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滿72歲的埃里克·托波爾對成為“長壽老人”——那些未患癌癥、神經退行性疾病、心血管病等衰老相關疾病,健康活到80歲以上的人——信心滿滿。
托波爾是美國知名心臟病學家、分子醫學教授,在醫學領域論文被引用次數排名全球前十,現任斯克利普斯研究所執行副總裁。該研究所是美國最大的非營利性生物醫學研究機構之一。他也是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2017年發起的“All of Us(我們所有人)”健康研究項目的項目領導人之一,該項目產生的百萬份人類基因組測序樣本至今仍被研究者廣泛引用。
托波爾發現,“長壽老人”未必擁有所謂“長壽基因”,他們更可能具備特定的生活習慣,如規律運動、穩固社交關系和健康飲食。而現實中,總有人因衰老而感到焦慮恐懼,從而嘗試各種缺乏正式臨床驗證的延壽措施,比如血漿置換。“這太可怕了。忘掉所謂‘抗衰治愈方案’吧,那都是騙人的。”近日,托波爾向《中國新聞周刊》感嘆。
近期,托波爾的新作《長壽真相》在國內上市。他始終認為,相比追求“逆轉衰老”的宏大目標和花哨昂貴的延壽手段,預防、延緩衰老相關疾病更為現實可行。
![]()
埃里克·托波爾 圖/視覺中國
商業化檢測有極強的誤導性
《中國新聞周刊》:衰老能否被定義為疾病,學界仍有爭議,你如何看待衰老?
托波爾:衰老不是一種疾病,而是自然的生理過程。現在我們發現,用實際年齡來表示任何特定個體的衰老并不準確。年齡相同的人,他們的生物學年齡可能非常不同,甚至對于單一個體而言,不同器官之間的生物學年齡也有顯著差異。
我們可以通過多樣化的數據,了解衰老這一過程的進度。長久以來我們不具備衡量免疫系統衰老進度的能力,直到今年,國際上才有了一項針對免疫系統的血液檢測,這項檢測很快就會成為評估免疫系統的常規方法。未來將會有更多這樣的生物學年齡指標出現。
《中國新聞周刊》:目前臨床上常用的生物學年齡指標,例如DNA甲基化水平等,能準確衡量衰老過程嗎?
托波爾:全身范圍的DNA甲基化衰老時鐘不算有效。你60歲了,但在不同機構測得的DNA甲基化水平,也就是你的生物學年齡可能是57歲或72歲。目前,這類指標在缺乏標準化的情況下就提前進入了商業運作,我認為市場并沒有做好準備。它們作為實驗室里的研究工具是合格的,但作為商業檢測出售則具有極強的誤導性。一些檢測機構為了提升客戶滿意度,可能故意給出一個低于受檢者年齡的生物學年齡,而另一些機構為了促銷延壽商品,可能給出相反的結論。
總之,我們需要的是更加具體、精確的指標,來了解人體內各個器官的衰老進程。這是最近幾年才達成的一個技術飛躍。
《中國新聞周刊》:有時一個人的生物學年齡會超過實際年齡,這是否意味著他們需要立刻尋求干預?
托波爾:并非如此。這也是我反對濫用單一指標的原因。DNA甲基化水平并不指向人的生物學年齡,它只能顯示血液或唾液樣本中DNA在某些位點上的甲基化水平變化,以此來指導醫學干預,是很瘋狂的一件事。
我們應該了解的,是我們患上衰老相關疾病,例如阿爾茨海默病、各種癌癥以及心血管疾病等的風險。如果檢測顯示你患有特定衰老相關疾病的風險很高,你可能會被建議尋求更專業的醫療護理。
衰老相關疾病引發了人類“健康壽命”和壽命之間的巨大差距,從全球范圍來看,大量人口生活在這些疾病的發病期內,這也意味著他們的健康壽命已結束。預防衰老相關疾病、讓更多不患病的“長壽老人”出現,才是長壽醫學的最終目標。
《中國新聞周刊》:衰老相關疾病通常有很長的干預窗口,我們如何實現從被動等待發病到主動健康干預的轉變?
托波爾:一個人不會上周才剛得癌癥。在檢出癌癥時,體內的癌細胞已瘋狂繁衍多年。現在有技術能提前20年就對阿爾茨海默病做出預警,心血管疾病更是如此。人們總說,某人心臟病發作,一定是因為最近壓力太大了。實際上,我們在青少年體內就能發現動脈硬化斑塊,這些人到最終心臟病發作也需要20多年。
總的來說,衰老相關疾病都源于免疫系統失衡,導致體內的炎癥在大腦、動脈壁以及特定的器官中橫行。在這20年的窗口里,我們其實有很多工作能做。我們花在治療上的時間和精力,更應該用于預防。一旦實現這樣的觀念轉變,未來出現“長壽老人”一定很稀松平常。
《中國新聞周刊》:你認為炎癥是衰老的重要信使,它如何參與衰老進程?
托波爾:首先明確兩個關鍵概念:免疫衰老,以及炎癥。通常從50歲左右開始,我們的免疫系統逐漸失去功能,表現為容易感染、疫苗接種效果差,以及腫瘤等衰老相關疾病涌現。這一時期,免疫系統開始大量分泌被我們稱為細胞因子的一類蛋白質,它們是炎癥的罪魁禍首。炎癥本是身體抵抗外敵的手段,但這種全身性的炎癥屬于不良炎癥,是對身體的一種反噬。
我們能夠抵御不良炎癥。生活方式改變,例如戒煙、戒酒、多運動,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之一,未來也會有藥物或者疫苗幫助我們做到這一點。但我們仍然缺乏一種非常有效的診斷工具來評估免疫系統的衰老。
《中國新聞周刊》:如果我們要建立一個免疫系統衰老時鐘,你認為最關鍵的技術突破是什么?
托波爾:就在最近,發表于《自然》的一項研究發現,某些80—90歲老人的胸腺功能仍然完好無損。胸腺位于脖子下方,我們一度認為,雖然它是免疫系統的重要組分,但它在20歲時就“罷工”了。這一里程碑式的研究給了我們另一條了解免疫系統的渠道——我們可以通過低劑量CT胸腺掃描,來獲取免疫系統衰老的相關信息。
可以說,臨床上我們已經擁有了器官衰老時鐘和免疫系統衰老時鐘,只是還不夠普及。將來每個人都能用上這些技術。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熱切和興奮,因為我看到了技術突破能縮小健康壽命和壽命之間的差距。
“沒有任何藥物或治療可逆轉衰老”
《中國新聞周刊》:血漿置換等干預措施可能缺乏正式的臨床驗證,但仍被商業機構廣泛采用。我們應如何建立衰老干預的邊界?
托波爾:我在《長壽真相》中回顧了這些措施的所有臨床證據,它們大多非常危險且昂貴,其中一些在小鼠和大鼠身上有效,但缺乏正規人體試驗支持。某些藥物不僅會摧毀免疫系統,還可能誘發癌癥。更糟糕的是,這些措施從血漿置換到雷帕霉素,我能列出一長串,關于此的參考文獻超過1800條。
需要明確的是,沒有任何藥物或治療方法被證明可以逆轉衰老。我們唯一能仰仗的是那些大家都知道的東西,比如鍛煉、健康飲食和充足睡眠。人們太過容易受到社交媒體的影響,那些營銷宣傳可謂是掠食者,而消費者是它們的獵物。可悲的是,它們不會收手,只會變得更糟。
《中國新聞周刊》:但總有人覺得,任何一項技術都需要“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為了推進科學發展做出嘗試,似乎無可厚非?
托波爾:判斷他們的動機很簡單。看看他們是否在通過推銷藥物和療法賺錢。如果是,那其說辭就不具備多少參考價值。
《中國新聞周刊》:但不可忽視的事實是,在研發新技術時,從動物實驗向人體試驗的推進通常是困難的。我們有什么方式可以加速這一進程?
托波爾:確實非常困難。不過我認為,如果某種療法具備價值,且必須通過人體試驗來確認其有效性,那么人體試驗是會通過的。在試驗前,一切都是未知且危險的,我對新技術不包含任何偏見,我只希望市場不要再宣揚那些“早期使用者”案例,來模糊新技術沒有獲批的事實。
我認為人體試驗的推進在未來會更容易。隨著更多衰老相關指標的出現,我們可以在短時間內判斷某種技術對延緩衰老是否有益,以及它是否安全。這不用等很多年。
《中國新聞周刊》:衰老過程中,我們還可能遭受各種心理壓力。如果存在心因性衰老的機制,心理壓力與焦慮數據是否應當被列為與血壓、血糖同等重要的指標?
托波爾:心理健康對身體健康有著巨大的影響,我們必須給予壓力、焦慮、抑郁等癥狀更多的關注。如果不積極干預,這些癥狀就會加速特定的器官以及免疫系統的衰老。但目前,心理健康的長期跟蹤在長壽干預中仍未受到足夠重視。
我們需要更系統性的健康管理,但能否做到是另一個問題。首先面對的就是心理干預從業者的缺乏。最終我們也許還要仰仗AI來幫我們處理壓力、焦慮和抑郁,現在這已不是新鮮事了。
《中國新聞周刊》:即使有了一些心理指標,我們是否還忽視了老年人對掌控感、價值感、社會鏈接的心理需求?
托波爾:如果我們缺乏社會關系,就更容易衰老,更容易出現衰老相關疾病。這是一個惡性循環。但如果我們健康老去,成為“長壽老人”,就更可能擁有社會關系,擁有與家人、朋友和同齡人的互動,這又從各個維度促進了健康老去。因此,我們必須長期關注衰老相關疾病的早期干預,否則會有更多老人被社會隔離。
《中國新聞周刊》:你曾在多個場合表達了對醫療資源不平等的關注。昂貴的長壽干預是否會演變為某種特權?
托波爾:至少在美國,這已發生了。血漿置換、干細胞治療、各種瘋狂的營養補劑和衰老清除劑都是例子。這些是為那些買得起它們的人準備的。但最需要干預的人往往是那些中低收入國家的人群,即使在高收入國家,低收入人群也遠比高收入人群更需要。
因此,我們需要有意識地讓最需要幫助的人得到幫助。我更愿意宣揚一些正面的實踐,比如英國建立了專門針對貧困人群的心理健康聊天平臺。
《中國新聞周刊》:如果人類壽命有了可觀延長,那么我們就有更多時間處于老年。你認為人類社會現有的退休制度、保險體系等將面臨怎樣的沖擊?
托波爾:對此我非常樂觀。未來,“長壽老人”在生理功能上比我們現在所想象的百歲老人要完善得多,他們有權選擇更多樣的生活方式。還有很多藥物的療法在研發當中,未來,我們一定能體驗更長的健康壽命。我對此滿懷希望。請永遠記住,你還年輕。
發于2026.6.15總第1239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埃里克·托波爾:“抗衰治愈方案”都是騙人的
記者:周游(nolan.y.zhou@gmail.com)
編輯:杜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