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載自游民星空獨立游戲公眾號，作者：撬棍二筒

前不久，IGN公布了本年的第三個10分游戲，《挖掘者米娜》以GBC時代的復古美術與類塞爾達的探索設計獲得媒體評分的大滿貫。

而同樣是今年發售、標榜復古、玩法也充滿致敬的《神探杰克鼠》，卻不被專業機構所認可，媒體口碑可謂是一落千丈。

難道只因為前者參考的是《塞爾達》，后者模仿的是《生化奇兵》，實力差距就能如此之大？這樣的評分標準，恕我不能茍同。

01

六分的復古

在玩法上，《神探杰克鼠》的創作土壤顯然不夠理想。一個FPS射擊游戲，槍械種類再怎么多，也是萬變不離其宗。

敵人再怎么翻來覆去地變，也無非是胖瘦、高矮、比例各不相同的靶子。

順帶一提，它的關卡設計相較于傳統箱庭射擊游戲也沒什么進步，通常會在一個大場景內劃分關卡作用，無論走支線路徑還是主干道路，都能在順帶收集獎勵的同時通向主線，幾乎不存在體驗差異。

整個流程依托于保守的創作理念，從沒出現過什么致命的錯誤，一切都服務于橡皮管美術（起源于20世紀20-30年代美國動畫的復古視覺風格，現代游戲中大家最熟悉的例子可能是《茶杯頭》），正如主創在采訪中的回答一樣，這款游戲的框架是美術，靈魂也是美術，是先有了做橡皮管動畫的點子，而后才有了射擊游戲的雛形。

如果要硬為IGN的6分找一個合適的借口，那只能用復古而平庸的玩法來為《神探杰克鼠》蓋棺定論。

但IGN今年兩款10分獨立游戲，追根溯源也是擁護復古的行動。

《挖掘者米娜》的GBC畫風懷念一代經典，像素字體、塊狀陰影、凹凸不平的顆粒點，加上高飽和度配色，暴露著游戲一意孤行的美術素養。

《混影青春》音樂MV的交互形式，紀念一代青春，收錄各種文藝搖滾磁帶，拍大型MV廣告。即便如今只有少部分人，能體諒這不拘一格的青春，游戲還是這么做出來了。

二者在中國面臨的處境也有相似之處——很多國內玩家接受不了它們的懷舊，因為沒有代入的情境。經歷過早期游戲黃金時代的人很少，能踩著滑板天天看夕陽的學生，也不多。

對比之下，《神探杰克鼠》的不公平待遇，可能是源于它背后映射的種族歧視與政治貪污，不能讓人回想起游戲或是青春的至臻年代。

橡皮管藝術的本質，理應代表著一代藝術家的靈魂與產業進步的決心。

世界上的第一部動畫《菲力貓在好萊塢》，不光徹底改變了電影行業，也使得創作者能突破人體桎梏，靈魂不必困在又小又擠的皮囊內，而可寄托于動畫人物，實現肉體飛升，這其中孕育著某種奇特的宗教觀念。

主角菲力貓沒有比例和關節，肢體動作如同橡皮筋一樣自由扭動與拉伸，無視任何物理法則，被砸成泥也能健步如飛。

沒有機能的限制與肉體的束縛，靈魂便能脫穎而出，理想也不再是孤芳自賞。動畫產業，從此開始向孩子許諾著未來，也致力于幫助成年人圓夢。

《神探杰克鼠》選擇將橡皮管的表現形式貫穿始終，其中還穿插著不少致敬。最經典的莫過于主角白手套、燈泡眼的造型，重拳蓄力時，就像是把手臂當做牛仔鞭一樣360°持續旋轉。

在特定的關卡流程里，主角還會通過使用一些特殊道具增強實力，比如吃掉某個神秘的菠菜罐頭，直接化身肌肉超人，一拳錘死一個，這顯然是把隔壁《大力水手》的經典“蛋白粉”拿來用了。

有時，你的武器還會變成自己的白手套，像是空氣子彈一樣，將敵人打的抱頭鼠竄。而白手套的設計，一開始僅僅只是為了降低畫師的工作量與繪畫難度，如今卻演變為經典的視覺符號。

在游戲后期，關卡中還遍布著一種能“洗掉”敵人墨水的筆桿，效果生猛可怖，讓人想起《誰陷害了兔子羅杰》。

此類古早動畫的致敬不勝枚舉，但最有趣的還是武器的表現方式，形成了一種高度自洽的動感體驗。

在橡皮管里塞入FPS玩法，不光是為了表現場景內離奇古怪的子彈交互邏輯，更在于突出武器本身的“存在感”。每一次升級加工武器，都像是為其賦予更多的器官，瞄準鏡、子彈夾、握把等配件無時無刻不在呼吸、運動。

槍管的一頭總是會軟下來一截，像是得了陽痿的中年人，用力充血、差強人意；火箭筒肉肥膘滿，每開一炮都要喘息片刻，沸騰的蒸汽發出開鍋版清晰可聞的聲響。

而被稱為“芝加哥打字機”的超強湯姆遜機槍，呼吸頻率最高、且從不垂頭喪氣，是整個流程最好用的武器之一。

臨街末尾，《神探杰克鼠》干脆演都不演了，直接把你傳送到地獄，送你一把長著惡魔鼻子與鬢角的邪惡電鋸。

日常狀態下，它轟隆隆的響，和游戲背景里的奢華爵士樂處成了兄弟；但在戰場上它大開殺戒，把敵人的“墨汁”攪得亂七八糟，讓血漬布滿半個屏幕。

貝斯、大小號都被迫在鏈條音軌下屈服，變成孤獨搖滾，沒有任何一個樂器能獨善其身。

這些活靈活現、不拘一格且“唯利是圖”的武器生態，將橡皮管動畫中含蓄的暴力與成人意境，毫無保留地宣泄。

場上的老鼠敵人都是死無完尸。抓著頭使勁打，一塊橢圓形的老鼠肉爆出墨汁；用生化武器往死里灌，皮膚被溶解成水，只剩下那些用于輔助畫師練習的骨架，以及又粗又重的草稿線；再看看那火，在老鼠身上燒出藝術，留下一攤子骨灰，上面還有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你。

你嘴里嚼著剛過夜的藍紋乳酪，手里把玩著急需“泄欲”的殺人玩具，聽著供上流人士推杯換盞的爵士，然后把這群統治階級的走狗、人民公社的叛徒、種族歧視的敗類，全部草個干凈。

《神探杰克鼠》的射擊體驗，深度詮釋了何為藝術的融合。它的玩家受眾，注定不是當今這些精神富足的小孩，但足夠吸引渴望在復古藝術與歷史隱喻中找尋現實共鳴的成年人。

于是，那些被刻意標注的“不能從這一側”打開的封閉門，以及警局里“Welcome Leon ”致敬《生化危機2》的標語，都是為了告訴玩家，這是一部有著豐富游戲節操的橡皮管動畫。

幾個來自動畫業的外行，首先貢獻了自己的誠意。也許他們深知，自己的第一款游戲，注定不會對產業有什么顛覆性突破；或許在外人看來，他們不加約束的游戲梗致敬，帶著一絲“討好市場”的商人行為。

但這是這種充滿信息、電波且對游戲業發自內心的向往，讓《神探杰克鼠》的流程始終蘊藏著期待一種，游戲什么時候再為我來一點“玩笑”的暢想。

那么來一點美國笑話，又有何不可呢？

02

十分的辛辣

南北戰爭之后，美國迅速完成統一大業，廢除奴隸制度，給予黑人選票權利，倡導和平發展與自由貿易市場。但戰后復蘇需要錢，修建鐵路、工廠，為戰事做善后工作也需要錢。

這些錢從哪來呢？

單一個政府支出很快就會入不敷出了，于是有著原始資本積累的白領；野心勃勃、富可敵國的殖民者，就成為了現代城市最早的一批“元勛”。

達官顯貴和政府要員沆瀣一氣，在太陽底下算不上什么新鮮事。麻木的民眾縱容著資本在他們身上肆意豪奪，也不過是得過且過、高度服從的群體狀態，僅此而已。

從市到州再到聯邦，腐敗等級不斷升級，為了自身利益賄賂市政的大商人，和無數看在眼里但漠視無為的小商人，讓貪污變得稀松平常，美化成人情世故。

但現代歷史車輪外往前走，城市轉型的代價總歸要有個出口，底層人往往免不了要為自己從未享受過的福利負責。

比如一群身體上剛獲得自由，但思想依舊困在社會風氣里的黑人，就是那座深不見底的社會機器里最好用的潤滑油。

自負的“白老爺”們，迂腐的舊地主階級，組成歷史上臭名昭著的3K黨，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警察，一同圍剿著興起的“人權”。

他們在公開場合肆無忌憚地談論著人種的優劣、法案的行賄或是職場的潛規則。文明并沒有在這群渣滓身上發生作用，反而讓其平步青云，可以藏在人皮之后正大光明的鼓動納粹。

《神探杰克鼠》用動畫單元劇的形式，像是“扒糞者”一樣，明示著作為上世紀初最具進步主義的美國，一些關于民主、自由與公理的謊言。

幾乎所有的敵人，都被設定成兇神惡煞、賊眉鼠眼，長者病態胡須的警察模樣，除此之外，還有以3K黨為原形的宗教機構，身著三角頭、網狀面具的白衣神秘人。

這兩種形象一黑一白，充斥整個流程。一個是本該效忠正義，但被權力欲望腐蝕的執法機構；一個是本該老老實實去死，但又總想復活的意識余孽。

兩股勢力欺上瞞下、坐井觀天，在《神探杰克鼠》里則是以各種含沙射影的罪名，鎮壓邊緣群體，抓捕一些沒有實權與存在感的老實人，充當“進步主義”社會的實驗邊角料。

比如，一座精神病院內，被捆綁在病床抖如篩糠的侏儒，即將被頭頂的筆桿榨成墨汁，用于研究一種新興能源。

比如，好萊塢死亡的女明星，不知是動了誰的蛋糕被大卸八塊，尸體沉入海底，文化產業依舊欣欣向榮，還能繼續美化白人形象，將社會矛盾轉移至膚色。

主角杰克，身為“戰壕清道夫”，最能看清楚社會結構的腐爛，與那些光鮮亮麗的政治宣言。

曾經，杰克和自己的另外兩個兄弟，在戰場上凱旋而歸回報社會， 政客、警察、影壇，都有他們的身影。

但只有杰克丟了鐵飯碗，變成一貧如洗的偵探，只因他不愿同流合污，甘愿做一個對上層社會毫無價值的殉道者——

一個對社會膿瘡特別感興趣的醫生。

他的槍是筆桿，也是手術刀，將這些社會疾病殺得片甲不留。操著一口令人陶醉的嗓音，宣告著法西斯與集權統治的死期。

即便最后案件告一段落，也要對現狀保持質疑——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做好了迎接下一個案件的準備。窗外，這座我深愛著卻又問題重重的城市，正在等待著我去一點點修復。恐怕接下來的任務會非常艱巨。”

《神探杰克鼠》的魅力，自然不是靠昭告美國習以為常的罪因來體現的。

它能將這些不便當眾展示的黑料，用戲劇化的表現形式供你屠殺。以5400幀的手繪密度，還原出一個動畫界里的黑色“美國社會”。

這并不是動畫的義務，也非游戲最好的呈現方式。但《神探杰克鼠》沒有避諱這些問題，就是讓你用動畫的處決方式，那股子充滿理想、荒誕、痛快的復仇，干死每一個妄想將強權置于公理之上的狗屎。

甭管你是警察還是政黨，和我的“芝加哥打字機”解釋去吧！

03

一百分的靈感

其實通關《神探杰克鼠》的過程，是斷斷續續的。全程黑白色調的處理，不免還是讓我感到自己眼球技能的退化，總是通過眨眼來彌補視覺損失。

不過，我很喜歡在這部游戲里自虐眼球，里面的世界那么黑，但又如此鮮活。

地上的蘑菇搖頭晃腦，天上的云彩哭哭啼啼。泛白的工廠煙筒上躺著一只還沒死透的鯨魚，將升騰的煙霧染成浪漫的泡泡粉末；死掉的法西斯份子目視著遠行的“真理”，隨時會被民主的風一掃而空。

汽油桶是活的，它像是胸腔一張一合，想不看到都難。我身上的能力也是活的；彈簧是熱乎的，武器是躁動的，尾巴是靈敏的，全身上下都是腦子。

總而言之，在單調的黑白色調中構建出萬物鮮活的生態，最終呈現出玩法層面的“平庸穩妥”，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而這份“平庸”，本就不能和普通游戲的標準混為一談。因為沒有任何一款常規游戲，需要在極簡的單色畫面里，費力雕琢立體場景、優化游玩引導、平衡視覺層次。

于我而言，《神探杰克鼠》可能不會被稱為一款合格的“現代”電子游戲，但卻是藝術與商業平衡的滿分作品。

*本文轉載自公眾號“游民星空獨立游戲”（ID：GamerskyGames），作者：撬棍二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