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咽氣那一刻,身邊橫著六十二具尸體,全是我的至親。
我拼盡最后的力氣看向夫君,他的眼里沒有一絲波瀾。
再睜眼,陽光刺目,姑母正把一紙離書拍到我面前。
"我侄兒馬上高升,你配不上他了。"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開始不安。
然后我拿起筆簽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擺,"叫管家來,一百二十八抬嫁妝,一針一線都搬走。"
姑母變了臉色:"你敢!"
"嫁妝單子在這兒,少一抬,我敲登聞鼓。"
日落時,滿朝文武都在議論長街上浩浩蕩蕩的嫁妝車隊。
夫君下朝歸來,推開院門。
滿府空寂,只剩一紙離書擱在桌上
我咽下最后一口氣時,雨還在下。
廊下的燈被風吹得亂晃。
沈家六十二口人,橫在我眼前。
父親的手還伸向我,像是到死都想把我從泥里拉出去。
母親鬢邊的銀簪斷成兩截。
幼弟才十三歲,懷里還抱著我前日送他的木馬。
我想爬過去。
手指摳進地上的血水,指甲斷了,也只挪出去半寸。
裴硯清站在門外。
他穿著新賜的緋色官袍,傘沿壓得很低。
我看著他。
我盼著他給我一句解釋。
哪怕一句騙我的話也好。
他卻只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平得像看一盞滅掉的燈。
再睜眼,陽光刺得我眼睛發疼。
檀木桌,青瓷盞,窗外的海棠花還沒謝。
我的手干干凈凈,指甲完好。
沒有雨。
沒有血。
沒有沈家滿門的哭喊。
只有裴玉娘坐在我對面,手里捏著一張紙。
她是裴硯清的姑母。
裴家長輩早逝,這些年府里大半規矩,都由她來擺。
她把紙拍在桌上。
沈知棠,簽了吧。
紙面上兩個字刺進我眼里。
離書。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裴玉娘皺起眉。
怎么,不識字了?
她端起茶,慢慢吹著茶沫。
我侄兒馬上要進吏部,前程正好。
你們沈家如今也就那點舊功勞,幫不上他。
你占著裴夫人的位置,只會拖他后腿。
丫鬟青禾站在我身后,氣得手發抖。
前世也是這一天。
也是這張離書。
我哭著問裴硯清為何不來。
我求裴玉娘讓我見他一面。
我說夫妻三年,他不能連一句話都不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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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裴硯清來了。
他皺著眉,扶起跪在地上的我。
他說姑母年紀大,說話重,讓我別往心里去。
他說等他站穩腳跟,一定給我體面。
我信了。
我撕了離書,留下了嫁妝,留下了沈家給我的銀錢鋪面,也留下了沈家六十二口人的命。
青禾低聲喊我。
姑娘。
我回過神。
裴玉娘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別裝可憐。
你嫁進裴家三年,沒給硯清生下一兒半女。
我們裴家沒把你休出去,肯給你一紙和離,已經是給沈家臉面。
我拿起那張離書。
裴玉娘眼底露出得意。
她以為我又要哭。
我卻拿起筆。
墨落紙上。
沈知棠三個字,寫得穩穩當當。
屋里一下靜了。
裴玉娘手里的茶盞停在半空。
青禾也愣住了。
我把筆放下。
離書我簽了。
裴玉娘像是沒聽清。
你說什么?
我抬眼看她。
我說,我簽了。
她眼皮跳了一下。
下一刻,她又笑起來。
早這樣不就好了。
你也別鬧得難看。
你一個和離婦,回沈家也不好聽。
幾箱衣裳首飾帶走,剩下的就當這些年裴家養你的費用。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擺。
叫管家來。
裴玉娘笑意一僵。
叫管家做什么?
清點嫁妝。
我看著她。
一百二十八抬,一針一線,都搬走。
裴玉娘猛地放下茶盞。
茶水濺到她手背上。
她顧不上擦,臉色先變了。
你敢!
我沒說話。
我從袖中取出一本紅皮冊子,放在桌上。
冊子邊角有些舊。
那是母親親手替我抄的嫁妝單。
前世我把它鎖在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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