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冠中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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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1975年,我一歲左右的時候,便搬進了廬山區中學的老教師宿舍。那排平房在1975年之前就已經建好,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二年,就住進了這個小院。從那時起,直到1987年,我十三歲、讀完初一時才搬走。十三年的時光,整個童年幾乎都是在這個小院里度過的。
那是一段簡單而美好的歲月。我們住的這排平房一共六戶人家,大家同在一個屋檐下,雖非親人,卻勝似親人。我們這些孩子都喜歡把這里叫作“廬山區中教師宿舍小院”——院子雖不大,卻裝得下我們整個童年。
學校的歷史變遷
說起這所學校,名字幾經變更。我小時候,它叫九江第四中學,也叫老四中。到了20世紀80年代初,才改名為廬山區中學。后來廬山區改為濂溪區,學校又改稱濂溪區一中。再后來,學校整體搬遷至南山公園附近,建起了氣派的新校區。而老校區的土地則被開發建設為住宅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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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恒大御景(老四中校址)
曾經的教室、操場和宿舍,都變成了高樓林立的現代社區。名字變了,地方也變了,但那個小院、那片土地,始終是我們這些教師子弟心中的老家。
后山上的銅錢與墳墓
小時候,后山是我們最大的樂園,也是最神秘的地方。
那時候,一群孩子沒事就往后山跑,挖土、爬坡、探險。說來也怪,隨便挖一挖,經常能挖出清代銅錢。康熙通寶、乾隆通寶、光緒通寶,什么都有。我們不懂文物價值,只覺得新奇有趣,挖到了便揣進兜里,回家拿給大人看。大人們常說,這后山底下怕是埋著不少老東西。
除了銅錢,山上還有許多墳墓,大大小小散落在山坡之間。白天膽子大,在墳堆間追逐嬉戲毫不害怕;可一到傍晚,太陽落山,墳墓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心里便有些發毛,于是趕緊跑回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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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恒大御景(老四中校址)
后山有一半是海軍后勤部隊開荒種菜的地方。軍人們把荒地整理成一塊塊菜園,種滿各種蔬菜;另一半則屬于老九江四中的校產。那片山,就這樣一半屬于學校,一半屬于部隊,書聲與軍號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那個年代獨特的風景。
宗遠崖老先生:活在人間的“仙人”
我四歲開始記事。那時第一次見到宗遠崖老先生,就覺得他像一位仙人。
老先生住在第一號房。每天傍晚,夕陽西下,他總會坐在院中的樹下,搖著蒲扇,談古論今。他說話時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引經據典,信手拈來。我們這些孩子圍坐在旁邊,雖然很多內容聽不懂,卻總覺得特別好聽,特別有意思。
現在想來,那大概就是所謂的“道骨仙風”。
老先生身材高大,身體硬朗,濃眉大眼。我常想,他年輕時一定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美男子。雖然頭發已經花白,但目光炯炯有神,中氣十足,說話聲音洪亮,一看便與普通老人不同。
講到興奮處,他會揮動扇子,手舞足蹈。一口地道的九江話,把那些詩詞掌故講得活靈活現。夕陽透過樹葉灑在他的身上,光影斑駁,真像從古畫中走出來的人物。
宗遠崖先生教了一輩子書。據說因為歷史原因,直到年紀很大才從廬山區中退休。他曾先后執教于江西教育學院、同文中學、廬山中學,可謂桃李滿天下。
小時候,我經常看到有客人專程來看望他。印象最深的是,有些人說著不同的口音,聽大人講,還有從美國、日本和臺灣專程趕來的老學生。
這些人見到宗老先生,無不恭恭敬敬。有的深深鞠躬,有的熱淚盈眶。他們圍坐在小院里,像我們這些孩子一樣,認真聽老先生講話。有時說著說著便笑了,有時又說著說著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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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遠崖與宗九奇父子,1945年
那時我還小,不知道美國、日本究竟有多遠。只知道這些人坐了很久的車、飛了很久的飛機,只為了來看望自己的老師一面。
除了學生,還有許多慕名而來的學者和書法家。他們帶著自己的作品,請老先生評鑒。宗老先生展開字畫,細細端詳,然后逐一點評。那些來訪者聽得聚精會神,如獲至寶。
現在回想,一個住在普通平房里的老人,能夠讓幾十年前的學生念念不忘,能夠讓海內外人士專程前來拜訪,能夠讓許多學者慕名求教,這便是人格的力量,也是學問的力量。
鄰居們沒有一個不敬佩宗遠崖先生。大家私下里都說,他本來就是大學教授,只是生不逢時。
在一個孩子眼里,他更像是一位活在人間的仙人——不食人間煙火,卻又始終生活在煙火人間。
許多教師子女考大學之前,家長都會帶他們來聽宗老先生講幾句話。每天傍晚,我還經常聽見他吟唱一些古老的曲調。雖然聽不懂,但鄰居中一位語文特級教師告訴我,那是古代吟誦,很多已經瀕臨失傳。
九江師專中文系的一些老教授,也經常來拜訪他,對其十分敬仰。
有意思的是,每天傍晚聽宗老先生講歷史、講詩文,似乎在小院孩子們心里悄悄種下了一顆種子——對知識的敬畏,對文化的尊重。后來,小院里不少孩子考上重點大學,甚至考入清華、北大。每逢開學前,很多家長仍會帶著孩子去聽宗老先生教誨幾句。
宗九奇先生:江南才子與滕王閣重建
宗老先生的兒子宗九奇,偶爾會回來看望父親。
那時我們只知道他有學問,卻不知道他后來會取得如此大的成就。
后來,宗九奇先生果然不負家學,成為聞名遐邇的“江南才子”。他主持了滕王閣重建工程,是重建工作的主要組織者之一。可以說,今天人們所見的滕王閣,凝聚著他的大量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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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九奇 圖源:百度百科
他還是江西吟誦(楚調唐音)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被譽為“江南才子”“中華詩神”。
關于宗遠崖先生的學術傳承,公開資料顯示,其師承胡薏園。胡薏園早年留學日本,與陳三立之子陳隆恪同窗。宗九奇先生后來撰寫過不少關于陳寅恪的文章。據其訪談回憶,因胡薏園的關系,宗家與陳寅恪一家在廬山時期多有往來。
歷史人物與文化脈絡,就這樣在贛鄱大地上彼此連接,綿延不斷。
可惜的是,去年宗九奇先生辭世。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感到十分意外,也忽然意識到時間流逝得如此之快。
他們一家兩代人,都是治學育人的典范。宗遠崖先生是一代國學名師,宗九奇先生則是江南才子、吟誦大家。父子二人,都是從我們那個普通的小院里走出來的人。
如今,每次到南昌,看見巍峨的滕王閣,我總會想起宗老先生坐在樹下搖著蒲扇的樣子,也會想起宗九奇先生回家探望父親時,父子對談的情景。
那座滕王閣,仿佛也成了我們小院記憶的一部分。
2016年10月24日,央廣網江西頻道刊發《穿越千年的歌吟——楚調唐音歌吟藝術》,專門介紹宗遠崖與宗九奇父子二人的學術傳承與文化貢獻。宗九奇先生被列為江西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對于“楚調唐音”,臺灣師范大學國學研究中心主任潘麗珠教授評價其為“真正的‘漢民族的傳統之聲’”,應像保護大熊貓一樣加以保護。
對于我們這些在小院長大的孩子而言,宗家父子不僅是文化名家,更是童年記憶中最溫暖、最難忘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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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90年代宗遠崖兒子們帶著孫女回家看望他老人家拍攝的全家福,周邊鄰居一起參加了合影。照片中間為宗遠崖與夫人,前排為宗遠崖孫女與外孫女,后排為他的三個兒子,中間為宗九奇,周邊為教師鄰居與家屬。
【作者簡介】
徐冠中,原廬山區中學教師,后調入深圳從事國際教育工作,現為美國大學理事會AP課程全球認證教師, 深圳城市學院教師繼續教育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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