷史層次與文化意涵的敘事傳統被壓縮為標簽化符號,成為價值表達與身份認同的重要媒介。作者在文末提出的“當下的神話能否在資本化和圈層化的開發中,以及在宏大敘事對傳統的征用與個體化敘事對傳統的突圍間,走出一條充滿活力的路徑?”的發問令人深思。
包媛媛的文章以電子游戲《鬼谷八荒》及其玩家文本為個案,探討了玩家跨平臺傳播神話的有趣現象。作者發現玩家在與游戲互動中形成了個性化述本與跨平臺的二次創作,這突破了游戲文本的封閉性,成為神話傳播的新生力量。該文創造性地將玩家通過跨平臺傳播來續寫、傳播和再意義化游戲中的神話納入研究范疇,不僅凸顯了玩家作為神話共創者的關鍵角色,也拓展了游戲研究與神話主義研究的視域。
賈志杰的論文則針對當前學界多聚焦于神話文本的內容與意義生成過程的局限,重點分析了電子媒介講述神話的三種形式——訴諸視覺的影像講述、訴諸聽覺的聲音講述以及將二者融合起來的視聽講述。通過細膩、深入的比較研究,文章展現了聲音、影像、音像等不同媒介語言的敘事法則形塑神話文本的不同方式,從更微觀的媒介視角拓展了現有神話主義文本研究。該文再次提醒我們:不同的媒介有不同的表意符號和表達手段,因此神話主義研究應充分關注媒介自身的主體性。
三篇論文均在以往神話主義的媒介研究基礎上進一步推進,顯示了當代神話與數字媒介的深度交融與互嵌關系,也彰顯出神話學“朝向當下”轉向的必要性與前進的路徑。
——專欄主持人:楊利慧
主持人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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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利慧,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民間文學研究所所長、教授,北師大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與發展中心主任,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特聘教授,中國民俗學會副會長,北京民間文藝家協會副主席,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家,北京市政協常委。主要研究領域為民間文學、民俗學、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等。出版《女媧的神話與信仰——持續30年的整體研究》《神話與神話學》《現代口承神話的民族志研究》《神話主義:遺產旅游與電子媒介中的神話挪用和重構》(合著)等學術專著多部,發表中、英、日文學術論文和譯文百余篇。榮獲教育部青年教師獎、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北京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北京市三八紅旗獎章、北京師范大學教學名師等獎勵。
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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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鵬程,男,浙江紹興人,1985年11月出生,北京大學中文系長聘副教授。歷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曲藝學、故事學與中國民間文學學術史。社會兼職有中國民俗學會常務理事、中國俗文學會理事、中華曲藝學會理事、北京市文聯簽約評論家、《民間文化論壇》責任編輯等。著作有《文體的社會建構:以“十七年”(1949-1966)的相聲為考察對象》《市場化進程中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以北京相聲為個案》等,在《文學評論》《民俗研究》等刊物發表論文數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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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蕊,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社會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農村社會學。
折疊與分化
——知乎平臺中的中國神話知識生產
祝鵬程;黃蕊
摘要
在知乎平臺中,中國神話扮演著多重角色:它既是面向大眾的普及性知識,也是用戶進行社區互動、構建文化身份的話語資源。平臺的特點賦予中國神話“知識折疊”的生產機制,而后現代社會的去中心化與碎片化特征,進一步促使用戶在神話知識生產中呈現多元的特點。不同背景的知識生產者推動中國神話知識生產走向分化,并形成兩種主要路徑:一種將神話納入宏大敘事,并尋求其積極意義;另一種則以解構視角重構神話的意義,將神話與當下的社會經驗相聯結,轉化為個體的話語資源。以知乎為代表的網絡平臺不斷激活并重組中國神話這一古老符號,使其在充滿張力的生產進程中被不斷重塑,并賦予其新的時代意義與形態。
關鍵詞
知乎;中國神話;生產機制;
折疊;分化
引言
關于互聯網民俗,目前學界已經有了不少研究。尤其是21世紀以來,美國民俗學學者布蘭克(Trevor Blank)、布朗納(Simon Bronner)、奧林(Elliott Oring)、布切泰利(Anthony Buccitelli)等圍繞網絡民俗的理論框架、文化功能及具體個案展開了多維度探索,中國學者張舉文、梁君健與蘇筱、曹志偉等也在中文互聯網的語境中進行了考察與闡釋。近年來,楊利慧提出“神話主義”的理念,以此指稱把神話傳統從原生的語境中提取出來、植入新的語境中,被當代社會不同的人群挪用和重述的實踐,為我們探討互聯網語境中中國神話的新形態提供了新思路。學者在此理念下,探討和闡釋了網絡段子、網絡文學和網絡影評等亞文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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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左)BLANK T J. Folklore and the Internet:
Vernacular Expression in a Digital World[M].
Logan:Utah State University Press,2009.
(右)楊利慧等:《神話主義:遺產旅游與電子媒介中的
神話挪用和重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21年4月。
神話是民間文學中最核心的文類,是對一個民族文明源頭和歷史起源的神圣敘事性解釋。在當下互聯網文化生態、后現代文化邏輯與全球化輿論場交織的社會文化語境和特定的媒介生產機制的多重影響下,神話是如何成為受眾的話語工具和文化認同資源的?又是如何被受眾轉化利用的?這種轉化利用對于當下的神話敘事又有怎樣的影響?筆者采取知識生產的理論視角,結合大眾文化研究的跨學科考察方法,選擇知乎這一網絡平臺作為數字田野調查點展開深入思考。
知乎平臺中與中國神話相關的內容,有關于神話的普及性知識,有基于神話素材創作的網絡文學,有在用戶互動過程中產生的各種與神話相關的“梗”和“金句”,筆者均將其納入考察范圍。本文將深入考察知乎平臺中知識生產主體的圈層化差異、知識傳播的互動機制以及神話文本的多元呈現方式,探討關于神話的大眾認知與專業知識如何在這一平臺中實現碰撞、交融與再生產,并形成不同的敘事類型和取向,以及知識變現、算法推薦等技術如何影響傳統神話的體系和知識。相信這一研究能為揭示神話在數字時代文化語境中的復雜面向,理解新媒體時代神話的知識構成與轉型提供有益的理論視角。
一、知識折疊下的
中國神話知識生產
知乎平臺是國內最大的知識問答型社區,以向用戶提供專門化的知識為目的。正如布切泰利指出的,進入數字時代,按地緣或血緣聚集的群體界限被打破,混融與匿名的受眾構成新的民眾群體,其身份認同遠比傳統環境中的身份認同更復雜。我們可以為知乎平臺的典型用戶作一個“畫像”——20~40歲、本科及以上學歷、具有濃厚的中產精英認同、有專門化的技術知識和職能。具有國家主義傾向、充滿工具理性崇拜的工業黨,高收入但過著“996”職業生涯的程序員,高校教師和科研人員,高校學生等,都是知乎平臺的典型用戶群體。
知乎平臺具有一定的準入門檻,用戶必須在注冊后才能瀏覽,部分內容需要付費才能閱讀。它以提問和回答為核心運行機制,形成“話題—問題—回答—評論”四層討論結構。提問者可以根據興趣提出問題并將問題劃分到相關話題類別下,答主根據自身興趣和知識積累選擇問題進行回答,獲得高贊的回答代表了大多數網民的認可,還會被標為“精華帖”被更多人看到,而只獲得低贊或引發爭議的回答則被沉底而邊緣化。瀏覽者可以在評論區交流想法,并通過點擊“贊同”和“不贊同”表達對回答或評論的態度,還可以用分享、收藏、申請轉載等方式參與到知識的傳播中。
這種討論結構賦予平臺知識折疊的機制。所謂的“知識折疊”,最早由一些互聯網從業者在私人博客等非正式場合提出,指稱互聯網壓縮、整合知識的能力。筆者將這個概念挪用于本文,并鑒于后現代社會文化碎片化的特點,借鑒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區隔”(distinction)概念,對知識折疊的所指作以調整。筆者在本文中使用的“知識折疊”,指在以知乎為代表的互聯網平臺中,知識往往被壓縮、折疊為一系列更易于傳播和消費的符號或標簽。由于互聯網的共享性,原本處于不同維度、不同階層的知識、觀點和話語被折疊在一起,并置于同一平臺展開對話,但也會因為用戶身份的壁壘形成一定的區隔。
本文中關于神話的知識折疊,第一層意思是知乎平臺中的神話知識往往被折疊為若干符號或標簽。伴隨著手機閱讀、自媒體等的興起,當下的社交平臺日益注重信息的即時性,從而使文化的表達和知識的傳遞日益平面化、碎片化。這一特征深刻影響知乎平臺對神話知識的呈現。
在知乎平臺中,“專業”用戶和“受歡迎”用戶并不總是重合的。善于將復雜的神話知識包裝成通俗知識的人,往往不是學院派的人,而是神話的資深愛好者與知識整合者。為了迎合互聯網文化碎片化傳播的特點,他們以大膽的姿態參與答題,把某個神話人物壓縮、折疊成若干可移植的性格標簽或行為模塊。如大禹,其形象往往被壓縮為“治水/辛勞自強/華夏文明創造者”,而與之相關的舜帝、防風氏等角色則成為背景板。在娛樂性較強的場合,某些神祇還會被壓縮成一系列喜劇性符號,如刑天的形象往往被簡化為“沖動/沒頭腦/斧頭/克蘇魯邪神”等特征的集合。經過“文本盜獵”后,神話成為人們可以借助流行文化體系而無限創編的素材,被當作文化資源后“脫離它所誕生的時代、地域與文化環境因素,在當前文藝創作環境下獲得了新的結構方式和發展方向,并能與當前幻想類文藝的想象力環境徹底兼容”。
本文中關于神話的知識折疊,第二層意思是不同階層、不同類型的神話知識被折疊在同一個平臺中,形成一種既相互區分、隔離,又并置、流動的格局。布迪厄在《區分:判斷力的社會批判》中揭示了人們在文化消費過程中通過建立符號系統區分社會層級的隱蔽機制。在知乎平臺中,這套機制通過一種獨特的知識消費模式得以運作和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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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皮埃爾·布爾迪厄.
區分:判斷力的社會批判:上冊[M].劉暉,譯.
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
知乎平臺中與神話知識生產有關的用戶是圈層化的。第一類用戶是核心答主,約占5%,既有高水平的業余神話研究者,也有以神話為寫作素材的寫手(或寫作團隊)。前者如“中國神話”專欄的創建者“心即理之非程序員”,“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專欄的創建者“借一部說話”等,他們通過回答有關神話的問題和撰寫專欄來普及神話知識。后者如答主“寫手金魚塘”撰寫了《黃泉酒肆:水神》《黃泉酒肆:筆妖》等帶有神話色彩的小說;擁有近44萬粉絲的“神仙研究所”則是寫作團隊的代表,其運營主體是智者四海(北京)技術有限公司,近年來專注于撰寫神話題材、付費閱讀的長文以營利。
核心答主是神話知識的主要供給者,把握知識的主動權,引領話題走向,構成知識的整合與傳播圈。他們擁有較強的信息檢索、整合能力,善于以有趣的話題、生動的文筆包裝知識。為了強化所論述知識的權威性,他們會在回答問題時擺出考據姿態,頻繁引用《山海經》《淮南子》等古代文獻、專業考古報告及文化人類學理論,借學術外殼賦予其回答以客觀性光環。如在“為什么中國神話明明很有趣卻遲遲沒有被很好地發掘?”的提問下,答主“泰承明虛沌色”指出:“今國人從網絡上了解神話,很多是經過營銷號再二設、過分腦補。”該答主進而列舉《山海經》等文本,證明中國原典中的神話擁有更豐贍瑰麗的想象。通過求索久遠的文獻,該答主將自身的觀點與流行認知區隔開來,構建自身的權威形象。
核心答主為了鞏固自身的地位,在表達上還發展出一套屬于自身圈層的行話和“梗”。如在答題時以“謝邀”二字開頭,暗示自己是該領域公認的權威答主。不少核心答主也是營銷的高手,會有意設置一些具有品牌效應的專欄,如“中國神話”“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等。有的核心答主還會把個人的微信公眾號、電子郵箱、已出版的和神話相關的著作乃至后續計劃出版的神話著作等列在答題后,以等待商務合作的契機。
這一系列表達構成知乎平臺互動中的理解門檻,構建起答主在知識生產中的優越感,也強化了用戶間的默契與身份認同。能夠熟練運用核心圈層話語風格的用戶,積累了更高的符號資本,其觀點也更易被視為權威。最終,核心答主所生產的知識,被次級用戶閱讀、接受和傳播,從而再生產和鞏固社區中的知識權力結構。
第二類用戶是中間活躍用戶,約占30%,他們較少生產原創性長文,但深度沉浸于知乎平臺的氛圍中。他們在回答問題和評論回答時,以“玩梗”和提煉金句完成對神話的二次創作。如,在“東西方神話的本質區別是什么?”的提問下,某高贊回答認為西方神話側重描述樂園的失去,而女媧補天等中國神話則致力于對樂園的重建。用戶“悟空你來嘛”評論道:“那是創世之初,天地開發商沒有交付好,各路神通采取補救的措施。有官方的,也有業主自發的。”用戶“笑口常開”接著評論:“是真的,女媧親自參與了五彩城的保交樓任務。”兩條評論制造出頗具幽默的效果。
第三類用戶是邊緣消費用戶,約占65%,他們帶著即時的、娛樂性的需求來到知乎平臺。他們一部分人通過給回答點贊、回復“哈哈哈”等簡單評價,支撐流量基礎,提供情緒價值;一部分人甚至從未回答問題,也從未提出問題,只是通過瀏覽增加流量。
在知識折疊的影響下,知乎平臺的用戶對神話知識的生產呈現復雜的面向,形成以核心答主為知識源頭,知識向次一級用戶流動的傳播秩序。中間活躍用戶構成神話知識的社群參與圈,他們使用的神話知識很多來自核心答主和互聯網平臺過往生產的各種神話衍生知識與段子,他們將這些知識轉化成自己圈層的知識并加以傳播,起到加速知識折疊、降低討論門檻、推動話題發展的作用。邊緣消費用戶則是神話知識的消費者并構成流量圈,他們在平臺設定的反饋機制(點贊、轉載、評論等)中表達感受,維系話題活躍度,篩選權威答案,鞏固核心答主的話語權。
各類用戶雖然身處同一平臺,但掌握的知識、思考的深度、表述的技巧存在鮮明差異,形成基于用戶認知背景的知識區隔。但一些次級用戶制造的“梗”會被一些答主整合改編,從而也會對核心答主產生影響。而用戶群體的集體偏好,也會反向塑造神話知識的生產方向,甚至可能打破舊有知識階序。如,在“中國神話體系里的至高神是誰?”的提問下,有答主作了堪稱鴻篇巨制的歸納,卻被幾位用戶揪住破綻——該答主竟將 《封神演義》自創的角色鴻鈞列入其中,從而推翻該回答。
此外,平臺根據算法展開相關知識推薦的做法,進一步鞏固了知識區隔。算法以博得流量為目的,會根據用戶的偏好、瀏覽歷史有側重地推送信息,從而將用戶鎖定在特定的知識領域和興趣社群中。這促使各個圈層的用戶構建了一個匹配自身圈層的知識場域,甚至形成“信息繭房”。如,如果某用戶專注于中國神話體系的話題,并會根據自己的偏好來瀏覽或回答相關問題,那么此后該話題所有的更新就會被持續地推送給該用戶。算法強化了不同階層人的認知區隔,實現了“千人千面”的信息折疊。
二、意義分化:中國神話知識的
構建與解構
在“知識折疊”的框架中,不同背景的知識生產者涌入知乎平臺,既在“權威知識”和“正統闡釋”中獲得對“深度”和“專業”的體驗,又對神話知識進行戲謔性重構,不斷打破既有的共識,將中國神話知識的生產推向高度分化的狀態。
(一)宏大敘事中的神系構建與意義闡釋
日本學者大塚英志在討論大眾消費時指出:“人們消費漫畫和玩具,并不局限于或在于漫畫和玩具本身,而在于產品背后的規則或者說一件件產品所組成的‘宏大敘事’,而每一件產品都產生了獨特的價值。”神話之所以不斷被知乎平臺的用戶提起,正是因為其中蘊含的深層敘事結構與用戶的集體認知需求相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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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大塚英志.定本 物語消費論[M].
東京:角川書店,2001.
知乎平臺的用戶首先展開的是對中國神話體系的系統化構建。中國神話的體系化需求是在將中國神話與西方神話體系的對照中產生的。21世紀以來,《魔戒》等西方奇幻文學作品大量進入中國,推動了中國玄幻修仙類小說的盛行,使其成為中國網絡文學的重要類型。這類作品生成了網絡時代特有的架空世界的想象方式,成為后續中文互聯網中國神話世界觀體系的雛形。
知乎平臺的用戶對于中國神話缺乏體系是焦慮的,頻頻發問“為什么中國神話體系不完整呢?”為了解決這一難題,答主們借鑒玄幻修仙類小說所構建的宏大世界觀,汲取古代典籍神話、神魔小說、現代玄幻網文、神話影視劇等作品中的素材和結構,開創了一個更為系統的神話世界。這一神話世界力圖囊括從上古神祇、經典佛道,到地方俗神等民間信仰對象,以及神魔小說中的妖魔鬼怪等神異性角色,乃至以神話為素材的文學、影視、電子游戲等二次創造的故事內容。
“中國神話體系是什么?”是知乎平臺神話類話題最熱門的問題之一。某熱門回答將中國神話體系分為“神、仙、妖、精、人”五部分,并進一步細分為“佛、道、天庭”等不同系統,再沿著時間順序分層級詳細介紹神話世界觀中的“輪回”“天機”等設定,體現了構建宏大神系的努力。有的時候,答主還會有意識地納入一些被主流文化所遺忘的冷門神怪,諸如旱魃、薄魚、峳峳等,來強調自己搜羅之廣博、概括之 系統。顯然,這些回答有譜系化、系統化的特征。
“知識折疊”作為一種核心的內容生產方式,深刻地影響著神話知識的傳播與重構。在這一機制的作用下,神話這一原本承載著豐富歷史層次與文化意涵的敘事傳統,被賦予了極高的價值空間。換言之,神話在知乎平臺中,不僅是知識的對象,更成為價值表達與身份認同的重要媒介。
以“上古神話里有沒有實際上是真實歷史的?”這一提問為例,答主“真嘯風”的回答便典型地體現了上述價值賦型的闡釋路徑。他提出一個核心比喻:神話傳說的形成類似雪花的形成,雪花的形成有一個灰塵的內核,而神話多元表象背后必然也有一個“事實核心”。基于這一邏輯,他借鑒2016年發表于國際頂級學術期刊《科學》(Science)上的一篇文章,試圖為一系列中國上古神話確定真實的歷史原點。該文稱,公元前1920年,積石峽遠古滑坡壩潰決,引發了史前超級大洪水,這成為理解共工怒觸不周山、女媧煉石補天、大禹治水等神話敘事的“事實內核”。
在這一框架中,“真嘯風”構建了一套連貫的歷史解釋。他認為,四千多年前黃河流域已進入部落聯盟時期,一場地震導致共工部落所在區域的山體滑坡,形成堰塞湖,這一事件被神話化為“共工怒觸不周山”。黃河被攔截后,下游出現旱災,太陽崇拜部落借機發難,后被善于射箭的大羿平定,這成為“后羿射日”神話的歷史原型。堰塞湖潰決后,滔天洪水席卷黃河中下游,先民以“女媧補天”來解釋這場災難。此后,鯀、禹父子先后受命治水,鯀的筑壩法失敗,禹則通過疏導,使黃河回歸新河道,最終大禹建立夏朝,中國進入奴隸社會。
更為重要的是,這一闡釋過程并未止步于事實層面的還原,而是進一步指向了精神層面的價值建構。“真嘯風”在敘述的結尾明確指出:“在洪水帶來的滅頂之災面前,華夏先祖充分展現了戰天斗地、堅忍不拔的性格。”他將大禹治水與夏朝的建立,解讀為人類抗爭自然、改造環境的勝利,以此呈現中華文明在苦難中成長的恢宏圖景。正如阿斯曼(Jan Assmann)認為的,神話作為文化記憶,“是具有奠基意義的歷史,這段歷史被講述,是因為可以以起源時期為依據對當下進行闡釋”。這種運用地質學、考古學、歷史學等現代科學知識對神話進行“歷史化”解讀的做法,旨在揭示神話背后可能的“歷史流變”與“文明傳統”,將神話從一個屬于過去的文本,轉化為一種可以為當下提供意義支撐的文化資源。
(二)中國神話知識的解構式重構
后現代文化重塑了互聯網的表達方式。隨著用戶多元化、內容娛樂化,知乎平臺呈現了去中心化、游戲化的特征。關于中國神話的知識體系經歷了解構式的重構,其承載的集體主義價值觀也被更個人化的思想解構。
最常見的是一種“抖機靈”式的解構。答主以巧妙的語言技巧,借助腦洞大開的知識聯想回應神話問題,形成幽默風趣而又出人意料的效果。這種表達是提升答題點擊率的重要手段,一般不追求嚴謹的邏輯論證或深度分析,而是側重于在輕松的氛圍中展現表達創意和知識趣味,吸引關注。例如,在“《西游記》里的玉皇大帝戰斗力如何?”這一提問下有一個獲得四千多贊的回答:
玉帝歷1 750劫,每劫129 600年,兩者相乘為226 800 000年,也就是說玉帝在兩億多年前開始修煉,那時正當白堊紀(評論有人提醒是恐龍剛出現的三疊紀,特此更正,以防傳訛,并致謝),所以有人說他是恐龍成精。如果是霸王龍,那戰斗力比猴子不知道強到哪里去。那時所有的哺乳動物都在恐龍面前瑟瑟發抖。
神話包括明顯的時間(指向久遠、過去)和空間(指向古代世界或另一個世界),這是神圣性的重要表現,也是其超現實敘事得以成立的基礎。這個回答有鮮明的“抖機靈”色彩,將神話抽離出神圣時空,并以物理規律和科學邏輯對其再解讀,最終戲謔式地得出玉帝是霸王龍的結論,并形成“霸王龍比哺乳動物戰斗力強”的邏輯合理性閉環。“抖機靈”通過尋求科學邏輯的合理性來刻意制造荒謬,而人們期待的正是這種合理性下的荒謬,并在這些荒謬中解構經典的神話知識。
正如大塚英志在討論大眾文化所具有的“生產性”時指出的,消費者往往是具有自主性的行動者,他們在領會了隱含在消費對象背后的宏大敘事后,會以此為素材,創作與自身相關的“微小敘事”。不少答主反宏大敘事之道而行之,將自身對于社會事務的觀點隱藏于回答中。如某提問為:“牛郎偷拿織女的衣服算不算耍流氓?織女留下來生兒育女,算不算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這一提問本身就體現了反宏大敘事的提問者如何將自身對社會事務(如性別平等、教育中的價值觀引導)的立場,隱藏于一個看似中立的提問中,從而規避直接反駁傳統敘事。下面有的回答結合故事的歷史語境進行解釋,認為要認識到《牛郎織女》敘事傳統的多元性;有的回答戲謔地以云南山歌的形式重述這個故事;有的答主向上溯源、橫向比對,追溯“偷衣拒歸”母題的源流,或以其他國家的相近文本(如以“牧羊女偷了宙斯的衣服”進行角色置換后的演繹)反襯傳統故事的情節蹊蹺之處,以此消解主角行為的合理性。可見,答主們作為具有自主性的行動者,以《牛郎織女》這一傳統敘事為素材,通過反轉角色強弱、引入跨文本對比等方式,創作出與自身價值觀相契合的“微小敘事”。
答主往往在幽默的包裝中,展開對神話意義的重組,達到解構經典、紓解社會壓力的目的。這使得傳統神話展現了更具人性的多元可能。如在“如何以‘我是嫦娥懷里常抱著的玉兔’為開頭寫一個故事?”的提問下,答主“寫手金魚塘”將其敘事的側重從嫦娥轉向玉兔和金蟾,描寫了小人物的感情訴求。而為了引發用戶共鳴,這種故事通常會采取第一人稱視角來增加閱讀者的代入感,注重用心理描寫和語言描寫來呈現人物的內心想法和情感。敘事視角的世俗轉向使神話不再有“神圣敘事”的負擔,成為貼近世俗情感的敘事。
這類敘事雖然是碎片化的,但答主努力突破中國神話作為“他者”的定位,不再將傳統神話視為回應西方文化的對照物,而是努力完成對神話的本土性重構,主動從民間信仰、各民族神話、網絡玄幻文學等多元文化資源中汲取元素,將傳統文化與當下社會生活相結合。
三、神話傳統的激活與消解
以知乎為代表的網絡平臺對中國神話知識的生產與解構性重構,是一種創造與解構互為因果的過程。它使“傳統”呈現為一個動態的過程,既打破神話知識的傳統形態和權威結構,又創造性地使其活化并融入當代人的意義世界,拓寬了神話傳統嬗變的多元路徑。
知乎平臺的知識折疊機制是驅動這種嬗變的技術引擎。知乎平臺創造了一個由知識普及者、網文寫手、熱梗制造者和廣大用戶共同參與的知識生產模式。用戶在認知水平、文化資本與身份訴求的差異中形成圈層與區隔。知識折疊以神話知識是否適合市場需求和折疊式傳播為標準,通過算法和社區互動規則,過濾神話知識傳承依賴的細節敘事與文化情境,將復雜的神話知識體系壓縮為易于傳播的符號與標簽,這些標簽最終服務于碎片化的知識消費。同時,核心答主又通過知識考據確立自身的權威,強化另一些內容的價值和可見度,從而直接導致知識的碎片化和層級化。
宏大敘事與個體化解構正是神話既有統一意義體系被打破后,不同用戶在競爭中創造出的新的意義體系。神話由此產生了意義和功能的分化。宏大敘事傾向于對神話作本真性的意義構建。答主致力于論證中國神話譜系的獨特性與悠久性,并以其“知識化”“考據化”的外衣,滿足大眾對真實和權威的訴求。與宏大敘事相反,神話在解構式重構的過程中呈現個體化乃至批判性的特點。答主在當下對神話知識進行意義再創造,神話由此被用于共情自我,表達個體困境。
兩者看似矛盾,但并非簡單的對立關系。知識折疊使兩種敘事可以并行不悖地存在于知乎平臺中,甚至可以通過語境的切換出現在同一答主身上。在回應某些話題時,他可以是信奉宏大敘事的傳統愛好者;而在審視自身時,又會是充滿焦慮與疲憊的打工人。知識折疊將復雜的現實區隔成各自獨立的話題,用戶在不同的話題區隔中尋找敘事的資源,并能熟練地在不同話題下切換這兩種敘事。
知乎平臺將中國神話知識呈現為分層的、流動的且相互依存的復雜共生體。宏大敘事借助解構神話塑造的“萌化”神祇,極大擴展了神話符號的傳播廣度與親和力。解構式的神話重構則基于宏大敘事提供的共識,不斷提出顛覆性解讀,獲得解構神話的快感。這使得知乎平臺不僅成為神話知識的生產場域,更成為不斷激活、重組神話,并賦予其新意的催化劑。
答主以經典神話素材為基礎,嫁接影視、游戲、網絡文學等大眾文化,再注入民族認同、職場焦慮、性別議題等當代生存體驗,完成對傳統神話資源的現代轉譯實踐,淬煉出一種新型神話敘事。如某些獲得高贊的回答,本身已成為網絡時代新的神話文本,也成為很多人初識中國神話的門徑。當這些知識文本通過資本獲得跨平臺傳播后,相關知識便會呈指數級擴散,神話便從特定平臺走向大眾表達,今日的網絡新神話或可能積淀為大眾認知神話的基礎,成為互聯網時代民眾傳承神話的重要途徑。
與此同時,知乎平臺將復雜敘事壓縮為標簽化表達,這雖有助于提高知識的傳播效率,卻也打破了知識的系統性。當宏大的神話體系被折疊后,其被消費的已非神話知識本身,而是能夠凸顯讀者品味與智慧的金句或符號。那些看似客觀的神話知識,實質上也只是一種被平臺構建出的文化偏好,一種銘刻特定階層趣味的符號游戲。顯然,用戶的回答獲得高贊并不等于真實,只是強化了一種基于流行度的知識層級。而在算法被廣泛應用的當下,我們甚至很難分辨哪些話題是平臺刻意策劃的,哪些話題是真實個體講述的。如有關某些中外神話價值對比的提問,顯然帶有平臺策劃議題的意味。而“如何以‘我是嫦娥懷里常抱著的玉兔’為開頭寫一個故事?”這類問題,恐怕也是答主自問自答。
在追求“流量至上”和“知識變現”的運營下,知乎平臺的知識也難逃文化工業的標準化生產邏輯:部分答主的解讀看似賦予神話以恢宏的意義,但難免會簡化神話中復雜的人性與宇宙觀;解構雖然使神話獲得多元解讀的機遇,卻也使其失去被深度闡釋的可能。對于神話素材的使用和創造也難逃雷同化與單一化,答主甚至會借助一系列獵奇標簽來吸引受眾,如當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被戲謔為“直男不解風情”時,神話正逐漸失去完整性,日趨邊緣化。
知乎平臺通過打破傳統神話的意義,創造出充滿活力、大眾參與的神話知識文本。同時,也正是這種新的、大眾化的創造過程,不可避免地打破了神話傳統的系統性、復雜性和神圣性,神話在充滿張力的進程中被不斷重塑。
四、結語
以知乎為代表的互聯網平臺既激活了傳統神話的生命力,又不斷消解甚或歪曲了神話的豐富意義。這折射出當下網絡空間民主化理想與數字階層化現實的持續角力,以及后現代社會意義建構與解構交織的復雜圖景。在這一過程中,不同圈層的話語互相銜接、彼此消解,不斷重構和解構神話傳統。
這種看似矛盾的現象恰恰是當代大眾文化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它體現了當代人對傳統的重新審視與解讀,是文化自我更新和適應時代需求的表現。當下的神話能否在資本化和圈層化的開發中,以及在宏大敘事對傳統的征用與個體化敘事對傳統的突圍間,走出一條充滿活力的路徑?如果能夠正確引導新媒體的解構,激發其“創造性”,推動神話在當代文化中的轉化,則既可以消解神話傳統中某些不合時宜的寓意,也可以釋放出傳統內部的多元意義和普遍性價值,最終孵化出一種既連接古老血脈,又承載現代精神的新神話形態。
對此,我們需要以更加理性和開放的心態對待。既要肯定各類神話主義實踐在文化傳承與創新中的積極作用,鼓勵知識的生產者與傳播者在尊重傳統的基礎上進行大膽創新,讓傳統神話能夠更好地融入現代社會;又要警惕過度消解傳統可能帶來的文化危機,避免因片面求異而丟失傳統的精神內核。只有在傳統與現代、大眾與個體之間找到平衡點,才能使古老的神話在新時代放射更加耀眼的光芒,為當代文化的傳承與發展貢獻力量。
文章來源:《西北民族研究》2026年第2期。注釋從略,詳見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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